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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

作者:橘花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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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鴛鴦夢

唐 鴛鴦夢

高陽公主好奇問:「為何噁心?」
「馬馬虎虎吧。」
她,祝鴛鴦慎重決定,今生今世再也不愛了。
「誰愛理你。」
侍女匆匆而去,片刻折返,再道:「駙馬說,賞花會很是盛大,他的朋友和兄弟們皆有參加,公主已有半月未見駙馬,萬請公主明日賞面陪陪他。」
永徽初年高陽公主晉封高陽長公主。
祝鴛鴦遲疑片刻,輕輕搖頭,「婢子無福,」然後順勢,「敢問公主,愛情是什麼滋味?」
祝鴛鴦搖搖頭:「別說了。」
鴛鴦原名祝紅兒,原是不起眼的宮女,后隨公主陪嫁被改名為鴛鴦。她長得也算端莊秀氣,性格細緻溫柔,是個喜歡悶頭做活的老實人,前陣子公主因辯機不睬自己而大發雷霆時,她出言討好,竟將公主哄得破涕為笑,自此得了器重,不但經常被召去說話,地位也提升許多,成為新寵。
「那我不讓人欺負你,努力掙錢給你買花戴,金鐲子,銀簪子,還有大紅裙子,我要把女孩子喜歡的東西都買給你!」
帶路的小和尚叫戒嗔,今年才六歲,在寺廟裡負責打雜的,經常拿著比人還高的大掃把四處掃院子,如今他眨巴著水亮亮的大眼睛,幽怨地問:「最近雲飛哥哥都沒來了,我好想念他。」
不管受多少委屈,她只願意在他面前掉眼淚,展示出最脆弱的容顏。
高陽公主左挑挑右撿撿,都覺不妥,她為難問:「到底該送什麼才特別呢?」
「不夠。」
「就不告訴你。」
祝鴛鴦遞上兩塊桂花糕,笑道打趣:「你是想念他的糖和故事吧?」
暴怒未消的公主已起疑,喝問:「何事?」
祝鴛鴦是貼身侍女,經常為高陽公主傳送書信,為罪首之一,經嚴加拷問后,被綁赴刑場。
一路夫妻相對無言,宛若陌路。
鴛鴦一邊「討厭」著賀雲飛,一邊聽他說故事,就連工作了一天的疲憊都似乎在笑聲中過得特別快些。在公主府許許多多的眼睛下,他們總是偷偷地說話,偷偷地在一起。
池中錦鯉被擲入的小珍珠驚散,侍女們屏息侍立在側,連大氣都不敢出,怕驚怒了這位明顯心情不好的主子。
「誰稀罕這些破玩意?」
辯機答:「世事難全,也愛佛祖也愛卿,我願為你墮阿鼻地獄。」
「懂了,」辯機是聰明人,聞弦歌而知雅意,答,「定不負公主相思意。」
戒嗔問:「真的?可是我聽說……」
「反正父皇賜我的東西那麼多,送了許多給人他也不在乎,區區一個金寶神枕不算什麼,」高陽公主為她描述的景象羞得臉色微紅,當下將金寶神枕收入個玉盒,交與祝鴛鴦,吩咐,「找塊不起眼的包裹布裝上,悄悄送去給辯機大師,別張揚,別讓其他人看見,並叮囑他此物是我心頭愛,千萬要小心保管,望珍惜珍重,切勿讓外人見到。」
「滾!」已奄奄一息的賀雲飛見她腳步移動已意識到什麼,他猛然睜大眼,咬著牙,用最嫌惡的表情,拼著最後的氣對她含糊而大聲地呵斥,「我罪該萬死,我認罪!不需要公主饒命!」
那一刻,柔弱的少女化身復讎的惡鬼,拼上所有勇氣和性命,她也要讓高高在上的公主身敗名裂,嘗到愛情的痛與恨,嘗到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滋味。
「沒事兒,你掃你的,我說我的。」
「哈哈哈——」
「到時候我先去探探路,然後就在奈何橋上等老太婆,咱們牽著手走,來生還在一起,夠不夠?」
高陽公主見她走到門前,又出言喚回,吩咐:「我最近專心佛經,冷落駙馬亦有不對,忽想起前陣子得了兩個美婢,能歌善舞,讓她們去陪駙馬解解悶,以示賢惠。」
帝見兒女孝順,滿意地直點頭:「應學你們的嫡母文德皇后那樣方是。」
高陽公主輕蔑:「哼!重重地打!打死這個不長眼的狗奴才!」
皇帝痛斥:「不像話!」
公主府中,伴香亭側,牡丹花畔,碧波池上,誰得鴛鴦偶?只盼雙雙對對任逍遙。
刑場滿地血污,哭聲一片,刀斧手站在背後,舉著透血腥的刀,刀反射出耀眼陽光。
駙馬再三遣人來請。
高陽公主笑:「男人口是心非,都不是好東西!」
「要是讓我阿姊聽見你這番話,非得著惱。」每個女人都愛聽別人誇她比其他女人好看,公主也不例外,高陽公主笑得很暢快,並無不快,片刻她又托腮發起愁來,「若是他持身份,總不肯與我親近如何是好?若是父皇知道我與和尚相愛,不高興怎麼辦?」高陽公主認識的貴族子弟雖多,可是她從未有過像對辯機那般的悸動,也沒像對辯機那般滿意,竟動了真心,如每個戀愛中的女人般為他的一顰一笑輾轉反側,坐立不安,愁眉苦臉,「我這輩子不會遇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了,他也說過這世間沒有比我更好的女子,若他未剃度我未嫁,定能舉案齊眉,琴瑟和鳴,可是為何偏偏我是公主,他是和尚呢?如果可以……」
「偷偷告訴皇上?」
皇帝怒斥:「滾!」
清脆的聲音生生打碎了少女的綺念,高陽公主從夢中醒來,抬眼望去,窗外遠處亭里人影晃動,閃過半截青衣,正是房遺愛平日的打扮。這男人就連討好女人都說不出句體貼話,真是上不得檯面的東西,高陽公主想起這個從結婚初日就看不上的男人就直撇嘴,再對比辯機的風流溫柔,她只恨不得駙馬從來不曾存在,於是不耐煩道:「他有完沒完?真是啰嗦多事,傳話與他,明日我要去聽佛會。」
「明知故問,你討厭!」
「今日回宮,若是誰敢將我與辯機大師之事泄露半分,我便誅她九族!好好想想你們的父母兄弟!」軟香溫玉的閨房內,高陽公主吐出的每個字都帶著殺機,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也有害怕的對象,就是父親。她很清楚父親不會允許這段禁忌之戀,為此上下其手,勒令眾人瞞得死死的,就連駙馬也是礙於雌威,敢怒不敢言。
她知道公主驕橫,怒時打殺幾個下人實在不算大事,宮女在她心裏的地位大約還沒那隻玉獅子的小狗重要,畢竟玉獅子獨一無二,宮女要多少有多少。就算行事過了些,也頂多被宮裡叫去訓斥幾句。
愛情,究竟是什麼?
可憐的侍女們誰也不敢回答,大家都不想觸霉頭,紛紛將腦袋又壓低了些,放眼望去,烏壓壓一片,就像大群縮著的鵪鶉。
高陽公主並不滿意眼前的沉默,她問:「你們說,為何他要躲著我?」
侍女趴在地上,磕了不知多少個頭。
「那你貪圖什麼?」
那個炎炎夏日,得臉的侍女們又將高陽公主要的綉活硬丟給祝鴛鴦就嘻嘻哈哈地去花園玩了。可憐祝鴛鴦努力綉了一天一夜,卻聽錯了公主要的,將花蕊綉錯了顏色。結果高陽公主拿到綉活,勃然大怒,在烈日當空的正午,命祝鴛鴦跪在無瓦遮頭的外院里好好反省自己的粗心。
祝鴛鴦道:「就怕公主美貌把壁畫上的飛天都給引下來了。」
「嘻嘻,就不告訴你。」
文德皇后長孫氏,德才兼備,品hetubook•com•com德出眾,帝寵一生,乃天下女子榜樣。
恰逢此時,有侍女來報:「駙馬請公主明日赴宴共賞花。」
「我陪你活到一百歲,變成老太公老太婆,葬在一個墓,夠不夠?」
高陽公主再次逼問:「你們說,為何他要避著我?」
他們越愛越深,再也分不開彼此。
他走過的地方,都是一片歡聲笑語。
賀雲飛左右四顧,再問:「累了嗎?」簡單的一句話,在他口中娓娓道來,不帶半點虛偽,就像清水般清澈,也像清水般質樸,暖得入心。
她整整跪了三個時辰也沒得赦令。
大唐皇室的公主們是天之驕女,金枝玉葉,開國有平陽公主娘子軍珠玉在前,不管看起來多溫柔賢淑的公主血統里都有幾分父親敢作敢為的彪悍,更何況是最受寵愛的高陽公主,男人不過是巴結討好她的玩意,駙馬不過是個臣子,算什麼東西?憑什麼干涉她的行動?
高陽公主感動得不能自已,她在閨房裡轉了十七八個圈,臉上的笑連掩都掩不住,她拉著祝鴛鴦詢問:「我該送些什麼給他?香油錢什麼的太普通了吧?」
祝鴛鴦立即掩嘴道:「公主,婢子只是覺得有些噁心。」
高陽公主哭得肝腸寸斷,她跑去宮中,長跪不起,只為情郎苦求父皇收回成命,留下對方性命,美麗的少女哭毀了妝容,磕破了額頭,摔碎了花鈿。為了愛情,這是今生今世,她第一次俯下腰肢,將高貴的頭顱低落塵埃,苦苦哀求,甚至不惜將責任全部攬到自己身上,她說:「是女兒勾引的高僧,是女兒以權壓人,硬逼他相從,女兒不孝,再也不敢了,只求饒辯機一命,我再不敢胡作妄為,以後安分守己在後宅,再不做這等混賬事了,求父皇開恩,都是女兒的錯。」
見公主又要落淚,鴛鴦不像其他侍女般退縮,而是大大方方地走上前來,柔聲安慰:「公主美貌過人,待他真心誠意,何嘗有半點不好?可大師畢竟是出家人,男女之事害羞著呢,婢子覺他看公主的眼神與其他貴婦另有不同,想想他送你的詩歌,再想想將來時日方長,急不得。」
她擅長針線,卻不愛出頭,特別好欺負,大夥都愛把麻煩活兒丟給她做,她也不敢推脫……
祝鴛鴦略尋思,笑道:「婢子覺得他看見你時,似乎講經講得特別久。還記得上個月,你有事誤了聽大師講經時辰,匆匆趕去時已遲了半晌,佛會都快散了,辯機大師也快走了,可是見到你來,他又足足多講了兩炷香。」接著耳語,「更何況,他的女人只有你啊。」
「不夠。」
「這是公主最珍愛的寶物,她盼你見枕如見她,兩人夢裡也可相逢。」祝鴛鴦有著最誠懇的表情,最老實的聲音,說出有些不一樣的話語,暗示,「公主也天天帶著你送的念珠,半刻也捨不得摘下。」
「瑟琴?琴瑟?和鳴?讓他先把書念通順了再來和我說話!省得我總在姊妹面前丟人現眼!」高陽公主怒時仍笑,笑容中不帶任何感情,笑得讓人骨頭髮寒。
「希望皇上別發現,天威難測,誰知道會怎麼樣……」
「駙馬都管不著,我們怎麼管得著?」
淡淡的陽光從打開的牢門裡透過,如螢火般微弱照亮黑暗。
蘭陵公主也跟著附和:「阿姊對駙馬確實厚道,要是我家那位敢多看眼美女,我非和他鬧上幾天性子不成。」
侍女的愚蠢在意料之中,高陽公主並未多想,她想起自己幸福浪漫的愛情,忍不住炫耀:「大約就是那種求而不得,愛而不能,讓人心心念念,讓人發瘋發狂,恨不得生死相隨的感覺吧,你不知道,辯機大師那天對我說了好多好多話,他好溫柔,好甜蜜……」
「不累。」鴛鴦細若蚊鳴地答出兩個字,腦袋垂得低低的,手指幾乎扭破了衣襟,汗水一滴滴流過虛弱的蒼白皮膚,臉頰卻被太陽曬得泛起了紅暈,她唯恐對方不信,再次強調,「一點也不累。」
盛唐公主多驕縱,高陽公主最得帝寵,又是下嫁,說話底氣極足。
她定牽過他的手,大胆地答:「祝鴛鴦最喜歡賀雲飛,全天下最喜歡!」
太陽真的好曬,好熱,沒有半絲清風,陽光刺眼,汗水打濕了襦裙,濕漉漉地粘著身體,很難受,沒休息好的腦袋也開始發暈,胃陣陣蠕動,有想嘔吐的感覺,卻要強忍著。
過了大半個月,市井中悄悄傳出謠言,說辯機和尚有貴人賜下的寶物,鑲珠嵌寶,價值連城,引得宵小們心癢難耐。
高陽公主素為唐太宗所鍾愛,嫁與名臣房玄齡之子房遺愛,恃寵嬌縱。婚後,高陽公主與和尚辯機私通,唐太宗知曉后大怒,腰斬辯機,殺公主奴婢數十人,高陽公主非常怨恨。私生活糜爛,與僧人智勖、惠弘,道士李晃私通。唐太宗駕崩后,高陽公主怨恨太宗,「哭不哀」。唐高宗永徽四年(653年),高陽公主欲奪房遺愛兄長房遺直所繼承的官爵,誣告房遺直對自己無禮,經長孫無忌審理,與其夫房遺愛意圖擁立荊王李元景謀反事泄,皇帝賜自盡。顯慶年間追封合浦公主,是太平公主的姑姑。
「有多好?」
問來問去,祝鴛鴦只低頭做綉活。
高陽公主:「求求你,是我的錯,你就當還疼疼我吧。」
是她悄悄將金寶神枕的謠言散出,引來竊賊。
神偷梁空兒不信神佛,欠了大筆賭債,正被逼得難受,從某處得到寶物風聲,正如瞌睡遇上枕頭,竟藝高膽大跨越防守不算森嚴的寺廟,不但盜走香油錢還竊得金寶神枕,見神枕上刻有女子的並蒂蓮,料想這般醜事和尚不敢報案,心裏很是妥帖。
祝鴛鴦在公主情場立功無數,越來越被器重,終於升為貼身侍女,風光無二。
不能同生,那便共死。

拾貳

她沒有哭,因為侍女不能流淚。
「作為女人,一生一世從未品嘗過愛的滋味,總是不完整。」高陽公主總結,她對祝鴛鴦的乖巧很滿意,打趣承諾,「看在忠心的分上,若我與辯機事成,你看上哪個男兒,我便送副厚厚嫁妝放你出去,讓你這鴛鴦終成鴛鴦偶吧。」
等等吧,再等等,說不定有一天,她會懺悔回頭。
「不告訴你。」
「我陪你活到一百歲,變成老太公老太婆,葬在一個墓,夠不夠?」
孩子的任意妄為碎了父親的心,他不願再見這個丟盡皇室臉面,忤逆不孝的女兒。
這是愛,還是不愛?饒是賀雲飛撓破了頭皮,也猜不透這少女的小心思。
祝鴛鴦老實地再磕頭:「好。」
因為愛,要假裝他們從未愛過,因為愛,要假裝他們彼此憎惡。
祝鴛鴦不愛笑,也不擅言詞,可不知為何,愛笑的賀雲飛就是喜歡不愛笑的祝鴛鴦,饒是身份有別,他依舊用盡所有自己知道的方法來偷偷對鴛鴦好。
「今生今世,只喜歡你一個,不離不棄,不讓你流一滴眼淚,不讓你受半點委屈,夠不夠?」
她回眸,看著佛像,眼裡m.hetubook.com.com沒有慈悲,只有比寒冰更冷的冷意,還有虔誠不改的決心。
綠樹成蔭,蟬鳴啼叫,清泉叮咚,處處生機煥然,充滿生命的活力。
祝鴛鴦半眯著眼,緩緩抬起頭,望向清澈的藍天。
高陽公主脾氣壞,喜怒來去很快。外院人來人往,他們對這樣的事情早已習慣,匆匆而過,對受罰的女孩也懶得留意。祝鴛鴦不敢辯解,不敢落淚,她只能乖巧地跪著,靜靜地等待公主消氣,然後想起她。這就是侍女的命運,麻木了情感,模糊了性格,忘記了自己。
雖然他幾乎違背了所有的承諾,讓她落了淚,讓她心碎,也沒有陪她一百歲,希望他還在奈何橋上等,他們還能牽著手,來生在一起。
「賀媽媽,這是我的選擇。」祝鴛鴦含笑搖頭,「你年事已高,所幸珍兒尚幼卻懂事,我不孝,不能再看你了,望珍重。」
寺廟正殿,九十九階梯,步步見佛,佛祖慈悲,彷彿能饒恕世上所有罪惡。
「好鴛鴦,你就說一次,一次就好。」
李玲,正是高陽公主的閨名。
「這是她給我的。」辯機伸出修長的指頭,輕輕拂過金寶神枕,金絲縷的蓮花上似乎還留著少女發間的荷香,在靜謐的佛堂里幽幽散發,越發濃郁迷人,帶著那美麗嬌蠻的少女身影再次在腦海中鮮活,一顰一笑,可愛得幾乎能遮住他熟讀的所有經文,讓他忍不住嘆息:「我應入地獄,我甘入地獄。」
她忍無可忍,要衝出來為賀雲飛下跪求情。
她口中的他是個名叫辯機的高僧,高大威武,長得極英俊瀟洒,能言善辯,說話宛若三月里的春風,尤其是嘴角永遠掛著的那抹溫柔笑意,簡直能讓全長安的女人都傾倒,許多未婚的姑娘們每日每夜鑽研經文,只為和他多談一句佛法,讓他在人群中多看自己一眼。
未料,不知何人向捕快透露出他身懷重寶,竟被神速緝拿歸案,還和上頭大肆炫耀了一番長安官員的破案速度和能力,審案官員見女子的枕頭,只以為是哪家公主後院失竊,於是嚴加拷打,竟查明是高陽公主的金寶神枕在辯機枕邊失竊。
全世界,最嬌貴的女人莫過於公主,只要她想要,就算天上的星星都要摘給她。
如今見不到賀雲飛,聽不到有趣故事,苦悶得他們撓頭搔耳,怨念叢生。
帝想起前陣子聽到的高陽公主跋扈傳聞,見駙馬靦腆,親熱叫著他的字,招手問:「遺愛,我家高陽最是驕縱,也最會哄人開心,她常常沒大沒小沒規矩的,在家沒給你臉色看吧?」
高陽公主有些不耐煩,她用蔻丹染紅的指甲輕輕往桌面上敲了敲,笑問:「他的意思是,怪我這陣子冷落他?」
賀雲飛總是會露出兩顆小虎牙,脆生生地應:「好!」
「你傻了不成?今上聖明仁厚,就事發也未必會株連所有人,公主早已發話,誰把事情泄露出去,就弄死誰九族,咱們公主可是出名的說得出做得到的,比較危險……」
賀雲飛耗盡一切來救她,可是他什麼都不說。
「和尚沒碰過女人,總歸是害羞迂腐些。」高陽公主受到鼓勵,再次振作起來,她自豪道,「不光如此,那夜之後,他每次看見我都會停下來多說會話,送過我手抄的佛經,還說要替我用檀香木手刻一串佛珠,那可是巴陵公主求了許久都沒有的呢。」
隨著號令,刀斧落下,血滿地,香魂消散。
帝急忙訓誡:「出嫁應孝順翁姑,善待丈夫,蘭陵不可自持身份太過任性。」
今天風和日麗,陽光正好,就像兩人剛見面時一模一樣,是個結婚的好日子。
侍女怯怯發抖,磕頭不已。
她想起高陽公主曾問過的問題:「你可知愛情的感覺?」
漸漸地,辯機大師終於被痴情美麗的公主徹底攻陷,他們忘了身份的差距,忘了地位的懸殊,忘了危險,忘了國法,雙雙墜入愛河。在封地中,一次又一次地鵲橋暗渡,相愛,擁抱,纏綿。
「等等,這不公平!反對!抗議!」
「今生今世,只喜歡你一個,不離不棄,不讓你流一滴眼淚,不讓你受半點委屈,夠不夠?」
賀雲飛大胆勇敢,祝鴛鴦膽小怕事。

侍女們紛紛指天問地,只恨不得將忠心掏出來給她看,高陽公主方作罷。
侍女連忙搖頭,只道:「駙馬只盼公主與他瑟琴……」
房遺愛吸口氣,面上神色不露,笑道:「公主很好。」
辯機端坐佛堂,數著檀香木念珠,見高陽公主的侍女,睜開眼,臉上露出喜色。
侍女連忙應下。
問題的答案也很簡單,就是辯機是和尚,公主有駙馬,兩人初次相見就一夜風流什麼的,亂來得太駭人了……
奈何祝鴛鴦不領情,總是愛理不理,真是傷透了少年心。
辯機大師將她的名字放在佛里,念佛的時候念過她的名字,這該是多麼美好的事情。
「隨便你……」
「輕浮!不要臉!」
她鄙夷地看了眼莊嚴佛像,毫不留戀地加快腳步,匆匆離去。
針扎手上,鮮血淌出,鴛鴦眼中落入一滴殷紅,痛徹心扉的感覺再次襲來。
高陽公主將不能宣之於眾的秘事發泄在小侍女頭上,絮絮叨叨了許久。
高陽公主道:「只願地獄同行。」
「你不喜歡首飾咱就買地,做個地主婆,小丫鬟服侍著,多舒服啊。我不怕吃苦,存了好些銀子了,宋公公說我做事勤勉上進,答應晚點有空缺就抬舉我去莊子做小管事。」

於是,這件天大的醜聞想瞞也瞞不下,終於引起軒然大|波,百姓議論紛紛,百官再次上書,齊齊痛罵高陽公主的荒淫無道。
就連做粗活的傻妞見了他都會飛奔過來:「雲飛哥哥,你最好了,再給我編個草蟈蟈好不好?!」
皇帝大怒,命嚴查,得真相,命處死辯機,譴高陽公主,欲殺其隨身奴婢十餘人。
賀雲飛愛說愛笑,祝鴛鴦老實沉悶。

污言穢語傳入祝鴛鴦的耳中,卻不能傳入她的心,她鬆了松疲憊的肩膀,從箱里拿出綉了半幅的鴛鴦荷包,繼續綉了起來,大紅牡丹漸漸在針下勾出輪廓,忽然,她又想起那個名叫賀雲飛的少年,眼中露出幾分掩不住的失落。
「等等,這不公平!反對!抗議!」

「馬馬虎虎吧。」
「蠢貨!」
來看她的只有一個的四十多歲的婦人,滿面滄桑,頭髮早已花白,她淚流滿面地問:「何必呢?我可憐的雲飛,可憐的你……」
高陽公主問:「命中注定會遇到這個冤孽?」
「對滿天神佛發誓,我會掏心掏肺對你好的。」
公主府里,只有銀錢能開路,床頭的小箱子里是他所有的積蓄,可是他毫不猶豫地全部拿了出來,託人情,托關係,買通了管事的胡嬤嬤,探聽清楚公主心情好時,胡嬤嬤去說了許多和_圖_書好話,讓公主想起鴛鴦平時的勤勉和好手藝,終於在她徹底病倒前,開恩放了回去。
可是,在禿鷹的監視下,柔弱的雀鳥仍要捍衛自己的寶物,這是他能保護她的唯一方法,為了微不足道的理由,在那個陰天的下午,溫柔的少年不甘願地死去,他最後輕輕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的容顏永遠刻在心中,然後帶著他的愛情,帶著他的夢想,悄然離開。
「鴛鴦!」快暈的時候,有條身影停在她面前,擋住陽光,帶來些許涼意,祝鴛鴦半眯著眼抬起頭,映入眼帘的是那個有尖尖虎牙的少年,穿著樸素的青布衫,撐著油傘,愛笑的臉上滿是愁雲密布的擔憂,「你還好嗎?」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死了,我怎麼活?!」備受寵愛的美麗公主,終於嘗到失去心愛的情人的滋味,她生生揉碎了心腸,痛徹了心肺,終日以淚洗面。她不明白為何自己做得那麼機密,依舊會被發現真相,逼問許久,奈何貼身侍女們都給抓走,就算調查,也查不出太多的真相。她恨那不長眼的竊賊,恨時運不濟,恨老天無眼,恨父皇,恨身邊所有人,恨天底下所有的一切。可是她是那麼的無力,無法改變命運。
賀雲飛很喜歡孩子,每次來都會抽空陪孩子玩遊戲,清修苦悶的小和尚們都喜歡找他玩,不但能聽他說「老和尚帶著小和尚去遊歷,看見個女人,唯恐小和尚胡思亂想,便告訴他是老虎……」等等笑話,還經常會帶些好吃的給他們,說山下的趣事,安慰他們背不出經文被師父責罵的苦惱。
「到時候我先去探探路,然後就在奈何橋上等老太婆,咱們牽著手走,來生還在一起,夠不夠?」
他背信棄義,拋棄祝鴛鴦,讓她整整哭了三天,受盡了心碎痛楚。
他活兒幹得好,心腸好,脾氣好,樂於助人,還特別聰明,任何說書只要聽過一次就能回來繪聲繪色講給大家聽。他肚子里有說不完的笑話,不管誰有了煩惱,只要和他說上一小會話,都會興高采烈起來。
剃度打扮遮不住他逼人的俊美,樸素袈裟掩不住他高大的身材,柔和佛號蓋不住他眼中滿滿的情思。或許有些悔,有些懊惱,有些害怕,可是他終究是無法抵擋高陽公主如太陽般熾烈的熱情,他們志趣相投,紅線相牽,越愛越深,就算愛得萬劫不復亦無畏。
意識消散的恍惚中,她看見了今生最甜蜜的夢,情話在耳邊環繞,反反覆復,無法消散。
祝鴛鴦靜靜地站在旁邊,聽著她的夢想,識趣地並未多嘴。
祝鴛鴦笑:「公主與大師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佛珠寶枕,就像交換定情信物,讓婢子好生羡慕。」
話音未落,隨著高陽公主眉頭輕皺,祝鴛鴦毫不猶豫地轉身,重重一掌打去侍女臉上,就如打去駙馬臉上,怒斥:「放肆!公主與駙馬的私事何時輪到賤奴多嘴?!」
鴛鴦用旁人聽不到的聲音悄悄道:「別站這裏,給發現不好。」
侍女住的暖香院中,沒有娛樂,大家坐在桂花樹下偷偷說著閑話。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那麼愛他?」高高在上的她出嫁前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愛得如此瘋狂、痴迷,她動了真心。可是這段不可告人的情事她不敢告訴任何姊妹和朋友,卻因祝鴛鴦只是個小小宮女,受制於她的手心,永遠不敢把秘密泄露給別人知道。
永徽四年,高陽長公主與駙馬房遺愛策劃謀反,賜自盡,不得陪葬昭陵,諸子配流嶺表。
那一刻,最善良的花枯萎,最深的恨種入心中。
「沒見我手上打掃正忙嗎?」
「哎,鴛鴦,你笑個好不?」
辯機沒有辯解,坦然受刑,據說死時他的嘴角只有絲解脫的笑意,說:「望公主珍重。」
「嗤,長得不怎麼樣,手藝也不怎麼樣,就靠裝乖賣巧犯賤上位,我才看不上她這樣的女人。」
「沒關係,慢慢背,佛祖收到你們的心意就好,」祝鴛鴦想了想,「雲飛哥哥雖然來不了,可心裏還是捨不得你們的,就算背錯幾句詞他是不會介意的。」
可是,今天高陽公主大概很忙,大概忘了她。
高陽公主問:「是我耽擱君修無上大道。」
「我會救你!」賀雲飛跺跺腳,風一般地跑回了房間。
顯慶年間追封高陽長公主為合浦公主。
「如此甚好。」祝鴛鴦含笑別了高僧,緩緩走出佛堂。
駙馬房遺愛素來夫綱不振,高陽公主從不將他放在眼中,也沒在乎對方和尚身份,被寵愛慣了的她彷彿未出閨的小姑娘般拋開一切,深深墜入愛河,奈何對方若即若離,捉摸不定,實在讓她撓心。長吁短嘆數聲,眼角波光數點,心中焦躁難以按捺,她開始點名:「鴛鴦?」
「那老農對那牛氣哄哄的朱姓讀書人道:咱們庄稼人見識淺薄,哪懂什麼大象不大象?只知豬裝上兩根大蔥就自以為是大象了。」高陽公主親手替父親剝去橘瓣上的紋絲,送去嘴邊,臉上掛著甜絲絲的笑,不停說著外面的新鮮笑話,哄得皇帝哈哈大笑,眾姊妹拍手附和。
祝鴛鴦答:「他偽善。」
「老天本無眼,何需假慈悲?」
此言一出,滿堂俱驚,高陽公主的閨房物什怎與高僧扯上關係?打破審案官員的腦殼都想不出。
不苟言笑的宋嬤嬤看見他會露出笑容:「別嫌嬤嬤啰嗦,你老大不小了,也該找個媳婦了,哎,不如讓嬤嬤幫你相看相看?」
高陽公主亭亭站在牡丹叢中,她那頭比黑夜更烏黑細密的秀髮挽成墮馬髻,鬢邊斜斜插著琉璃牡丹點翠金步搖,珠光寶色映在白皙細膩的皮膚上,映入比星辰更明亮的眸子里,足以入畫。紅襦裙上酥胸半掩,腰間鴛鴦白玉佩,繡花鞋上珍珠點,她輕盈的步伐宛若壁畫中的飛天。
眾女稱是。
「公主該不是真想與和尚私通吧?她看上誰不好,怎麼能……」
這一刻,她明白了他的心。
皇帝勒令軟禁高陽公主,將辯機改判腰斬。
「我又不貪圖這些,也不怕吃苦。」
祝鴛鴦的腦子裡冒出了各種各樣的念頭,她忽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如果高陽公主是怒放的牡丹,她們就是襯托的綠葉,如果高陽公主是皎潔的明月,她們就是烘托月亮的夜色,在高陽公主的耀眼光芒下,她們是那麼的微不足道,就算死,也沒有人會將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也沒人會注意她在做什麼。
祝鴛鴦握緊拳頭,臉上露出最憧憬的笑,用帶著夢幻的語氣暗示:「前陣子公主拔下頭上金雀釵賞婢子,婢子天天帶著,總覺得公主在身邊,不知辯機大師睡在此枕上,聞著公主的發香,能不能夢到公主呢?」
「有多喜歡?」

辯機大師坦然認罪。
戒嗔又開心又害羞地接過桂花糕,扭著身子:「不光是我,戒痴、戒惰……大家都想雲飛哥哥,很想很想。」
高陽公主的心裏只有辯機,文德皇后的賢惠影響不了她的心,駙馬的忍辱負重換不回她的情,父親的殷殷教導挽不回她https://www.hetubook.com•com的悔。
可是嬌蠻任性的公主永遠不知道,那天她因辯機的拒絕而大發雷霆遷怒鞭死的好幾位僕役里,有賀媽媽最心愛的兒子,她願掏心挖肺愛的男人。
高陽公主毫不顧忌含針帶刺地往他心裏扎。
「這是公主命中注定的緣。」祝鴛鴦也經常安慰她因愛情患得患失的心情,甚至為她出謀劃策,提供許多好點子,所以經常找她說說話。
高陽公主緩緩插上最後一支金步搖,冷著臉走出房門,步上寶輦,絕塵而去。
吝嗇到骨子裡的老牛頭,見他會眉開眼笑打招呼:「上次駙馬爺賞的糕點,叔給你留了半塊,你來給叔說兩個笑話。」
「哎……」她長長嘆著氣,隨手揀起珊瑚盆景里點綴著的珍珠,發泄般地一顆顆擲了出去。
千般哄,萬般勸,辯機的好處被翻來覆去說了一次又一次,聽得高陽公主喜上眉梢,嬌嗔眾女:「你們這群廢物加在一起,也不如一個鴛鴦貼心。」然後遣退這群不上道的傢伙,獨拉祝鴛鴦的手進了伴香亭,如情竇初開般扭著錦帕,面上含羞,欲言又止,半晌方問,「你也能看出他待我與別人不同?」
全公主府的人都喜歡賀雲飛,他是個侍從,身份有些低,身段有些瘦,長得很清秀,可是他特別喜歡笑,笑起來會露出兩顆小虎牙,無論遇到多少苦難,都好像沒心沒肺般不放在眼裡。
如果賀雲飛再問:「你有多喜歡我?」
賀雲飛死死地咬著唇,再沒發出任何聲音。
冰涼的小水袋,微微吹散夏日酷暑,祝鴛鴦彷彿被稻草壓垮的駱駝,所有委屈湧上頭,她忘了侍女的守則和要求,忘了進宮時決不在人前落淚的誓言,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怎麼止也止不住,她說:「其……其實我真的好累……」
高陽公主發現了她的不妥,皺眉問:「怎麼?」
祝鴛鴦握著賀媽媽滿是皺紋的手,忽然想起很久前高陽公主曾說過的話:「若是你有喜歡的男人,你千萬要和我說,別害羞。」
帝已老,病體纏綿,設宴麟德殿,看著大唐基業,兒女滿堂,嬉笑玩耍,鶯聲燕語,幸福歡樂的模樣,再加上年幼的孫女孫子圍在膝邊打趣,整個人意氣風發,整個人彷彿都年輕了好幾歲。
蘭陵公主趕緊解釋:「女兒和父皇開個玩笑罷了。」
「賤貨!」
房遺愛的骨氣卻不太足,對她百依百順,哪怕是綠雲罩頂也裝不知道。
沒有人覺得他們會相愛,可是他們悄悄地相愛了。
她無悔。
「喂喂,我那麼喜歡你,你有多喜歡我?」
祝鴛鴦趕緊磕頭:「謝公主恩典。」
宛如許多年前的那一天,她乖巧地等待命運的安排,在哭哭啼啼的眾女中,沒有眼淚,也沒有害怕,雖然鞭撻拷問的血跡染白了囚服,紅艷艷地刺人眼,可是她蓬亂的頭髮依舊給梳得整整齊齊,臉蛋用水擦得蒼白,她的懷裡藏著那方已褪色的鴛鴦荷包,安靜得就像要出閣的新婦。
他甚至當著眾人的面嫌惡地對祝鴛鴦說:「滾!」
「不夠。」
「那死和尚居然還真敢動心!」

拾壹

每次公主出門,賀雲飛總會故意經過祝鴛鴦的身邊,悄悄用尾指指尖擦過她的指尖,一掠而過,就好像男女握手般,然後露出滿足的傻笑。每次跑腿辦事,祝鴛鴦都接得特別勤快,總想方設法路過他值守的書房,每次走過放慢腳步,卻昂著頭,從不肯斜眼看上他一眼。
祝鴛鴦陪公主笑著,看著她愛的男人忍著痛,一點一點失去氣息,她的心在流血,臉卻在笑,笑得比陽光還要燦爛,還要溫柔。
祝鴛鴦耐心道:「沒辦法,雲飛哥哥現在來不了。」
待傳來寺廟裡的和尚澄清,有小和尚亦一口咬定有在辯機大師房間見過此物。
屋子裡的氣氛很是沉悶,祝鴛鴦趕緊將話題帶回公主喜歡的地方:「明日辯機大師講經,公主可要梳個單刀髻?我記得上次公主梳單刀髻時,辯機大師多看了你好多眼呢,你開口問他佛可否愛人時,他的臉都紅了。」
祝鴛鴦答:「大約是月老手上牽了你們的紅線,這是神靈都憐憫的愛情呢。」
祝鴛鴦的視線也隨著她轉了許久,停在一處,深吸一口氣,斟酌著道:「自然是讓他時時刻刻都能想著公主的東西。」
寶輦緩緩入了宮城,帝親派人迎接最疼愛的女兒,高陽公主的臉上瞬間露出如花的笑容,看著房遺愛的眼神中蕩漾著說不出的柔情,眉飛色舞間,彷彿世上最幸福最恩愛的夫妻。
她是大唐最美麗的公主,也是最嬌貴的公主,沒有男人能抵抗她的笑容,也沒有男人能拒絕她的請求。她是父皇捧在掌心的明珠,是夫君供在香案上的菩薩,是無數侍女僕役們拱在中心的明月,她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所有人都對她百依百順,理應沒有任何憂愁和煩惱,可是今天的她眉目中卻有著戀愛中女人特有的愁苦。
這對性格南轅北轍,截然不同的男女,只把對方死死地記在心頭,一點點,一步步,悄然靠近。
因為這世間,只有他會為她真心誠意地疼。
「再胡說就撕了你嘴。」高陽公主又喜又羞,斥了幾句。
賀媽媽已與祝家悄悄談妥,準備棺材替她收斂,送去賀雲飛身旁。那裡能看見大片大片的稻田,能看見小溪和青山,每年春天會開大片野花,夏天遠眺荷塘,秋天望火紅楓葉,冬天看銀裝素裹,他們的新家旁邊有桂花樹,還種著她最喜歡的茉莉花。

「我娘說,男人發誓都靠不住。」
「討厭。」
高陽公主只把玩掌心的白玉如意,房遺愛搭訕數次未果,輕嘆一聲,回想起初見的驚為天人,成婚的狂喜,他的愛已在付出卻沒有回應中被消磨盡了,卻依舊捨不得傷害這美麗驕傲的小公主,亦不願將讓男人蒙羞的事情說出。
這是他們的愛,拼上性命的愛。
房遺愛仰天大笑,每天抱著公主送他的兩個絕色美人兒自行玩樂,好酒成性。
「鴛鴦,聽說公主再過兩年會放些侍女,我現在天天掏錢給管這些事的馮宮女買酒,她也待我極好,到時候求她安排你嫁我好不好?」
駙馬賞下的消暑綠豆水,門房收的薔薇膏,漂亮的糖人兒,山野開的第一朵迎春花,荷花瓣上收集的泡茶露水,草編的青鸞鳳凰,用冰刻出的白兔兒,還有捏成他們模樣的麵人兒……他只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東西都送給喜歡的她,為她做盡所有蠢事。
大夥都覺得她是在火中取栗,不願接近。
辯機已死。
房遺愛閉上眼,默默養神。
後來的後來,賀雲飛沒有遵守和祝鴛鴦的約定。
高陽公主今天特別高興,因為辯機大師送了她一串親手刻成的檀香木佛珠,更難得的是佛珠左右各有一顆小珠子的不起眼的角落悄悄刻著小小的「玲」https://www•hetubook•com•com字。而他的手腕上也帶著串相同的佛珠,黑漆漆的很好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再不愛了,我一生一世再不會愛了。」公主府中,傳來宛若魔鬼般癲狂地狂笑聲著,「父皇萬壽無疆,從今以後,高陽的心中只有恨。」
「壞蛋!他們統統是大壞蛋!」戒嗔莫名地暴怒了,他眼角的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滾下來,怎麼止也止不住,他不敢給大和尚們看見,趕緊用袖口拭去眼淚,匆匆帶人待來到辯機房門前,看都不看這位德高望重的恩師一眼,抱著桂花糕,轉身跑了。
祝鴛鴦愣愣地聽著,停下了腳步。
自此,高陽公主被皇帝厭惡,不復盛寵,而她驕橫跋扈,放蕩之名卻在民間遠傳。
賀雲飛悄悄從懷裡拿出個裝滿冰水的羊皮小袋塞給她:「別逞強,淋點在身上會好些。」
因為那天她就站在大笑的公主身邊,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男人被鐵鞭活活抽死,想哭又不能哭,心碎了還要笑。她聽過很多佛經的故事,知道修羅地獄的殘酷,可是那一刻,她寧願墮入地獄,永生永世也不願再受這一刻折磨。
侍女承蒙大赦,匆匆而去。
「瞧你這張巧嘴。」高陽公主興奮地構思許久,兩人嘰嘰喳喳,至黃昏方定下裝束,忽而她回頭,看見祝鴛鴦在晚霞下有些平淡的容顏,像這樣伶俐的侍女,莫非從未有過自己的喜惡和女孩子的情竇初開和浪漫幻想嗎?高陽公主想著放在心尖尖上的辯機,好奇地問:「鴛鴦,你試過愛情的滋味嗎?」
「偏偏我喜歡你,賀雲飛最喜歡祝鴛鴦!怎麼辦?」
是她瞞下了公主的話,讓辯機未將枕頭深深藏好。
「我愛理你就好。」
「哎,若讓皇上知道,非要了咱們的小命不可,有辦法制止嗎?」
高陽公主叮囑:「若是你有喜歡的男人,你千萬要和我說,別害羞。」
「怪不得紅鸞和紫鶴都設法勾搭了駙馬,遠離公主。」
「賀雲飛最喜歡祝鴛鴦!怎麼辦?」
祝鴛鴦討好:「還用說,公主可比巴陵公主美得多,他必是第一眼就愛上了,否則怎能冒天下之大不韙與你……」
由於公主沒事總來寺廟,賀雲飛是跟車,孩子們和他都熟,特別喜歡這個親切好玩的大哥哥。

「不夠。」
苛刻成性的廚房黃嫂見了他就罵:「過來!乖乖把大嫂燉的雞湯吞下去!男人長那麼瘦,身子薄,哪家閨女敢嫁你?!」
只要有辯機,全世界她都能拋之腦後。
「他臉紅的時候可真好看,」高陽公主瞬間又樂了,「明日我要梳個他從未見過的雙環望仙髻,帶上父皇新送我的珍珠串的孔雀珠花和紅寶石桃花小步搖,配上石榴紅綉牡丹的錦裙,定讓他耳目一新。」
「不該如此的,不該啊,傻孩子……」賀媽媽哭成了淚人兒。
貞觀中期,帝愛女高陽公主下嫁房玄齡次子房遺愛,房遺愛不喜學識,獨擅武術,與深受儒家熏陶成長的高陽公主志趣不合,夫妻感情交惡。
「別跑,總會讓你說一次的!」
高陽公主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床上有個用金線穿寶石鑲嵌的枕頭,極為珍貴,有清目養神的功效,名金寶神枕,是她纏了許久才讓皇上賜給她的寶物,平時很是心愛,此時不免猶豫一二,可是想著雖分隔兩地,情郎仍能每日枕著自己送的枕頭睡,又不由心動:「這個……父皇賜的,不太好吧。」
祝鴛鴦討好:「羡慕公主能得所愛。」
「她這人有奶便是娘,手短眼皮淺,公主賞她幾件首飾就連姓啥名誰都忘了吧,若皇上發現此事,貼身侍女絕對跑不掉,有得她哭的。」
禮物雖輕,含意甚重。
「我知道,可是他還想我們嗎?上次的故事他都沒講完。」戒嗔扁起嘴,眼角泛起淚花,委屈道,「我們可盼他了,我們每天都給他多念幾遍經呢,可惜我老背錯詞,經常被戒痴罵……」
為此她改變了自己,一點一滴地行動著。
「噓,那不要臉的鴛鴦來了,她最近為討好公主不但不害羞,還不要命。別說了,若被那噁心的傢伙傳到公主耳中,可不會饒了我們。」
偶有極難得的機會,他們會在無人小花園裡相遇,竊竊私語,說著永遠說不完的秘密。
晚課鐘響,佛號聲起,聲聲回蕩在山谷里,彷彿在勸說不願回頭的少女。
帝老懷欣暢。

「好鴛鴦,你就說一次,一次就好。」
賀雲飛八面玲瓏,祝鴛鴦不善交際。
高陽公主的哭求沒有激起任何憐憫,反而雪上加霜。
「鴛鴦鴛鴦,我在外頭聽到個很好玩的故事,說給你聽聽。」
高陽公主肩膀略僵了片刻,迅速露出嬌羞笑容,輕輕錘著父親的肩膀嬌嗔:「人家頂多有點小脾氣,對駙馬可規矩了,從不沾酸吃醋的,哪有父皇說得那麼壞?」
高陽公主回頭,見房遺愛站在涼亭外愣愣地看著自己,想起出嫁前父親千叮萬囑要不驕不躁,給公公房玄齡留下幾分薄面,於是深吸一口氣,收斂了脾氣。她見侍女已被打得面腫難看,磕得頭破血流,終於氣消,扭頭吩咐:「聽聞父皇身體不適,做女兒的正應祈福盡孝,賞花會不去了,過幾日宮中講經,我與他去陪父皇解解悶。」
祝鴛鴦微服,帶著用粗布包裹好的玉盒,乘不起眼的馬車,悄悄前往寺廟,並未言明身份,裝作來添香油錢的信女,寺廟內許多僧人都受過高陽公主的賄賂,對兩人私通之事充耳不聞,見公主貼身侍女前來,還趕緊引入內院,與辯機大師相見。
祝鴛鴦朝高陽公主使了個眼色。
「不告訴你。」
「有多喜歡?」
而喜歡賀雲飛的善良的小和尚,充當了幫凶。同樣憎恨公主的無情,面對公主的種種不利傳聞,知情者在有意無意間或不聞不問,或推波助瀾著,將高陽公主刁蠻放蕩的名聲越傳越遠,引起皇上與百官的不滿,給辯機打掃房間的戒嗔孩子心性,不但將自己看見的金寶神枕四處說嘴,還在官府證實了罪名。大家議論紛紛,不但證實了謠言,方便了潛入辯機房間的竊賊,許許多多的線索慢慢交織,積沙成塔,終於擊破了公主布下的秘密之網,將真相捅到了世人面前,而且鬧得街知巷聞。
「呆久了,可能會有人來,咱們以後再說吧。」
是她煽動公主送出私密曖昧的枕頭。
「喂喂,我那麼喜歡你,你有多喜歡我?」
祝鴛鴦知道他做了什麼,可是她什麼也不說。
八寶珊瑚,古董字畫,奇珍異寶,大唐最受寵的公主什麼都有。
祝鴛鴦想了想,同意:「對,所有人都送香油錢,如何突出公主的特別之處呢?總要送些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
「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咱們做下人的真命苦。」
祝鴛鴦懂的,她還懂得心碎的感覺。
「我是掏心窩子說的,你笑起來可好看了。」
唐風豪放,男女關係很混亂,高陽公主性格極直爽,這方面沒禁忌大家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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