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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

作者:橘花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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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兄弟情

北宋 兄弟情

少女彷彿在一夜間長大,她拭去淚痕,堅決果斷地說:「思賢大哥,是我對不起你,我以後會好好服侍你的……」
「你不知道吃就把我剛烤的鳥蛋還來!」
紹興十一年,一月金國再犯淮西,岳飛領八千騎兵馳援淮西。還朝,罷宣撫使,授樞密副使,秦檜陷害,朝廷連下十二道金牌,急令岳飛「措置班師」。十月下獄大理寺。

程學不敢往下想,他不後悔救小米,可他不想要憐憫而來的感情,他想堂堂正正超越岳飛,獲得心上人的青睞。
程學愣愣地站在未化的雪地里,往事歷歷,再次浮現眼前。
「也不過快上兩刻鐘,值得拿來說道嗎?」岳飛接過鳥蛋,嗤笑,「不知上次被我按著打的是誰?」
程學嘴巴甜,母親性情也溫和些,挨了半個時辰揍便討好賣乖得了寬恕,然後帶著愧疚,啃著雞腿坐在門檻上為對家擔憂。岳飛可是個不善說話的悶葫蘆,從來不討饒,所以那頓打整整挨了兩個時辰,還被父親罰不準吃飯,在堂屋跪祖宗,程學覺得他很可憐。
程學一口做氣道:「我知道你從小就喜歡鵬舉大哥,若不是我受傷讓你和爹娘愧疚,你定不會嫁給我。那時候你娘親都和鵬舉大哥的娘親探過口風,說要定親的了,都是我,都是我壞了你的好姻緣,讓你一輩子跟著我這個廢人,吃苦受累,就算你心有不甘,不願和我說話,性子冷漠些,我也不怪你。」
上學讀書,怎可無事生非?

明明他也很努力了啊!
明明先去救她的人是我。
獄卒朝夕相處,知其怨,為他送行,皆泣不成聲。
路人皆側目。
「還好吧,有那麼難聽?」
自岳將軍死後,常有百姓哭他,秦檜為求和大局,狠狠收拾了幾次,今再見有人哭,命拖出去打了二十大板。程學拖著血淋漓的大腿,再次替岳飛伸冤,秦檜再命打四十板子,行刑之人憐岳將軍冤屈,手下留情,方未喪性命,只勒令他遠去。
兩人聲量壓得極低,唯恐被岳母發現。聽說她出生書香世家,最愛說大道理,什麼禮義廉恥,什麼忠君報國,統統都是很難理解的東西,偏偏被看得很認真,而且眼裡揉不得一點砂,不準岳飛做一絲一毫壞事。
程學將頭深深地埋在膝蓋里:「好,好……」
金甲攔路,帝面無表情,不屑一顧,車馬而去。
「大將軍能騎駿馬,挽長劍,帶著一大堆小兵,我指哪裡就去哪裡,馬蹄過處,人人崇拜,比咱們縣裡的捕快出巡還帥氣!思賢,你呢?」
結論: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程學鄙視:「你唱歌還是那麼難聽。」
「我聰明。」程學大度地將鳥蛋丟給他,自傲道。
眾人淚流不止。
岳飛猶豫:「我娘,她也是為我好……」
湍河河水向南流了多少年?
可是,沈小米抬頭看了眼岳飛,再看看他,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般,狠狠地點了點頭。
洞房花燭夜,程學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
小孩子哪懂那麼多大道理,什麼愛國愛民,什麼忠君報國,都和他們很遙遠,只覺得管束多的父母都難纏。
程學怒:「滾!」
岳母停下織機,輕輕看眼堂屋外離去的小小身影,笑著搖了搖頭。只在晚上不經意的時候稍稍對岳飛提起:「程家小子雖皮,卻是可以做朋友的。」
岳飛尷尬笑:「算了,別介意。」
如果可以,他可以替兄弟去死嗎?
隗順鬼鬼祟祟湊過去問:「岳將軍,你還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蘆葦高,蘆葦長,蘆花似雪雪茫茫。蘆葦最知風兒暴,蘆葦最知雨兒狂。蘆葦高,蘆葦長,蘆葦盪里捉迷藏。多少高堂名利客,都是當年放牛郎。蘆葦高,蘆葦長,隔山隔水遙相望。蘆葦這邊是故鄉,蘆葦那邊是汪洋。蘆葦高,蘆葦長,蘆葦盪邊編織忙。編成捲入我行囊,伴我從此去遠航。蘆葦高,蘆葦長,蘆葦笛聲多悠揚。牧童相和在遠方,令人牽挂爹和娘……」
難以言語的衝動湧上心頭,曾埋藏在心裏多年的秘密,他再也無法忍耐,終於宣之於口:「對不起,我是知道你喜歡他的,我見你待他那麼好,所以,所以……」
「好兄弟,別哭了,」岳飛重重按住他肩膀,許下誓言,「我們必將金兵驅走,收復家園,屆時再去湍河河畔,要有老金家的桃花餅,陳記的燉羊肉,胡寡婦酒坊釀的陳酒,酒醇肉香,咱兄弟大喝一場,不醉不歸。」
少年們背道而去。
「滾你個蛋!」程學氣得臉紅脖子粗,怒道,「鵬舉大哥來信與我,說砍了十八個就十八個!老子又不能給他升官發財,撒你個鬼的謊!」
紹興四年,五月,襄陽陷落,岳飛出師,復郢州,李成棄襄陽去,岳飛遂復襄陽府,敗李成於新野市。六月,岳飛揮師北伐,收復襄陽六郡。八月,岳飛為清遠軍節度使。九月,金、偽齊合兵南侵淮西。飛奉詔出師,敗金人于廬州,金人退師。
恰逢岳飛路過,他見好友挨打,不假思索丟下母親訓條,手持習武用的長棍加入戰局,一挑一點一勾一劃,簡單的長棍在他手裡流暢得像水中銀蛇,恍若出征的大將軍,每招每式都命中敵方,硬生生以一敵三,將屠夫家三個小子打得鼻青面腫,落荒而逃。然後背起受傷的程學,與沈小米一塊兒將他送回家去。
「你們在說什麼?」黃老頭糊裡糊塗地從瞌睡中悠悠醒來,抬起頭,眯了眯眼:「天昏了,要下雪了,回家去收衣吧,各掃門前雪喲——」他家老伴兒黑著臉扶著他,顫巍巍地往巷子里走去,閑聊的人吵完爭完,帶著滿腹的不甘。紛紛散場。
紹興十年,五月,金人背盟南侵。六月,岳飛出師北伐,復潁昌府、河南府等十余州郡。先後取得郾城、潁昌、朱仙鎮等大捷。
為什麼?她眼裡看到的只有岳飛?
好兄弟,天快亮了。
「大將軍有什麼好?」
可是,先生仍誇:「思賢勤奮,卻照本宣科,少了三分靈氣,鵬舉見解過人,他日非等閑輩。」
年復一年,月復一月。
「我想做大將軍。」
程學狠狠地用頭撞著青石牆,一遍又一遍,頭破血流,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稍微減輕他內心的痛楚。
程學拿著刀,對著河水亂揮亂打:「不!我不要做伙夫!我要去砍死那些該死的金兵!替我爹報仇!他是那麼好的老實人,從小教我仁義廉恥,教我做好人,他就算被人罵三句都不回一句嘴,鋪橋修路什麼和圖書都干,可是老天無眼,為何不收造孽的卻收了他,我的爹啊,你錯了,你統統都錯了……」
若嫉妒是罪,他早已萬劫不復。
小孩打架,哪有下這般狠手?
是誰救了她?鵬舉大哥嗎?
「靠,還是兄弟嗎?說得那麼過分!」
岳飛稍稍恍惚了一下,搖了搖頭:「至少我無悔。」
程學磕磕絆絆答:「是……是啊。」
眾說紛紜,各不退讓。
父親慘死金人手,故土失陷,不共蓋天之仇怎可忍?程學和許多年輕人般,將家裡安頓好,義無反顧地要投軍,卻因腿傷,被拒幾次,仍死纏爛打,終於感動密院官,將他留下來,卻只被分配做了個伙夫,分配去其他地方服役。
縱使知道岳飛對兒女私情無感,沈小米依舊痴痴地喜歡著他,只是礙於矜持,不能隨便搭話。如今聽說他要看花燈,她便梳妝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門,希望博他多看一眼,偏偏不敢靠近,便站在燒餛飩的小攤前偷偷地等,偷偷地看,看心上人將鯉魚花燈摘入手,笑嘻嘻提著欲揚長而去,縱有千言萬語,卻不敢站出來和他多說一句話。所幸她爹知道她的心思,答應過了年就讓人去岳家探口風,兩家門當戶對,岳母對她也甚是歡喜,想必不會拒絕,然後兩人可琴瑟……她越想越羞,忘了周圍景色。
靖康元年,樞密院官劉浩在相州募敢死義士,二十四歲的岳飛應募,他們在臨行前,皆在身上刺「精忠報國」。
「好兄弟,到時再干一杯酒。」
岳飛想了想:「我攔不住你爹,不過……」
「岳將軍不會永遠蒙冤的!賤內說人死有輕重,怎能顧惜自己而讓英雄蒙羞,孝娥年幼,尚自為父投井,她已買好棺材與喪衣,吩咐好兒女後事,若我去了,她便替岳將軍伸冤,她去了,我兒子來替岳將軍伸冤,只願為青天昭雪,願與昭昭天理同生共死。」程學再次磕頭,頭破血流仍道,「他是我的好兄弟,我不能讓奸臣扭曲他的事迹,讓世人想拜祭卻找不到我兄弟的行蹤!我要為他建廟,修書,讓他名垂千古,昭雪冤案,把那些狼心狗肺的傢伙事迹公告天下,我要讓我兄弟的屍骨不被埋沒人間!」
終於,在除夕之夜,今上命人將岳飛殺害於大理寺獄中,長子岳雲及部下張憲斬于鬧市,這個叛國罪定得讓所有人糊裡糊塗。岳飛次女孝娥聞父兄獲此千古奇冤,鳴冤不止,淚盡化血,血干淚枯,憤而抱銀瓶跳井身亡,只言要去閻王面前服侍父親,替父伸冤,終年十三。

民間對岳將軍的故事越來越多,明白真相的人越來越多,對秦檜的憎恨越來越深。
黃老頭揉揉渾濁的雙眼,問:「啥子,俺木聽清楚。」
岳飛很認真地說:「你燒飯給我吃,我替你多砍幾個金兵。」
斤斤計較?嫉妒怨恨?
所謂的好兄弟,大概是要一起長大,一起喝酒,一起唱歌,一起互相取笑的?
「我想做大官,良田萬畝,要吃肉就有肉,要吃魚就有魚,還有數不清的糖果和蜜餞,要是縣裡那小吏還欺負咱,就拖去打板子!嘿嘿,這樣的日子才是美呢。」
馬客商搖頭晃腦:「秦丞相也是好人啊,才華橫溢,還給窮苦人施粥舍葯,遇到凍死的乞丐都會掉眼淚,他口中說出的話哪能有假?」
湍河河畔頑童換了多少人?
蒙學先生替岳飛起字「鵬舉」,替程學起字「思賢」,頗為文縐縐,兩人圖新鮮,便丟下千辛萬苦給彼此起的「廢鳥」「傻蛋」綽號,也學著大人模樣,嘻嘻哈哈地喚了起來,每次喚的時候都故意帶著嘲笑,擠眉弄眼不已,但這份裝出來的懂事倒讓母親們很欣慰……
有馬姓客商鬼頭鬼腦探過來問:「我倒是聽說岳將軍私通金國?讓金國裝敗,他好取得更多軍權,然後再把咱們弄垮?」

人人都說他們是好兄弟,每天一起玩,卻不知程學私下裡卻很討厭岳飛。

紹興六年,三月,徙鎮武勝定國軍節度使。八月,北伐收復商州、虢州,十一月,偽齊進犯江漢,岳飛破偽齊加兵宛、葉之間。
鵬舉大哥文武雙全,將來前途無可限量。
不甘,好不甘……
岳飛見他來,警覺四望,確認父母不在身邊方開口:「跑來做什麼?」
沈小米臉上露出比晚霞還燦爛的色彩,她帶著憧憬,帶著害羞,輕輕道:「鵬舉大哥救了我,他真是天底下最大的英雄呢。」
程學趁大家不留意,抱著個炊餅,偷偷摸摸鑽進他家門,屋裡看守的大黃狗見是熟人,眼皮都沒抬,繼續趴窩睡覺,讓程學順利地跑到了堂屋。
不,他還想再努力一點點……
可是他真的不能制止自己嫉妒岳飛,嫉妒他的才能和優秀,彷彿心魔般,他甚至不止一次偷偷希望岳飛消失,說話間忍不住反唇相譏,故意讓對方難受,可是回過神來,他又意識到自己的錯,為產生這樣的念頭而懺悔不已。
岳飛略一沉思:「既然如此,我便告訴你娘,你昨日上課走神被先生罵!讓你娘也打你板子。」
餛飩攤火生得正旺,湯水燒得正開,毛手毛腳的夥計在和客人吵架,卻被暴躁的客人推了把,倒向湯鍋,滾燙的湯鍋灑向偷偷躲在旁邊發獃的少女……
「你就知道吃。」
「先生說『乾坤』二字包萬物,你的歌聲大概是乾坤里最難聽的。」
為什麼?為什麼岳飛要是自己的好兄弟?
岳飛,字鵬舉,南宋名將,民族英雄。岳飛一生與來自於北疆境外的侵略者女真人建立的金國作戰,為宋王朝抵禦異族侵略,但是最後由於受到宋高宗的猜忌而被監禁,最終被賜死。宋孝宗淳熙六年(1169年),岳飛被追謚武穆,宋寧宗嘉定四年(1211年),岳飛被追封鄂王,故後人也尊稱岳飛為「岳武穆」或「岳王」。
沉默,再沉默……
岳飛給嚇到了,死死攔下:「軍隊總有不同職務的,伙夫也能忠君,也能報國。」
程學連連搖頭拒絕,他知道沈小米喜歡的是誰。
原本並肩而行的同伴,差距越來越遠,他這輩子永遠也追不上。
兩個五六歲的孩童,穿得都挺乾淨整齊,他們趁著出門早,蒙學還沒開課,便背著大人,偷偷摸摸蹲在河塘的碎石堆里,將書本丟去旁邊,烤兩個鳥蛋,拿著石頭打水漂玩,聊著孩子們說不完的話題。
程學不怪沈小米,她是被迫嫁給和-圖-書自己的。
「你們要告訴他,思賢來看他了。」程學留下酒肉和銀錢,千叮萬囑,「他愛吃肥肉,討厭蘿蔔的味,但別人給他的話,也從不說自己不喜歡,老勉強自己吃,最後委屈自己。」
「奶奶的!你有那麼賢惠的媳婦都不怕死,我天天給媳婦欺負的人還有什麼好怕的?」隗順咬牙,「老子幹了!」
「蘆葦高,蘆葦長,蘆花似雪雪茫茫。蘆葦最知風兒暴,蘆葦最知雨兒狂。蘆葦高,蘆葦長,蘆葦盪里捉迷藏。多少高堂名利客,都是當年放牛郎……」
「私自替犯人收屍,被發現是殺頭的罪名。」隗順酒膽雖有,仍很害怕,他有些躊躇,有些不解,「雖然岳將軍死得冤,但人死萬事了,你到處為他伸冤,何苦送了自己性命,要想想老小妻兒。」
慶幸的是,今天她似乎很不警覺,直到黃昏雲彩斑斕,斜陽似血,她在隔壁屋織布,織機聲音嘎嘎傳來,兩孩子在堂屋偷偷聊了許久,她居然一點也沒察覺。
如今,他們分道揚鑣,他們生死永隔。
岳飛摸著肚子,若有所思。
要是世間沒有岳鵬舉,他就不會那麼難受了吧?
靖康二年,汴京城破,徽欽二帝被俘北去,皇室男女老幼盡被虜走,北宋滅。趙構在外組織勤王兵馬,于南京即皇帝位,改元建炎。
每次聽到先生們的讚揚,岳飛就拍著他的肩膀,爽朗地笑:「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是個好的,說不準將來還真能做大官。」程學就笑眯眯地回話:「是啊,倒是你做將軍有些太斯文了吧,吟詩作對的,哪有將軍研究這些?別光會紙上談兵吧?」岳飛怒了,毫不客氣地反擊:「你做官員倒也不錯,就是瘦了些,有點尖嘴猴腮,看著有碩鼠之風,不得不令人擔憂。」
紹興七年,二月,拜太尉,升宣撫使。
紹興五年,二月,受鎮寧崇信軍節度使,封武昌郡開國侯。六月,平定楊幺之亂。
程學腿疾,受不得寒,跟不上急行軍,縱使勉力支撐,還是被列入老弱殘軍,待精銳開往抗金前線后,他卻被調往臨安府做管街道的守備軍,天子腳下,日子清閑得能淡出個鳥來,連金兵的臉都看不到,很是憋屈。沈小米聰慧,隨丈夫舉家遷移到巴州,縱使家產喪失大半,她仗著頭腦聰明,和丈夫有商有量,做起買賣得心應手,很快又讓生活有了起色,然後肚子里又懷了第三個娃娃,妻賢子孝,就算日子過得困苦些也是舒坦的,閑暇時,他經常在街邊和擺棋的黃老頭吹噓自家兒時好兄弟做了大將軍,武藝出眾,打得金人落花流水,收復山河指日可待。

希望這隻是一場夢,夢醒里,他還是在遠方抗金的威武大將軍,他還是臨安城內一小兵,等金兵退盡,大軍班師,他要與他去湍河河畔再喝一杯酒,老金家的桃花餅,陳記的燉羊肉,胡寡婦酒坊釀的陳酒……
程學不知哪來的勇氣,他竟丟下書本,抄起路邊的枯枝,拿出降龍伏虎的氣勢,英勇無比地撲過去,緊接著被大毛伸腳一勾,摔了個狗啃泥,跌倒在沈小米身旁,撞成一堆,緊接著被痛打。
金人入侵,燒殺擄掠,非所欲為,相州自古兵家重地,淪陷敵手,湍河河畔,處處屍骨,美景不復。背井離鄉,母子離別,夫妻分散,人人終日以淚洗面,何等凄涼。
兩人相視無語,猛地爆發出哄堂大笑。
「哎呀,人家好怕怕喲……」程學故意像小姑娘般抱著胸口,然後賊兮兮地笑起來,「你敢和我娘告狀,我就去和小米說,你稀罕她!」說罷,他起身就跑。
「滾!你就是一介武夫!粗人!無賴!」程學天生體弱,引以為恥,毫不留情地反駁,「君子動手不動口,不帶你這樣吵架吵不過動手的!賴皮!無恥!」
兩個男孩在河塘亂成一團,你追我逐,越行越遠,打鬧嘻哈聲傳入江上白髮漁翁耳中,他回憶起很久以前的事情,想起了很多經歷的東西,嘴角露出會心一笑,唱起嘹亮的漁歌……
程學苦笑著低頭,桌上有不知情的岳飛為好兄弟的婚禮而高高興興送的重禮,而他的妻子,乖巧地坐在紅燭邊,替他寬衣,漂亮的眉頭輕輕鎖著,帶著波光的眼睛微微閃爍著,似乎欲語還休,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婚後的日子便是柴米油鹽,程學雖不能科舉,勝在腦子聰明,將生意做得有聲有色,沈小米主持家務,孝順公婆,賢惠名聲人人誇讚。
肚子餓得很難受,炊餅香氣太誘人,岳飛雖憨,卻不蠢,終於沒再堅持,他快速接過食物,三口並兩口往嘴裏塞,噎得直翻白眼,還擔心被母親發現,吃完保證:「下次你做錯事,爹不讓你吃晚飯時,我也偷偷給你送大餅。」
如同很多中國古代的將領和政治家一樣,岳飛也以文才傳世。慷慨激昂,膾炙人口的《滿江紅》「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為全世界華人所熟知。岳飛另有一首《小重山》,寫出了他一心憂國卻在朝中孤立無援的心境。
馬客商堅持:「無風不起浪,怕是岳將軍身上也有些不幹凈的地方。」
若世上無岳飛該有多好?

只有岳飛從不欺負人,他說:「不能恃強凌弱。」
岳飛簡單交代完家事後,擱下筆,答:「若有姓程的兄弟來見我,便說鵬舉無能,未曾實現與他的承諾,尚未收回家鄉,愧對父老相親……」
今人喚名喜喚字,讀書者人人有字。
清晨曙光照過湍河,灑下點點金斑,映得河畔初開的桃花彷彿帶上了少女的春意,春風陣陣,捲起瓣瓣桃紅,帶著如腰綠柳,落入滔滔浪花向遠去,搗衣的女人早已開始勞作,敲擊出悅耳的節奏,漁翁們則提著魚簍,帶著魚鷹,登舟而去,頑童們在岸上嬉鬧著,唱著一代又一代傳下來的童謠,稚嫩的歌聲在微涼的空氣里飄散,歌聲一個清亮動人,一個走調難聽,混在一起很是不搭。
程學不恨岳飛,他是天地間最好的兄弟。
天很冷,屍首尚全,岳飛的雙目依舊圓睜,怎麼也閉不上。程學拿著最後一把土,隗順催了又催,怎麼也撒不下去。他一次又一次地攏過他的眼,在他耳邊叮囑著。
重來吧,就算岳飛唱的歌再走調,他也不笑話他了。
沈小米正在岳家門外伸脖子,程學看到她,想起今天的英雄事迹,得m.hetubook.com.com意地把胸腔挺直,準備等待誇讚,未料,她卻擔憂問:「鵬舉大哥還好嗎?」
「鵬舉,你以後要衝前鋒,刀劍無眼,要小心,先好好活著,再狠狠砍金兵。」
「再見。」
說書先生再笑:「我看你得意得勁,險些以為這些人頭是你砍的。」
好兄弟,今日分道揚鑣,他日何時聚首?
程學嗤:「她說不讓你吃晚飯,又沒說不讓你吃別人送的餅。」
幼年時的歌謠,歷歷在耳,他輕輕撫過自己身上的刺青,有些惘然。他忠君報國,對得起天地,可是沒想過君會如此絕情待他,聽令行事,結果卻是丟了朝思暮想的家鄉。
程學對他很是同情,從懷裡掏出炊餅,丟他懷裡,命令:「我替你望風,快吃了。」
沈小米嚇得更厲害,驚叫連連:「別打了!救命!救命!」
沈小米輕輕用手撫上他的肩膀,生兒育女,勞作多年,她原本細嫩的十指早已因勞作而布滿繭子,細細的皺紋爬上眼角,雙鬢出現絲絲白髮,可依舊是他當年深深愛著的少女。
「別搶,好吧,我也就知道吃。對了,咱們今天偷掏鳥蛋吃,你別告訴我娘。」
大家都是這樣長大的。
大夫來了,他說程學性命無礙,手足亦無礙,就是身上和臉上的疤痕或許一輩子都無法消除,很是難看。大宋科舉,不要臉上有瑕疵之人,他的夢想自此中斷。兒子再也不能當官了,程家爹娘哭得和淚人兒似的。沈家爹娘愧疚萬分,提出補償,要將小米嫁給程學。
程學歡快的心再次沉下去,重重跌落谷底。
遠處有倆牧童高歌,手持草葉,搖搖晃晃結伴騎牛而來。
程學「哼哼」兩聲道:「最近腿腳好了許多,幾路棍法也練順當了,我正在寫信與鵬舉大哥,讓他保薦我從軍,也去殺幾個金蠻子,為國出力。」
岳飛身材越發高大,才學出眾,十二歲時去與陳廣學槍法,一縣無敵。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十二道金牌,回不回?
「秦丞相是正確的!」
程母怨念:「自家兒子,說說你上進還不成?」
岳飛勃然大怒:「滾!難道老子活該被你罵成兔崽子?」
錯了,原來全錯了。
岳將軍有罪無罪?從官員到百姓,臨安府內掀起了一場不小的爭論話題。以秦檜為首的主和派,得金人威脅,逼殺岳飛,嚴加拷打,勒令其承認叛國罪名,韓世忠氣憤不過,為此質問秦檜,只得「莫須有」罪名。
程學勃然大怒,砸了茶碗,罵道:「少妖言惑眾了!岳鵬舉行得正坐得端!岳家軍個個都是鐵骨錚錚的好漢!一口唾沫一個釘子,忠心赤膽,就算把他腦袋摘了,也不會做出對不起朝廷,對不起天下的事情!他媳婦認識我媳婦,還曾寫信抱怨過,說鵬舉做官是撈不到半個銀錢,因為皇后與王妃都在北方受苦,就不准她穿綾羅,還將自家的錢財都賣了給軍中買弓,鬧得她不知自家的下頓飯在哪裡,這樣好的將軍怎會犯事?」
讓你學武強身,並非恃強凌弱。
走到路邊被拉扯頭髮,叫她醜八怪,找癩蛤蟆嚇唬她,每次把她嚇得大哭大叫,只要能讓她注意到自己,心裏就有說不出的痛快,程學也喜歡沈小米,隨大眾叫過她好幾次臭丫頭……
岳飛昂然就義,絕筆「天日昭昭」。他至死雙目都是睜著的,直直看著金兵入侵的地方。
有頑童從遠處跑來,唱著那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歌,讓他們想起了許多過去的事情,河邊掏的鳥蛋,挨過的板子,偷溜玩水的池塘,還有童年的夢想,岳飛也不由打著拍子,輕輕隨著歌聲唱了起來:「蘆葦高,蘆葦長,蘆葦盪邊編織忙。編成捲入我行囊,伴我從此去遠航……」他的嗓子有些粗,不甚動聽,他的調有些偏,聽著有些怪異。
程學沙啞著說:「小米,他去了……」
隗順問:「時至今日,你母親看到兒子的下場,會後悔嗎?」
她是否舉案齊眉,意難平?
雖然異性意識覺醒得朦朦朧朧,但孝悌里的男娃娃對沈小米或多或少都有些好感,每個男孩表達喜歡的方式不同,卻都覺得自己喜歡哪個小女娃會在兄弟們面前丟臉,很多小男孩表達喜歡的方法都是想方設法欺負她……
程學不死心,拄著拐杖,拖著傷,打聽到今上出巡,再次告狀,求為岳將軍收屍。
大年初一,程學跪在大理寺前,替岳飛伸冤。
門外傳來歸家男人的腳步聲,程學方心不甘情不願地偷溜離開。
他只回了一個字:「呸!」
「上次背錯書被先生在右手打了三板子,明明讓你瞞著,結果你回來在我娘面前說漏嘴,她又打了我左手三板子,真他娘的痛!你這傻蛋不好好賠罪,居然還有臉和我搶鳥蛋吃?!」岳飛見程學要伸手去灰堆里掏最後一個鳥蛋,不由得抱怨,「明明都是一樣念書,怎麼你就比我背得快些?」
一代名將身死,冤屈撼動天下,卻撼動不了某些人的心。金兀朮整軍回到開封,不費吹灰之力,再次佔領了中原地區。
消息傳來,程學的臉都白了。
程學卻大笑起來:「哈哈,你又說了粗話!我要告訴你娘,讓你娘打你板子!」
「好兄弟,好好睡,天下人一定會知道你的冤屈。」
自此十年之功,廢於一旦!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這樣他就是孝悌里最好的孩子了。
「鵬舉大哥耍的槍真是虎虎生威,槍尖帶的氣勁就能把樹葉給刮下來!他做人還特別的仗義!他上次在朱仙鎮上,親手砍了十八個金兵的腦袋,唬得蠻子尿褲子。」他口才好,真話裡帶著吹噓,說得好,聽得眾人齊聲叫好,氣得說書先生面紅耳赤,只恨不得把這個砸飯碗的傢伙兩腳踹走,並出言諷刺:「你家兄弟倒是了不得,怎麼你還是個管大街的小兵?漂亮話誰不會說?有傳言說岳將軍好大喜功,你說岳將軍砍了十八個就砍了十八個?!說不定是謊報軍功,要升官發財也有的。」
程學驚愕:「我以為你一直對鵬舉大哥……」
「鵬舉,你唱得真難聽,我不要和你唱。」
程學幽幽道:「他不會不讓我吃晚飯,只會把我吊起來抽……」
「等等!別胡說八道!明明喜歡她的是你吧!少推在我身上!」岳飛飛奔去攔。
隗順號啕大哭:「好,好好好。」
「蘆葦高,蘆葦長,隔山隔水遙相望。蘆葦這邊是故鄉,蘆葦那邊是汪洋……」
河水不變,人卻變了。
程學唉聲嘆氣:「兄弟,屁股疼不?」
他們是生在孝悌里,長在孝悌里,門對門一起長大的。其中身量高些、長相敦厚的孩子姓岳和圖書,名飛,他母親繡得一手好花,家裡開了個小綉鋪,生意甚好;另一個身材瘦削,長得機靈的孩子姓程,名學,他父親做得好買賣,家裡開了個小布行,生意也甚好,雖不是有錢人,也算孝悌里的小富戶。岳程兩家親厚,經常串門走動,兩個孩子生辰也相差不過三月,從小玩在一起,打雞揍狗,感情極好,還曾瞞著父母,學著戲文里似模似樣地找了幾塊石頭,幾根香客燒剩的香燭,在桃花下拜過兄弟。
聽見這不靠譜的猜測,眾人哄堂大笑起來。

拾肆

拾壹

程學抬起哭紅的眼,死死看著這個表情從未有過那麼嚴肅的好兄弟,百感交集。從小到大,岳飛耀眼得彷彿天上的明星,萬眾叢中的光輝,與生俱來的首領,他善良仁厚,是個好人,好兄弟,這樣強烈的對比,總是有意無意地撩動起程學的自卑……
最最可恨的是岳飛還是個非常厚道的好人,對怨恨茫然不知,待程學極好,不但經常和他玩,還經常羡慕地誇他背書比自己強些。可是他不知程學為了比他強這一點點,每日挑燈苦讀,付出的努力是他的好幾倍,只為在學堂博得先生一聲贊。
每個人都在長大,世事忽變。
「再見。」
「呸呸呸!」程學不屑道,「皇帝不會懷疑岳將軍的忠心的。」
「會的。」
「好兄弟,好好睡,金人總歸會被打敗。」
岳飛死了,程學像老了十歲,木木地看著大理寺方向不說話。

程學痛不欲生,返回大理寺,路遇隗順,兩人痛訴岳將軍冤情,抱頭痛哭,藉著酒膽,素來膽小的程學拿出身上所有銀錢,遞給隗順,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只求為兄弟入土為安。
他帶著銀錢,帶著酒肉去看岳飛,想見他一面,奈何獄卒雖貪,卻得秦丞相嚴令,任憑他出多少銀錢,也不肯放入。程學在門口磨了又磨,煩不勝煩,終於惹怒官兵,狠狠一腳踹到他屁股上,跌入雪地里,滾了好幾下,趴著半晌起不來了。
程學愣了許久,支吾道:「還好。」
沈小米輕輕地「嗯」了一聲,坐在他身旁:「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呢。」
先生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學中准了假,岳飛和程學相約溜去猜燈謎。
沈小米白著臉,蠕著嘴唇,百感交集,最終「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沈小米驚愕地看著他:「夫君何出此言?」
傍晚時分,岳父出門送貨,岳母在後屋織布。
夜半三更,兩個小小的人物在鬼鬼祟祟行動,隗順偷偷摸摸地從獄中把岳飛的屍首背出,與在獄外接應的程學帶來的病死屍首對換,背出臨安城,葬在錢塘門外九曲叢祠旁,沈小米白衣素縞,在等待他們。沒有墓碑,沒有貢品,沒有紙錢,只有個小小的黃土包,葬著所有的冤屈,葬著所有的友情。
程沈兩家定親。
求求老天,讓一切重來吧。
那年,他們一起唱過歌,他們一起打過架,他們一起念過書,他們一起受過罰。
嗩吶喇叭,紅服喜轎。
棲霞嶺,有六十多歲的白髮老頭,醉醺醺的,手持酒壺,把美酒一杯又一杯地往墓上撒,上好的酒水浸入墳頭,消失不見。他大哭大笑,狀若癲狂,不停高呼:「老天有眼!老天有眼!鵬舉大哥,咱們再來喝酒!喝酒!」
獲救少女仍對另一個男孩的關心之意切切,難以表述。
「鵬舉,咱們要做一輩子的好兄弟。」
米鋪的女兒沈小米是孝悌里最討人喜歡的女孩,她有圓乎乎的小臉,白|嫩嫩的皮膚,說話甜,家教好,聰明伶俐,手腳勤快,做事落落大方不扭捏,而且特別喜歡笑,笑起來眼睛彎得像月牙兒,笑得人心窩裡暖洋洋的。
他反手,重重握住她,然後緩緩鬆開,沒有說什麼。
建炎四年,四月,岳飛詔令收復建康,敗金人于建康東南三十里的清水亭,又敗金人于新亭。
更更過分的是,孝悌里的女孩們每次見了岳飛就眉開眼笑,遠遠就圍上前搭話,岳飛老實,往往被大胆的女孩調戲得臉紅,對她們避之不及,卻讓男孩們恨得咬牙切齒。
所有女孩都會喜歡他了,小米也會喜歡他了。
岳飛:「金兵那些惡狗有報應的,咱們會將他們打回老家去。」
紹興三十二年,宋孝宗即位,準備北伐,便下詔平反岳飛,謚武穆,改葬在西湖棲霞嶺。
沒過多久,胡屠夫殺上門來告狀,直指岳飛與程學為小事將他兒子打得頭破血流,胡屠夫的妻子唾沫星子整整飛了一下午,罵得聲嘶力竭,將程家老太爺差點氣得偏癱,將岳家母親氣得臉色發黑。
官道上,馬蹄傳來,城門大開,有京師快馬帶金牌直赴沙場。
隗順感慨:「你真不怕死?」
母親罵不絕耳,父親藤條舞得虎虎生威,對門傳來的哀嚎聲不絕於耳。
靖康元年,正月,金兵圍汴京。
入獄時,秦檜派人來看過他,說:「對不起,我也是為了大宋江山,金強宋弱,再打下來對百姓百害無一利。」
「嗯。」
「岳將軍是清白的!」
程學捂著臉,號啕大哭:「你可沙場征戰,我連親手替父親報仇都做不到!只能燒飯,燒他娘的飯!」
活著的人要站起來,擦乾淚,不再哭。
小何不怕他發火,笑眯眯:「你將酒肉留下,晚點我替你送進去好了。」
岳飛笑:「彼此彼此。」
心上女孩受辱,急需英雄搭救。
夜幕降臨,炊餅吃完,安慰的話也說了一籮筐。
臨刑前,隗順忍不住問:「反正都是死,為何不背著叛逆罵名,收復河山?」
可是他對岳飛做了什麼?
好兄弟,咱們再喝一杯酒!
「好兄弟,那天我會回來。」
面對有口無心的母親,程學氣得肚子都鼓了,偏偏發作不得。
他這小雞腸肚的賤人,竟然會希望岳飛永遠消失。
獄卒連連應下。
馬客商一拍大腿道:「我家表姐的丈夫的侄子的表哥的兒子是秦丞相的門人,從他口裡傳出來的話還能有假?說岳將軍貪功誤國,皇上要收拾他呢。」
她怯怯發抖地睜開眼,卻見程學躺在滾燙的湯水中,痛苦抽搐,雙手,雙腳,臉上皆是傷痕纍纍……岳飛旋即趕到,看了眼局勢,迅速從焦急中冷靜下來,提了桶冷水為他浸泡傷口,並命令傻在旁邊的餛飩店老闆去請大夫。
他曾對他有過無盡的恨,也曾無數次想過讓岳飛消失,可是當岳飛真正要消失的時候,他卻發現記得的都是他的好,心是那麼痛和圖書,彷彿裂錦,一絲絲,一寸寸的痛。從今往後,再沒這樣關心他,陪他笑,陪他玩,陪他挨打,陪他做壞事,陪他隱藏秘密的好兄弟了。他忽然想起,岳飛知道他喜歡沈小米后,再沒和小米說過一句話,他忽然想起,岳飛經常幫他提示背書內容以免被先生打板子,他想起岳飛在河邊答應替他復讎,而他確確實實做了,且做得很好,很好……
「哈哈哈,鵬舉,你將來想做什麼?」
程學帶頭罵:「鵬舉大哥的親人有不少被金人殺傷,如今戰果累累,金兵畏懼,他有多深的毛病才投敵叛國啊?」
程學不甘示弱,反唇相譏:「你才胡說八道,我不喜歡那種醜八怪。」
程學點頭:「不怕!」
這個比他聰明,比他帥氣,比他能幹,比他討人歡心,比他強大的兄弟。
站在他隔壁的獄卒小何聞言大笑:「也就你怕老婆,和怕老虎似的,連點酒肉錢都掏不出,讓我們幫忙湊。」
他們再不可以一起喝酒,一起唱歌,一起醉醺醺地相扶相持,一起說著說不完的話兒了,任何東西失去都可以再努力得回,可是人的生命卻不能。
皇城腳下,他悔恨大哭。
岳飛是個很倔強的人,不管練武還是讀書,從不叫苦叫累,奈何來看望的是自己好友,也不需見外,便猶豫許久,點頭:「疼。」
元宵燈會是最熱鬧的節日,古樸的街道被彩燈映得五顏六色,燭火如珠光,遮蓋了天上的星星。耍龍燈,猜燈謎,吃湯圓,笑聲能驚動九霄的神仙。趁著低低夜色,男男女女低語私會,有大胆女孩向心上人丟綉帕,有大胆男孩給心上姑娘送東西,不會有人對他們指指點點,這是無顧忌的夜,這是最浪漫的夜,也是少年少女們玩樂的夜……
夫妻之間舉案齊眉,相敬如賓足矣。
隗順大怒,扭頭罵:「老子是敬媳婦,哪來的罵!」
岳飛繼續眼觀鼻,鼻觀心,裝出認真反省的樣子。
岳飛的父母對他的品行道德要求更高,教訓起來也比較重。

拾貳

不知是他的體溫暖化了屍體的僵硬,還是岳飛神靈有知聽到了他的話,忽然岳飛的雙目緩緩閉上了,神色安詳。程學哭著將土灑下,蒼天在上,昏君當道,現在的他找不到可伸冤的途徑,可是公道在人心,他可以等待,用盡所有的努力,用嘴,用筆,將岳將軍的事迹傳誦下去,等明君來臨,讓他沉冤得雪。
那天,屠夫家的三個身高體壯的臭小子,拿著條菜花蛇去嚇唬沈小米,小米怕蛇,尖叫連連,一屁股坐在泥地上,連滾帶爬,就連眼淚都飆出來了,幾個臭小子還在哈哈大笑。
說什麼溫香軟玉,說什麼升官發財,統統不及眼前慘狀重要。百姓群情激涌,無數男兒投軍,誓要捍衛故土。
出發前,兩個好兄弟在河畔聚首,他們喝了很多酒,醉醺醺的,岳飛給他看了自己的刺青,說起雄圖壯志。程學很是嫉妒,帶著酒意問:「為什麼你是當兵,我是做伙夫?什麼精忠報國,我也刺!」罵完他就發酒瘋,拔了把刀想往肚皮上亂戳。
「哈哈哈哈!曉得你娘厲害的。」
事情到了絕望的地步嗎?
如果可以,他可以把小時候偷偷發下的詛咒都收回來嗎?
元符三年,宋哲宗病逝無子,向皇后擁立端王趙佶為新帝,次年改年號為建中靖國。未料,趙佶擅書畫,喜美人,才華橫溢卻輕佻浪蕩,朝政昏庸無能。
「你看看,隔壁家的岳飛每天鍛煉體格好,比你動作敏捷,比你聽話,比你懂事,比你長得高,比你穩重伶俐討人歡心,比你……」是不是每個孩子身邊都有個這樣完美無缺的隔壁家孩子?他是所有父母羡慕嫉妒恨的榜樣,是小孩們的公敵,把程學聽得耳朵起老繭,若非礙著孝道,他恨不得對母親大吼:「既然隔壁家岳飛那麼好!就讓他做你兒子算了!」
程學不止一次這樣想。
沈小米回過神已來不及,她驚恐地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叫,捂住臉,絕望地閉上眼,卻被強大的力量推去隔壁,沒有預想中的劇痛,只有腿上隱隱傳來幾點被燙傷的痛楚,提醒著災難的發生。
程學努力念書,亦得先生的好評,誇他勤能補拙,是學子榜樣,前途大好。
「不是,不是的,我沒有不甘,」沈小米就像聽到什麼最大奇聞般,忽然笑了,繼而又哭了,彷彿要泄盡多年的委屈般號啕大哭起來,「你念書那麼好,那麼有雄心壯志,是我害你不能科舉,不能做官,委委屈屈地要在鄉下過一輩子。」
有好心獄卒名隗順,上前安慰:「放心吧,岳將軍的忠心聖人心裏都清楚的,只是問問話,問完就放走,不會對他怎麼樣的。岳將軍是為大家在打金兵,咱們雖愛錢,卻也不會刻薄這樣的好人,岳將軍家是真窮,前些天我們為岳將軍湊錢買酒肉,我那不省事的婆娘不但不給錢,還將我狠揍一頓,眼角的烏青至今未消,真他娘的痛。」
略安心,回頭走了兩步,卻見沈小米白著臉,挺著肚子,獃獃地站在不遠處的雪地里,似乎很是憂慮,大概是在擔憂心頭念念不忘的人。他愧疚地低著頭,嘆了口氣:「對不起,我沒本事。」
沈小米拚命搖著頭:「自你捨命將我從熱湯中救起,我就知道誰是我的良人。鵬舉大哥很好很好,可是那麼多年來,我喜歡的只有你。可是我心裏有愧,害怕你怨我,恨我,所以不敢說……」她羞愧難當,哭著扭頭而去。
天下嘩然,爭論更盛。
岳飛認真想了想,還是搖頭:「自幼母親教導要精忠報國,我必須做。」這四個字的禁錮比身上的刺青更深,早已刻入肌膚,刻入骨髓,已成為他擺脫不了的習慣。
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他不如岳飛?
沈小米卻將一件輕軟的斗篷罩下,細語輕聲道:「天寒露重,記得添衣。」

拾叄

他清楚知道,自己的妻子沈小米曾深深地愛慕這顆比北斗還閃亮的明星,卻嫁給了自己,一隻再也不能飛上藍天的麻雀,過著粗茶淡飯的生活,在家中默默織著布。或許因此,她不愛笑,也不愛哭,縱使父傷母喪,也只會偷偷躲在沒人的地方,把眼淚往肚裡吞,她永遠鼓勵支持他做任何想做的事,從不抱怨,規規矩矩地做著大家眼裡的賢妻良母,受著所有的誇讚,卻把所有感情壓抑下去,彷彿一個不會愛不會恨的玩偶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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