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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盡江山舊

作者:青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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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生變

第一章 生變

承鐸鬆開她頭髮,大聲喊道:「阿思海!」一個驍勇的胡人,作南軍打扮,飛馳過來。這個阿思海本是個胡人,四年前被承鐸收伏,平日常在北邊哨探。彼軍布防,乃至王公貴族的日常做派他都曉得。這兩年承鐸雖然不在北疆,可他安排下的老底子還在,這次打起來才能這般得心應手。
承鐸不再看那女子一眼,卻轉身道:「這女人我要了。哲義,先把她帶下去,弄弄乾凈。」他的隨侍哲義應聲上來把那女子扛了下去。
楊酉林哼了一聲,正要開口,被承鐸揮手阻止了。他低頭打量那女人,頭髮甚長,卻不是漆黑顏色,雪光下彷彿是深棕色,散亂地披在臉上。看服色太素凈,衣料卻是極貴重的雪緞。
承鐸臉色平淡,沒有任何表情,不輕不重地說:「農人說說時令也就是了,枉議軍事國政便是僭禮逾分。」言罷,扭頭便走,一路行上那高坡,正對著昨夜激戰的山腳。敵寨依山而扎,已燒成一片灰燼。迎面是楊酉林策馬上山來,馬背上搭著什麼東西。走近來,才見長發委地,是個白衣女人。
「哎喲,老爺子不瞞您說,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縣官呢,別說是皇上的妹妹了。京中傳說,這公主是天下第一美人……」
聽他如此一提,大家都忍不住唏噓起來。
黑衣男子微微一笑,揚手道:「不怪。」正是靖遠親王承鐸。
趙隼立起身來,道:「王爺要的人,我都召來了,正在中軍大帳聽候差派。另外,哲仁回來了。」
楊酉林一聽,正要撒手。承鐸卻淡淡道:「美么?我看也就一般啊。」眾人聽他語氣,你望我,我望你,神色都有些曖昧起來。趙隼是知道承鐸的,嗤笑一聲,隨便地說:「休屠王行營里有不少女人,這次抓到都充了營妓。王爺要是看著這個順眼,就拿去。」
「這樣才好,不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來了。」承鐸笑一笑,一手在桌上輕點著,沉默片刻,突然又叫道:「楊酉林。」
兩日後的夤夜,楊酉林引兵繞過休屠王的前陣,輕騎一夜往返兩百里,直搗了休屠王大營。趙隼兵出休屠王左翼,硬生生將休屠王的左路軍切離了大軍,逼到燕州以東。休屠王措手不及,根和_圖_書本無法迎戰便倉促北逃。
「這女子他很是寵幸,兩年前得到她就時常帶在身邊。她……她是……」
「在。」鐵塔應聲答道。
夕陽西下時,一道黃沙自路邊揚起,一人一馬疾馳而來。
承鐸想到那「頗為鬱悶」的神情,也不禁笑了起來。
*
少女看他手上把弄著銅錢,便道:「你在問筮?」
「問什麼?」
承鐸耳朵聽著趙隼精力過甚的演講,眼睛卻溜著沿路幾個逶迤而行的邊民百姓,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心中一動,停下來,喚住一個背著柴荷,走得不慌不忙的青年人。
「難說,三十萬毛子兵在這燕州北境坐等著。這領兵的休屠王可是胡狄大汗手下的第一幹將。當年他打到燕州南鎮,殺了多少人啊。」老頭撫著胸口說。
承鐸懂得一些胡語。胡俗以人為奴,為奴者與雞豚狗彘相似,生死都由主子。這哈那芬說起來就是玩樂之用的女奴。休屠王素來就有些床笫私癖,胡人放縱淫樂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聽說有些胡狄貴族開宴酬客,常常是聚在一起宣淫,果然是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現下看阿思海那神情便知道她是哪種奴隸了。
角落裡的舊木桌上浸著斑斑點點的茶漬,襯著桌旁少女的衣衫分外明艷。她略低著頭靜靜聽了一會閑話,側轉身朝著那錦衣年輕人去遠的方向張望了片刻,回頭對同桌一個著粗布藍衫的人說道:「哥哥,這個來和親的公主聽說是天下第一美人呢。」
「什麼?」
承鐸滿意地一點頭:「趙李二位昨夜看到我的手令時做何反應啊?」
承鐸掃一眼趙隼,趙隼立刻稟道:「此人複姓東方,住在平遙鎮西的無名谷,是個山野農夫,常常來這邊集上販賣些自家產的谷豆。他時常說些風雨時令給農人們作為耕種的指導,沒有不準的,所以大家都比較信服他,稱他為東方先生。」
承鐸點點頭道:「嗯,承錦聰明,見了皇兄必然會把我的意思說好。」說著抬頭看去,卻見楊、趙兩人都面有憂色,他瞭然一笑,放緩聲音道:「沒打起來時,朝廷上爭論不休;打起來了,一切就我說了算。所以,打了再說!」
阿思海點頭,「是,近和_圖_書年她雖在王庭,好象不太受休屠王青睞。若說失寵,卻又並不曾賞給下面頭目,一直被休屠王帶在身邊。」
「十三公主那邊安排得如何?」
「俺爹腿腳不好。這不,今天背上兩天的柴,這兩日都不出門了。軍爺,這仗要打多久?」
鐵塔漢子貌似有些躊躇:「咱們真要這麼干?」
黑衣男子微微搖頭,「那也要看怎麼打!難道打不起就賣妹妹?那先帝生兒子來作什麼用?弄個女孩家去抵擋,我也沒臉再做這大將軍,統御三軍了。」
楊酉林只手一提就把那女人拽下馬來,扯著衣領拎到承鐸面前,沒好氣道:「那老毛子太狡猾,拿這女人做掩護,自己跑掉了。我追出五十里,想著王爺不讓遠追,這才回來了。休屠王到底躲去了哪裡,不妨問她!」
那藍衣人雖穿著粗布衣衫,卻長得俊雅斯文,只二十五六的模樣,眼色是與面龐不相稱的沉斂。看他打扮像個農人,看他面目卻像個讀書人。他沒有理會那少女,手上把玩著三枚銅錢,往桌上一擲,零碎地「曠當」響著。他沉默地收起來,再擲。
「哥哥!」紅衣少女叫了一聲,明眸皓齒都襯著對這位仁兄神遊八極的不悅。
老頭嗆了一下,乾咳兩聲:「胡狄那老頭子可比我這老頭子難纏多了。我看這哪是和親啊,這麼多兵,人過去了也未必能省事,咳咳。」
「這裏的天啊,就是說變就變。昨天一夜都在雪地里滾,馬蹄子打滑,好不容易才摸了過去。不過那些胡人也沒想到這麼大雪天會有突襲,一個個都窩在帳篷里喝酒吃肉。我們走到大寨不足百米了,哨兵才發現……」趙隼原本是世家子弟,少年時就跟承鐸一處鬧,所以在他面前也隨意許多。
承鐸道:「如何?」
他波瀾不興地問:「你是什麼人?」她不像胡人,胡人的下頜寬闊,沒有她這樣怡人的弧度;胡人的鼻翼厚實,沒有她這樣小巧秀麗。她長長的睫羽似荷尖的蜻蜓,停在那裡一動不動,承鐸的問話似是沒有聽見。
回到大帳,哲仁已經候著了。一見承鐸就忙著稟告:「趙老將軍和楊將軍屬下已將昨夜越過的休屠王前鋒萬餘人圍殲。」
承鐸抓著她www.hetubook.com.com的頭髮讓她仰起頭來,一手拂開她臉上亂髮,才發現這女子並不大,十七八歲的模樣很是清靈,眉尖的顏色淡淡青青,神色之中卻並無驚懼,說不出是茫然還是深邃。她順著承鐸的目光回看過去,隨即眼波一閃,睫毛垂下來,覆住了眼眸。
黑衣男子輕哼一聲,放下帘子轉過來道:「當初商議這事時,我就極言不可,可是南徐戰事正緊,上京那群內閣參政們議來議去,就議出這麼個辦法來。我一路趕回上京,人卻已經送走了。皇上的意思,先穩住這些老毛子兩天,等朝廷騰出手來再打理他們。皇上是皇上,為國家計,什麼都可以犧牲。我卻是容不得的。」
承鐸仍然溫和地問:「那你為什麼不走呢?」
「嗯。」
「哥哥,我想看看這第一美人長什麼樣子。」紅衣少女嬉笑道。
「她從前是休屠王的哈那芬。」
鐵塔搖頭,道:「不怕!可是皇上並未詔命……」
一個青衣錦服的年輕人閃身入內,單膝點地行了個禮,便按劍而立。
「李將軍已經按王爺手令率部趕往休屠王右翼。」
布衣男子這才抬頭,瞪她一眼,語氣卻依然平靜道:「別胡鬧!」伸手把錢撿起,眉頭皺了起來。
「是東方先生說的。」
哲仁忍不住一笑道:「趙老將軍很吃驚,說朝廷並無戰令,大將軍不可亂來。屬下說大將軍已經帶人破襲休屠王大營去了。趙老將軍聽了頗為鬱悶,說:『這個五王爺,又把天給捅下來了。』然後就帶著人馬接應來了。」
遠遠的山崗上,承鐸一騎當先,一身明光鎧甲與雪地相映,熠熠生輝。他身後是一路跟隨的從騎和上將軍趙隼。趙隼一夜血戰,凌晨才趕回中軍,從人到馬已是一身疲憊,惟有一雙眼睛還炯炯有神,此時隨著承鐸巡弋而來。
男子不答,沉默地看著道旁那漸漸沉澱的揚塵。他放眼檐外,鎮上的百姓一如往常地行走坐卧,雖生生不息,卻將這片天地化為一個停滯的景象。那是水墨畫上的大漠秋聲,美則美矣,卻美得千年不變。
阿思海一看這女子便大驚失色,道:「王爺怎麼得到她的?」
「不久了。你們怎麼知道大軍要來的?」承鐸微微笑。
https://m.hetubook.com•com「是啊,十三公主就要來了。趙將軍昨天已經傳下令來,明起城裡戒嚴,不要上街瞎逛,公主要從這兒出關呢。」老頭子抿一口茶,慢條斯理地說。
「什麼?」那青年人看他騎裝勁甲,英武不凡,有點失措地問。
今天是這邊陲小鎮上的集日。年關將至,集上比往日熱鬧許多,鞍轡餘糧,布帛釵花,算是應有盡有。馬蹄聲疾勁而來,人們紛紛注目。那馬極其雄壯,馬上是個青衣錦服的年輕人,左手按劍,右手執轡,眉宇疏淡,似有所思。眾人斜身避讓,不過眨眼工夫,他已馳過這兩邊擺滿年貨的狹道,絕塵而去。
那獵戶一驚,苦了臉低聲道:「怎麼,難道還要打?」
年輕人恭敬地答道:「屬下按主子說的,從燕州邊鎮一路巡查了九個關口,都沒什麼動靜。最近的胡人兵馬離邊防五里。因為朝廷日前恩准和親的緣故,他們估摸我們不會出戰,疏於防範。燕州稍遠一點的鎮子,百姓還趕集辦年貨呢。」
「從前?」承鐸反問。
榻上坐著的人抬腿站了起來,背對的燈火隱約映襯出英挺的五官,一身黑色勁裝,顯得他身形愈加挺拔修長。這人瀟洒地一撩衣擺,走到帳門口,斜挑了帳簾,向外看著動靜,唇邊似笑非笑道:「這些老人家資歷深,做派穩,我也不好十分強令。何況,這次是背了朝廷來的。」
眾人看著那道裹著塵沙的影子搖搖頭,市集很快又恢復了雜亂中的平淡緩慢。臨街的小茶肆里,疏疏散散坐著五六個歇腳的人。一個獵戶打扮的漢子,敲了敲煙袋鍋子,向旁邊悠哉游哉喝茶的老頭子借了個火,眼睛指點著那年輕人的背影,道:「看這樣子像是上京來的呢。」
「休屠王扔下的。」
「已經安排哲修護送回京了,王爺的手札也一併交給公主轉呈皇上了。」
正說話間,帳簾一動,進來了全身玄甲的趙隼,密不透風的帳內,火光掩映下,他黎黑的臉膛如生硬的古銅,眉眼一彎,卻又格外生動。他略掃一眼帳內,便向勁裝黑衣人倒身拜下,道:「末將來遲,王爺勿怪。」
鐵塔想了想,道:「皇上的想法也未嘗沒有道理。國家連年征戰,國力不濟。若再和北邊大打起來,只怕和圖書經不起這般消耗。」
承鐸的手指拈起她肩頭衣料摩挲了兩下,確實是雪緞,上京妍衣閣十兩一尺;而她領口的皮膚,隱現的鎖骨更勝那雪緞的細膩。他抬眼看定那女子,覺得她太單薄冷清,像胡地終年不化的冰雪,無法與聲色荒淫聯繫起來,正要再開口,又聽阿思海說道:「她是個啞巴,不會說話。不過因為長得美,所以休屠王才捨不得扔吧。」
「哈,老爺子你這是眼紅,絕對是眼紅,哈哈哈。」說著,兩人都嘿嘿地笑了起來。
「哼!」老頭不屑地搖搖頭,「那又怎麼樣?天下第一美人也是送給五十三歲的老頭做汗妃去。」
「昨夜兵戎之聲你們可聽見?」
黑衣男子眉毛一揚:「怎麼?怕了?!」
上將軍趙隼的軍營就在燕州城外十五里,那裡駐紮的三萬大軍都是多年來平敵蕩寇的善戰之師。此時,趙隼的內帳里卻站著另外兩個人,風塵僕僕。其中一人朝里站著,體格健壯高大,臉廓剛毅,鐵塔一般的身材,襯得帳子都顯狹小。他朝帳榻上躬身道:「我才往軍中探來,咱們的嫡系將領們都知會了,趙李二位老將軍沒敢驚動。」
趙隼嘻嘻笑道:「休屠王這裏只有六萬人,他本部被襲,四面的駐軍都收攏來。就是王爺讓你遠追,你也追不著人,這會兒弄個女人來塞責。」
一時間漁陽鼓傳,邊聲四起。這燕、雲二州的千里疆界上,南北兩軍都應聲而動。這個年,想是不能太太平平地過了。而這胡天胡地里,竟又飄起了鵝毛大雪,旬月不停,大有一改江山舊顏之勢。
承鐸輕叩了一下大案,道:「好。」
布衣男子站起來走到酒肆門口,抬頭望了望天空鉛灰色的雲朵,浮上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他不明所指地說:「沒什麼,添上點衣服,這天要變了。」
青年人見他神色親和,撓一撓頭巾說:「哦,知道的。昨日就沒有出來,知道軍爺們要來,買足米面守在家裡。還有不少人,連夜趕到南邊親戚家去了。」
*
承鐸拂衣坐下,頷首道:「讓他進來。」
趙隼一見,先就笑了,道:「你不是追休屠王殘部去了,怎麼追出個這?」
「呃,就是我們和胡人打仗了,你們知道不,害怕不?」承鐸的聲音舒緩和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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