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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遍遍的叫蕭靖軒的名字，但越喚越心痛，越喚越窒息。

夜色下，唐瑛站起身，走了幾步，似是想到了什麼，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一把東西，然後快步走到蕭瀟的面前，把東西放在了蕭瀟的旁邊。

昔日婆媳親如母女，再見竟是隔閡漠然，蕭瀟知道婆媳關係，再難恢復往日，想要讓溫月華重新接納她，怕是比登天還要難。

蕭瀟沉默了一陣，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柜上，只輕聲道：「媽，您平時多喝水，好好照顧自己，我走了。」

蕭瀟又看著寧波，笑了笑：「波子。」

像這樣的照片太多，太多了。

車裡，黎世榮告訴蕭瀟，就在今天下午，有關於C大處分蘇越和蕭瀟的消息席捲了整個C市，唐瑛聽說后，前不久去了C大，應是求情去了，至今還未離開C大。

「我真悔啊！如果時光可以倒回，我寧願2003年出事的那個人是我。我不是有意打翻他骨灰的，我接受不了，他怎麼能躺在盒子里，你為什麼要把他帶到唐家墓園，每年清明都能看到他的墓，你讓我怎麼活？」

傅安笛不看她，只沉重的點了點頭。

機場特殊通道，有下屬等候多時，看到傅寒聲等人走出，快步上前，附耳低語：「傅董，C大那邊對太太的處分決定出來了。」

原來，母親什麼都知道，知道幼時她心情不好，會吃上一顆糖。身為母親，見面后不說安慰貼己話，卻裝了一口袋的糖給她。

黎世榮站在遠處，只能依稀看見兩道身影走在那裡，也不知道母女倆都在說些什麼，只知道唐瑛後來哆哆嗦嗦的站起身。

他們本說著話，聽到有人敲門進來，轉眸看到蕭瀟，全都眼眸一閃，止了話。

意思，蕭瀟聽出來了，唐二爺等人無非是希望藉此機會，徹底的把蕭瀟驅離出唐氏經營層。

「我哥病得挺嚴重的。」寧波抿著嘴角：「小嫂子，你去看看我哥吧！」

蕭瀟笑了，笑著笑著，眼睛熱了，她這樣的性子，究竟是隨外公，還是隨父親，或是母親呢？

唐瑛回來時，蕭瀟正坐在廊檐下的台階上，夕陽照在她的身上，顯得她很小，如夢似幻。

蕭瀟眼睛發潮了，如果不曾分開該有多好，那麼他們的命運是不是都將重寫？父親不會死，而她也會無憂許多。

「是我太任性了，那時候我但凡對他多一點理解，多一點包容，我和他也不至於走到後來的生死相隔。」

「你外公，我，還有你父親連累了你，你出了這種事，我以後還怎麼有臉去見他們？」

想必蕭瀟的事情驚動了傅安笛，所以不僅傅安笛從美國飛回來，就連寧波也在病房裡。

「爸爸說，我的出生月份很好，三月天，正是草長鶯飛，花開滿城的季節。C市到了三月hｅｔuboｏｋ.ｃｏm.ｃoｍ份，彷彿沉迷在了童話里，回到這裏，有很多幼時記憶在我的腦海里重現，恍惚的連我自己也分不清楚，究竟哪些是真實存在的畫面，哪些又是我憑空想象的畫面。如果你和我爸爸不離婚的話，我們的命運勢必會改寫。父親還活著，我也沒有結婚，我們一家三口黃昏回到家裡，定好晚餐要吃什麼，我們一起走進廚房做飯，晚餐不需要太豐盛，簡單能吃飽就行。飯菜做好了，菜香味濃郁撲鼻，我們做菜很開心，吃飯聊天的時候也是滿心歡喜。我們一家人可以說很多很多的話，有些話我不能說給爸爸，但我可以講給你聽，我們母女應該會有很多話題可以聊吧？那麼談話，或許會隨著熱度上漲，開出最絢麗的花朵。」蕭瀟面色平靜，就連聲音也是平靜無比，不露絲毫委屈和痛苦，這讓唐瑛心如刀割。

她的仇，她自己報。

唐瑛痛得快要窒息了，她怔怔地坐在那裡，良久都沒有再開口說話，只有一道光亮從她眼角滑落，順著臉頰「啪嗒」一聲砸落在了地面上。

——靖軒，我身體早就已經髒了，但我的心是乾淨的，因為自始至終，我愛得那個人都是你，是你。

唐瑛開門下車，阿媯抬眸看了她一眼，坐著沒動。唐瑛眼睛濕了，她的孩子再也不會歡喜的衝上前抱著她，再也不會迎接她回家，阿媯變了，她也變了，她們都再也回不去了。

小時候的阿媯最怕摔跤了，但22歲這一年，阿媯卻在人前摔了個大跟頭，這一切都是她身為母親的罪過。

黎世榮說：「唐董讓您在這裏等她，她馬上就回來。」

她坐在台階上，剝了一顆糖放進嘴裏，很甜。

蕭瀟沒應聲，蘇越出了這種事，驚動了學校，作為交換生，美國那邊若是知道，蘇越養父母又怎會不知道取？

有關於那些照片，寧波不明內幕，但他堅信這中間一定是有什麼誤會，蕭瀟和蘇越不是這種人。

蕭瀟拿起一個木製相框，照片里的她，那時候應該還不到一歲，母親站在她對面，父親站在她身後，他們站立的位置不同，但做出來的手勢卻都是一樣的，鼓勵她學習走路，母親在前面用雙臂迎接她，父親站在身後用雙臂護著她，防止她摔倒……

拉二胡的外公，追隨二胡聲手舞足蹈的她；坐在父親肩膀上伸臂飛翔的她；躺在地毯上和母親玩耍的她；父母彎腰展開雙臂，迎接剛學會走路的她；智力教育中不耐煩的她；廚房裡開心做飯的一家三口；父母坐在沙發上陪她一起看動畫片；海邊用一條大圍巾包住母女兩人的父親；椅子上母親把她抱在懷裡親熱的蹭著她的小鼻子；躲在被窩裡和她玩躲貓貓的母親；牽著她走路的父和*圖*書親……

那些照片寧波都看到了，傅安笛氣得渾身直發抖。臨出國前，寧承恩脫不開身，因為擔心，不停的提醒他：「幫我看著你媽，你舅媽家的家務事，提醒你媽不要瞎摻合。」

蕭瀟眼中一片灰濛色，夜深了，她快要看不見了。唐瑛如果知道那個人是徐書赫，怕是會崩潰吧？

這晚，蕭瀟沒有回錦繡園，她先去醫院探望蘇越，見蘇越養父母都在，她找余鋒問明了蘇越的身體狀況，再后悄然離開了。

輾轉另一醫院看望溫月華，溫月華生病，她總該來的。病房很熱鬧，這裏所說的熱鬧，指得並非是氣氛，還是病房來客。

——客廳沙發上，她手裡抱著玩具熊，枕著母親的腿睡著了。

淚水浸濕了她的手指指縫，一滴一滴的往下落，她哭得那麼凶，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減輕她心裏排山倒海的那些痛。

——嬰兒時期的她躺在床上睡著了，母親側躺在她身邊，笑意濃濃的看著她。

蕭瀟走近，看著傅安笛，喚了聲：「姑姑。」

夕陽沉沒，暮色隱降，唐瑛哭得眼睛紅腫，她哭得時候，蕭瀟就坐在一旁默默地陪著，後來唐瑛啞著聲音道：「你告訴我，和你見面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蕭瀟輕嘆出聲：「整整15本，從你結婚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寫日記，無一日間斷。一個男人，能夠連續15年，只為堅持做同一件事，這說明了什麼？」

寧波先是看著傅安笛，又看向溫月華，想說些什麼，卻見蕭瀟腳步不穩，險些跌倒，連忙喚了一聲「小嫂子」，並伸手扶住了她。

唐瑛走了，黎世榮留下了，蕭瀟什麼也看不見了，她朝身旁摸去，她摸出來了，是糖，一把糖。

唐瑛和蕭瀟是母女，卻是這世間最不像母女的母女，她們之間溫情事甚少，每一次見面不是漠視，便是規避。

光線昏暗，黎世榮把窗帘全都拉開了，木質傢具隨處可見，客廳里懸挂著很多他們一家三口的合影照。

當隱晦不堪事曝光，唐瑛的血液結冰了，她的五官痛苦的扭曲在一起，右手抓著心口位置，力道那麼緊，卻難抵痛楚蔓延全身。

此次航班，南京飛往C市，蕭瀟坐得是經濟艙，飛機降落機場，是C市下午五點左右，醒來摘掉眼罩，看到身上蓋著薄毯，蕭瀟起身離座，把薄毯交給乘務員的時候，道了聲：「謝謝。」

唐瑛身體一僵，突然看向蕭瀟，眸光複雜，駭人深沉。

座駕穿過C市繁華地段，穿過兩條主幹大街，最後駛進一處有些「年歲」的老式別墅區，黎世榮把車停在目的地時，蕭瀟怔得說不出話來。

蕭瀟知道她誤會了，「不是我爸爸的孩子，他心裏苦了一輩子，也虐待了自己一輩子，他其實比誰都苦。守著一座陌m.hetubook.com.com生的城，守著一份罪孽和虧欠，把最好的一切都給了我和暮雨，到最後蒼老了自己，也害了他自己。」

蕭瀟說：「你幫我一個忙。」

蕭瀟說到這裏，突然側過臉看著唐瑛：「我爸爸給你寫了15本日記，3月5日那天晚上，我本來打算交給你，但我卻把日記給弄丟了。」

唐瑛痛了，她被事實給擊垮了。

——母親穿著白色長裙，懷裡除了抱著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她，還抱著一大束非洲菊，母女兩人開心的在陽光下露齒大笑。

「我詛咒了他一生，可他出事那天，我卻從會場樓梯上失足滾了下來，我恨他，恨他帶走了我所有的情感喜悲，為了還債，害得我和他一輩子錯過，渾身都是傷。」

是的，都知道有內幕，但每個人的心裏都是過不去那道坎，所以氣氛變了。

蕭瀟丟了一句話給黎世榮：「黎叔，這事我有分寸。」

黎世榮嫻熟的開著車，蕭瀟從他口中得知，目前唐氏以唐二爺為首，多達十幾位高層對蕭瀟手中持有的10％股權，予以否決，抵制蕭瀟攜帶醜聞入主唐氏高層，打著挽救唐氏形象的旗幟，意欲高價購買蕭瀟手中的股權。

「我沒事。」蕭瀟拍了拍寧波的手臂，退離他的攙扶，她這兩天都沒好好的吃過飯，睡眠又不足，意識恍惚也是在所難免的。

那天下午的天很藍，藍的跟染過顏色一般，空氣里縈繞著絲絲縷縷的甜香味，別墅整潔乾淨，蕭瀟的心瑟了一下，步伐慢了下來，這裡是她曾經生活過的家嗎？有她，有父親，有母親，其實兩歲前的很多事，她都已經忘了，包括這個家，但她忽然看到這棟房子，那些遺失的記憶忽然就像是漲潮的海水，瞬間狂涌而至。

她坐在車裡，透過車窗看著眼前的別墅，記憶中，童年裡的家，就那麼活生生的出現在了她的視野之內。

蕭瀟離開機艙，機場大廳一路走過，她穿黑色長款毛衣，身材瘦削，戴墨鏡，臉龐白皙。

沿途有人認出蕭瀟，手機拍照不斷，消息傳散，不少乘客跟拍，好在黎世榮前來接機，護著蕭瀟離開機場，直接開車離去腑。

她多想把阿媯抱在懷裡，但不能，也不敢，她虧欠這個孩子太多，以至於面對她會膽怯，目睹她的淡漠會無望。

——夏日海灘，藍色天空下，父親和母親分別拉著她的手在沙灘上慢跑。

「不，我爸爸愛的那個人是你。他把你藏在心裏一輩子，我清楚的記得，那天你結婚，南京下大雨，我爸爸出去一趟，回來的時候渾身都濕透了，我在他的懷裡哭，他抱著我也在哭，他那麼傷心，不是愛，又是什麼呢？」蕭瀟的聲音融合在夕陽餘暉里，帶著淡淡的滄桑。

「蘇越養父母來了，現在https://m.hetubook.com.com在醫院。」黎世榮說了這麼一句話。

蕭瀟走到床邊，看著靠坐在床頭，閉目不語的溫月華，啞著聲喚她：「媽，身體好些了嗎？」

「我不該再婚，害了我自己，也害了你。阿媯，我對不起你父親，也對不起你，我生了你，卻沒有盡到一個做母親的責任，都是我的錯。」

蘇越父母前來探望兒子，在意料之中，也在情理之內。

病房外，寧波叫住蕭瀟：「我舅媽家族傳統觀念很重，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你別放在心上。」

蕭瀟低頭看著地面，輕輕笑了：「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不會認識蕭暮雨，也不會認識傅寒聲，你和爸爸再生一個孩子，不管是弟弟，還是妹妹，我都喜歡。我不和他們爭家業，如果他們對家族企業有興趣，我可以放棄繼承權。我想要的生活其實一直以來都很簡單，選擇一座人口不多的城市，庭院里多種一些花草，清晨醒來，外出跑步，找一家小餐館慢慢地吃早餐，散步，讀書，工作，按時吃飯和睡覺。如果我幸運，我會遇到那麼一個人，不需要多出色，只要他能坐下來陪我吃一輩子的飯就足夠了。我和我丈夫過最平凡的生活，飯後牽手散步，閑談一日點滴，如果能這樣，該有多好。」

唐瑛嗓音裡帶著哭意，斷斷續續的說著話。

蕭瀟點頭，她理解，真的理解。若她有兒媳如此，並不見得會做得比溫月華溫和。

這麼輕的聲音，更像是呢喃自語，誤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她不知道，所以一直誤解他，傷害他，她還曾失手打翻了他的骨灰。他好端端的一個人，她愛了半生，恨了半生的男人，死了之後只剩下一把灰，但她卻把他的骨灰給打翻了。

一家三口？

蕭瀟在南京時，曾跟唐瑛致電有約，所以此次派黎世榮前來接機，是唐瑛的意思。

唐瑛在她身旁坐下，身為母親，她該寬慰她，該對她訴說著「沒關係」，或是「你還有我」，但唐瑛不說，因為不管是說與不說，她都不會放棄阿媯，只要阿媯肯靠近，她一定會拼盡一切護著她。

蕭瀟默念了一遍「徐書赫」，動了動嘴唇：「你知道嗎？融信集團董事長方之涵，其實她是蘇越和暮雨的親生母親。」

只可惜，血一樣的教訓告訴她，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如果。

「阿媯，這件事過去，你再給媽媽一次機會，我們回到這裏，重新布置這個家，我們重新開始。」

「婚後，我們感情一直都很好，但你兩歲那年，他忽然間變了，他變得鬱鬱寡歡，在公司里和你外公事事對著干，每次回來都喝得爛醉如泥，有好幾次他醉了，張口閉口全都是方之涵的名字。我們開始爭吵，吵得急了，我朝他吼，既然心心念念都是方之涵，為什麼還要娶我？」唐瑛眼和*圖*書眶飽漲，液體滾燙：「你父親眼睛紅了，也哭了。阿媯，我從來都沒有見他哭過，但那一次他哭了。看到他的淚，我當時在想什麼呢？他後悔娶我了，他對這樁婚姻追悔莫及。他和你外公的矛盾越來越激烈，爆發最厲害的那一次，你外公狠狠的扇了他一巴掌，他遠離C市一個月，我知道他在南京。南京是方之涵的出生地，方之涵繼母住院病重，一直都是他在照顧。阿媯，媽媽真得很痛心，我連續兩星期買醉，最後婚內失身徐書赫——」

——花園裡，父親面對面把她高高舉起，惹得她咧著嘴直笑。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不知道——

「噯。」寧波看著蕭瀟，嘴角有笑，但眼睛卻是紅通通一片。

「啊——」

物是人非。

說明了什麼？

剎那間，蕭瀟說不出心裏是什麼滋味，歷經世事無常，蕭瀟重回故居，眉眼間沒有喜悅，步伐也不見迫不及待，只剩空寂。

常年積壓的鬱結和恨意，忽然在一瞬間爆發而出，它衝破了唐瑛的承受力，她坐在台階上，捂著臉，像是一個犯了錯，迷了路的孩子，悲痛的失聲大哭。

「靖軒，靖軒……」

唐瑛莫名難受，22歲的阿媯和兩歲的阿媯重疊，她也曾坐在台階上等她回來，看到她開車回來，會歡喜的叫著「媽媽」，張開雙臂朝她跑過來，她總擔心阿媯跑得急，會摔倒，所以總是急匆匆的下車把她抱在懷裡。

一股撕心裂肺般的痛意襲擊著唐瑛的心臟：「我一直以為他愛的是別的女人，他定居南京，守著一座城，拋棄一切，甘願平庸度日，只是為了等那個女人出現。」

話到此處，已是泣不成聲。

周圍有居民走過，好奇心作祟，朝廊檐處望去，只看到有兩個女子並排坐在台階上，其中一人捂著臉失聲痛哭，另一人似是早就看到有人走近，不緊不慢的戴上墨鏡，臉龐被大半個墨鏡遮住，五官難以窺探。

該走了，繼續留在這裏，她怕老太太看到她堵心，病情會加重。

溫月華眉眼間有痛苦色，把臉別到一旁，不作聲。

「他……」唐瑛腦子一片空白，心神恍惚：「給我寫了日記？」

——草坪上，父親逗她開心，陽光下教她打太極，她在一旁眉開眼笑的模仿著。

說到這裏，唐瑛笑了，卻是比哭還要難看：「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我和他的婚姻完了。」

「小嫂子——」

雖然記憶模糊不堪，但蕭瀟的心裏卻有一道聲音在瘋狂吶喊著：是這裏，這裡是她們一家三口曾經住過的家。

她如今不是不知道疼痛，是痛麻木了。

她和她有著太多次的話不投機，也有著太多次的唇齒之爭和不歡而散。但在3月7日黃昏，蕭瀟跟唐瑛講起了方之涵的過往雲煙，講了蕭家和暮雨的親情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