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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最

作者:沈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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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且向長安過暮春

第十三章 且向長安過暮春

你嘲笑我做不成的事,我要一件件地都做給你瞧。我自己也知道,依我的資質,做不了太好,可那又如何呢,連你的嘲笑聲我都不會再聽到了。
歐陽家三少爺的風流故事流傳廣泛,不想群芳譜中竟有在下的花名,真叫人回味無窮。我美滋滋地進屋睡覺,袖子一卷蒙住臉,睡得很香。
那是一桿淬了毒液的箭,向來為武林中人所不齒,但在成王敗寇的戰場上,大俠舒達背棄了他向來遵循的道義,結束了金旗將軍的性命。
一氣不歇地跑了幾百里,我們停下來吃東西,背靠背,一隻饅頭一壺水。彼此之間的氛圍還是很劍拔弩張,我打不過他,也說不贏他,就裝聾作啞地吃著饅頭,不吭聲,他卻又火了,饅頭往地上一砸:「趕路!」
我壓下悲涼,附和他:「等阿白登基就會有那麼一天,萬水千山只等閑。」
喲,這就「小婿」上了。我酸得直冒泡,別開臉去看牆上的字畫,又聽到越父越母和他寒暄著,問了歐陽老爺子的情況,據歐陽說,提親事大,按禮數,應由其父和他一道前來,但他距離塞外更近,竟先到了三四日,禮節不周,還望岳父岳父見諒云云。
她生得那樣美,像清靈之花。我呢,只是你萍水相逢的某某某,將被你隨時隨地如塵埃般拂去。我拉過阿白的手,和他並排坐在月光下,笑微微地看著歐陽:「公子娶妻心切,連傷勢尚未大好就要趕路,真叫在下嘆服。」
阿白道:「我幫你。」
跟我走。我跟你走。可我還是喜歡「帶我走」三個字,你帶我走,好不好?三公子,你說好不好?
傻瓜沒有動,但感受到滾燙的唇,有人收緊雙臂抱住我,吻不夠,這樣熱烈的有酒味的親吻還是不夠,他喃喃道:「真想把你一口吞了,骨頭渣都不剩,你說,你是我的,你說,你是我的。」
我氣咻咻,跟越天青跑路。你給我滾吧,歐陽公子,下輩子我要投胎去你家隔壁,跟你青梅竹馬,直到柴米夫妻。這輩子哪兒幸福你就滾哪兒去,再別招惹我,我也不打擾你。
他睡熟了,呼吸聲很恬靜。我一忍忍住了,二忍忍住了,三忍沒忍住,晚節不保,俯身在他唇上碰了碰,心火一熱,直想把這個身子抱住,摟緊了。
月朗星稀,他突然攬我入懷,把嘴唇貼在我額頭上,輕吻了一下:「石榴,我答應你。你是一個未知的寶物,光彩奪目,像飛鳥一樣自由自在,我會讓你過上這種生活,一直過下去。」
我不理他,兀自喝著,他們撇下我,又討論起澤州之戰了,我心裏像被什麼堵住了似的,皺著眉毛揉額頭,不說話只喝酒,喝著喝著就見了底,擱下小罈子放在桌上,看月亮。
七伯是個很好的老人家,看得出在越家有點小地位,喚來了幾名小廝將我們的馬牽到西邊的馬廄,又將我們迎進大廳。
人們都只記住了公主是如何的深明大義,他國的國君是怎樣的英武不凡,而侍衛的悲喜,無人關注。夜露深重,他靠過來,伸過手抱著說,若有所思地問:「月亮真圓……你可有心愿?」
「你是我的。」
江山如畫,覬覦者良多,究竟誰執牛耳,尚難分曉。這一對即將成婚的人,不顧念婚事,卻在談論政事,真蹊蹺。我對戰爭知之甚少,也就是這一個月余在阿白和歐陽身邊感受到了一些,卻也覺出了險惡。稍微行將踏錯,便是萬劫不復,阿白已為之衝鋒陷陣,而時局不穩,我的公子尚不能輕言歸去。他把右手放在書本上,洒然一笑:「越姑娘胸襟過人,倒襯得在下小雞肚腸了。」
等我徹底醒轉,已是深夜,心驚肉跳地發現自己正枕在歐陽的臂彎。我呵一口氣,滿口酒氣,他就在這混濁的空氣里睡著了,身子就貼著我,我卻不敢摟上一摟。我替他脫去外袍,再拿薄毯給他蓋好,很珍惜、很珍惜地看著他。
「沒。」我莫名其妙,還得這樣?
我又試過,但還是不行,索性換了一個小夥子,默默地呼喚了十來聲后,他背轉身子,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我很激動,掄了歐陽一拳:「成功了!」
「他近來好山野風味也說不定。」
此生多盼前方漫無盡頭,可塞外竟比我想象中更近,到了第六日,我們就到了。這一路都乏善可陳,除了在第三天下午,我們在路邊的小茶館邊吃東西邊歇腳,歐陽忽附耳過來:「我們打個賭如何?都坐在此處不言不語,猜那邊那個人幾時會回頭。」
也許有一天,我能遇上一個對我好的人,他肯聽我說話,收留我的任性,和圖書不計較我的虛弱,那麼我會陪他爬山,看日出,做很多好吃的菜給他,將來有了孩兒,就給孩兒寫一本神話故事。
他的語氣有點酸呢,可你這又是何必呢歐陽公子,阿白是你的兄弟,我便待他如手足,你若誤會我和他,就誤會吧,反正不久后,你就要迎娶武林第一美人。
我搖搖頭。
你待她是不同的,公子。
歐陽笑了一聲,又想拿酒,我搶過來,咕咚咕咚猛灌一氣,我喝光了,他就沒指望了,哼。他卻又來笑我:「一杯上臉兩杯上頭三杯倒,充什麼酒風浩蕩?」
「什麼?」
真是赤|裸裸的表白,我都替他害臊。越天藍瞧著他,嫣然道:「烽火連天月,江山無一樂土,怎會有美事可言?」
「那我就強拉一把。」他說著,一把擒住我的手腕,將我一拉,我不由自主地朝前一跌,他立即將我攬住,騰空抱起。
「喲!」越天青一挑劍眉,「你騎術頗佳,竟會摔了?」
那是一種很惡意的存心讓人疼痛的親吻。
「終日恍恍惚惚,別彆扭扭,有意思嗎?」他氣哼哼地丟開我,上了自己的馬,鞭子一揚,上了路。
美人的嗓音如珠玉般好聽,我生不來她的氣,也放軟了語氣答:「竟沒怎麼發作過,那些天反倒是箭傷更疼些。」
我也不曉得歐陽的用意,但他讓我怎樣說,我就怎樣說。我有樣學樣,這席話約莫並未出錯,歐陽幫腔道:「我這義妹平生最好遊歷山水間,我將她帶來,岳父岳母不怪吧?」
他笑:「你用我的法子再來一次。」
嚴五常對澤州的地境頗熟,其人又甚驍勇,深知克敵之道,若他挺進澤州,局面將很被動。此人徹底留之不得,不可再顧念他曾為本朝立下赫赫戰功,得斬立決。當晚,舒達一行快馬利刀疾行九百里,意欲將其斬殺于睡夢間,但嚴五常畢竟老謀深算,舒達一行竟無論如何都近不了他身。
「哎?」我沒聽懂。
這一走,就瞧見了越天藍。
「又不是外人,你說是吧,三少爺,別來無恙乎?」來人是越天藍的二哥越天青,親親熱熱地去攬歐陽的肩,「咦?脖子怎的?」
我氣得罵出聲,是讓我只羡鴛鴦不羡仙嗎?極緩慢地蹭過去,越天藍還認得我,見了就問:「你的毒……好了嗎?」
老僕笑道:「石榴姑娘客氣了,蒙莊中上下抬愛,老朽人稱七伯。」
「君若不入,你就由得他去?」他太好說話了,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位名動天下的麗人宛若天仙地坐在亭子間,正和歐陽閑話著。暮色將臨,斜陽清淺,和風吹皺了一池春|水,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天地凝固。好一曲梁山伯與祝英台相會在樓台,唉唉唉唉唉。我的心要多酸就有多酸,卻自虐地挪不動腳步,定定地看著他們相對而坐,恰似皎月和明星,良田與暖玉,一雙般配的璧人。
他的脖子上系著一塊薄薄的白貂皮遮住創傷,冷冽的月光披拂他一身白裳。他坐下來,伸手撈過桌上的酒罈,仰脖就灌,我劈手奪下:「你傷還未好,不可飲酒!」
這位公子哥通身閑適,談吐隨和,幫襯湊趣十分可意,歐陽要是有他一半,我就不用成天把自己氣得半死,還只能腹誹了。我跟他道了謝,隨七伯走向後院的廂房。
他是在想事情,沉寂良久均無言,在這辰光,他是我滿懷心事的江湖浪子。許久后,他走過來,在我身畔坐了,我側頭看著他,一時忽又無話可說,他靜靜地看著我,我也無聲地看著他,過了半晌,都笑了。
江山雖美,也要看是在何人手中。歐陽靜默片刻,開口了:「在下的見識竟不如越姑娘,真是慚愧萬分。」
他一笑:「因為你捨不得我,正如我捨不得你一樣。」
可我才甩出硬氣話呢,我才不要自投羅網。見他們在商討軍機,我聽不大明白,便去找阿白,這幾日他日夜不眠地鑽研著澤州的地形圖,據說趕往那邊將有好幾場硬戰要和死磕。
可他的人,不是我的。
歐陽笑:「依姑娘的意思辦。」
「那就是了,它是藥引,去吧。」神醫摸了摸我的頭,「半個月後,我們在澤州會合。你和殿下都得靠它續命哪。」
且讓我們各安天命。
他坐在草地上,扯了一根青草在手裡轉著,不在意地說:「那就不去吧,金葉子和夜明珠都是好東西,但錢總歸不經用,撐不下去了就來找我,日月山莊歡迎你。」
我答:「跟我走。」
「這就對了嘛。」他親親我的唇,耳語般地說,「我不打算放過你了,你得跟hetubook.com.com我走。」
即便是夢裡,他也不願說一句好。我就心灰意冷地醒了,正看到明月照在暮春的山崗上,公子安靜地睡著,他的手握著我的。
我疼得拉不住韁繩,腿一軟就要跌下去,卻被他的雙臂卡在懷中,動彈不得。我被他的舉動弄懵了,慌亂地推著他,他倏地鬆開手,眼中閃過很強烈的桀驁:「和我在一起,你有這麼不情願嗎?」
又朝越父越母一禮:「還望莊主和莊主夫人恕在下冒昧之罪。」
「不跟。」
茶館一隅坐著一個穿絳色衣衫的小老頭,正背對著我們和攤主說著話。我奇道:「我怎會知?」
所以,非要走出一個並肩同行不可?但歐陽公子,你莫忘了,你要我陪走一段的,是你的迎親之旅。何其殘忍啊,我、的、心、上、人。
「我是管不著,但你死了,我賺金葉子就沒那麼暢快了。」
他晃著我:「不,你說,你是我的。」
我小心地問:「你為何不拒絕?」
我想得正難過,越天青已吩咐七伯給我和歐陽各準備一間廂房好生歇息:「姑娘家家的,長途跋涉,累了吧?家中已備好乾凈的毯子和墊子,姑娘先去小睡片刻,待筵席一開,再讓七伯喚你可好?」
夕陽如金,那人笑著說:「我從不強人所難,平生只好請君入甕。」
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幫中成員一排排地傳著他的話,臉上均露出士為知己者死的神情,舉起兵器表態:「誓死效忠幫主!」
我翻了個白眼跟在後頭,好一通無名火,公子,你有意思嗎?若不是我不識路,早就跟你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了。
世間這麼大,可你只在那裡。好吧,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我學會了騎馬,就和歐陽一人一騎,早知不學了,還能再撈著攬住他腰的機會。
神醫一張老臉誠懇得天地可鑒:「它裏面就含有那一味並不普通的血,姑娘可記得?」
實在不行,我就去找越天青吧,塞外是他家的地盤,他熟得很,再說我瞧著人也怪和氣的,找他准沒錯。我盤算來盤算去,還是睡不著,乾脆爬起來在院落里走一走。
我再次醒來,已是次日清晨。那人已洗漱完畢,坐在窗前裝模作樣地看書。我直起身,揉著眼睛先發制人:「你怎麼在我房間?我昨天又喝醉了?」
塞外越家,這是個無計相迴避的所在。
便是以傾覆一座小城的代價,他們收拾了叛將。雲溪是距離澤州七百三十里的小城,嚴五常大軍一路凱歌高奏,對此地亦是志在必得。舒達便扮作守城將軍,在嚴軍大軍壓境時,站在城門上百步穿楊,一箭射入了嚴將軍的頭盔。
我嚷道:「為何?」
「跟我走……」
他無暇跟我周旋,直接道:「給你兩柱香時辰收拾包袱,我們這就出發。」
離開草原不久就來到了一處繁華小鎮,想來他常有這條道,行事又素來張揚,認識他的人竟不少,連客棧小二都能叫出他的名字,給他留了朝南的廂房,看了我一眼,滿臉堆笑道:「一間?」
我決定跟歐陽走,在於諸事宜一句話。他說塞外有種開在懸崖邊的奇花含有解暗含塵之毒的功效,我質疑他:「你當日開出的藥方並未提及它。」
公子,人人都貪生怕死,誰為你賣命?我低下頭,心裏忽然有個衝動,幾近壓制不住,只想走過去從後面緊緊地抱住他抱住他抱住他,像這三千男兒一樣,對他說一聲,我願誓死追隨。
我心跳得狠,喘著氣問他:「什麼?」
「正是。」我按照歐陽事先的吩咐,從容作答,「早在一個多月前,在下與越姑娘有過一面之緣,深為她的風姿折服,至今能念念難忘。這次一聽歐陽……聽義兄說要前往越家莊提親,就涎著臉跟過來了,一來是再次目睹武林第一美人的風采,二來也為見識廣袤的塞外風光。」
「不了,你還是歇會兒吧,這幾夜都未合眼,傷神。」
——為什麼不呢,你是北方的草原,我是南方的燕,只能短暫交會,終將分道揚鑣。屬於我的機會和時間都少得可憐了,既然這樣,我就不客氣了,心一橫,一把抱緊了他,繼續睡。
澤州將是嚴軍的葬身之地。阿白對我說:「這是天朝的南大門,他們若拿下了它,將長驅直入,但我不會給他們可乘之機。」
有什麼比目睹心愛另娶他人更悲愴的事實呢?那日他身體略好轉,站在草原上看落日時,我趴在虎泉邊數魚兒。六十七條魚,九十七隻蝦,我一條條一隻只都數得分明,混沌未解的不過是說不清亦道不明的心和-圖-書事。
他以取笑我討佳人歡心,我怒了:「歐陽阿三!你渾蛋!」
我本想說,讓歐陽摘了送往澤州即可,又一想,他娶親事大,哪有閑功夫顧念我的事,我不如自己動手,摘得奇花就走,眼不見為凈。
「君不欲入瓮。」
歐陽似有所覺,轉過頭看到我,手一揚:「石榴,過來這邊玩。」
他凶我:「你必須去。」
我有心愿,理所當然,但我何必告訴他呢,既然他不能幫我實現。心裏很清楚,他此去是為了迎娶另外的姑娘,我本不該和他親近,但我捨不得啊,我捨不得推開他。
起先他惜才,不願取嚴五常將軍的性命的,哪料此人不多念故國之情,所到之處力拔山兮,接連攻克了我朝好幾座城池,雖並不和當地百姓過不去,但迫使天朝喪權辱國,此恨難消。眼見他的大軍逼近了澤州,舒達密信飛至,請求射殺了他,阿白肯了。
並不太久,天光就亮了。太陽出落得清秀美好,他醒過來,眼睛又黑又亮,寶光璀璨地笑:「我夢見和你騎著高頭大馬,在天都的大街小巷耀武揚威。」
說話間他已看到了我,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和他互換了姓名,他看著我,眼裡帶著幾分思量:「我聽說三少爺身邊有一位紅顏知己,就是姑娘你了?」
他走過來,手指慢慢地摩挲著我的臉,慢慢地說:「石榴,我不會死,我得活得很強大,不讓你被人傷害,一丁點兒也不行。」
再勞累奔波,得以聽著可愛的誤會,還是很受用的。卻不知過些時日,他如願和越天藍成親,江湖輿論又會對我冠以怎樣的評價?恐會說他言歸正傳吧,我不過是眾多歧路桃花當中的一朵而已,無名無姓,不會再被提及。
仰天一笑淚光寒,決一死戰在澤州。夜風中,我看著瘦得形銷骨立的皇子殿下,快要落淚了。他以抱病之軀、一己之力去挽救這個腐朽的帝國,而他的父親甚至更寧願將江山交給一個七歲的小孩子……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那我就跟你走。」他嘻嘻一笑,拇指在我唇上一劃,「你跑不了。」
我想得興起,竟忽略了歐陽的眼神。他就那樣看著我神遊太虛,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下,我們的目光碰到了一起,然後——
古人的詞里說,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他近在咫尺,和我共享一輪好月光,但即將跟他長久的,是旁的人。所以,共了嬋娟又能怎樣呢?走這一遭,於他春風得意,於我是凌遲。越離得近些,我的情意就越沒了指望,我像是一個侍衛,護送著暗慕的公主去異國他鄉和親,這真滑稽。
他站起身,立在虎泉邊,水面上有銀魚穿梭,他看得很專註:「你可得給我當心些,留著這條命供我差遣。你若想走,我不留你,但我相信,你必會有自投羅網的那一天。」
「記得。」
他的舉止讓我不自在了,正要推開他,「啪啪啪」,清脆的掌聲響起,是歐陽。一襲白袍疾步走來,唇角勾起玩味的笑容,到了近旁,擰著眉頭看著我:「我好像來得不是時候?打擾了二位的雅興吧?」
他大力地捏住我的胳膊,幾乎是凌空地提著我,將我往馬背上一丟。我心跳驟停,晃了一下,使勁抓住韁繩才勉強穩住身形,驚慌間,他狠狠撈過我的頭,吻了下來。
不是這樣的,公子,採得神醫說的奇花「袖裡珍」之後,我就會趕往澤州,助阿白一臂之力。之後,我會獨自歸去,若暗含塵能拔除,就能做一個毫髮無傷的人了,把跟你相識的種種都忘掉,我會去漠北,去南疆,去國土的盡頭。
「我在心裏念念有詞:回頭,回頭,回頭,但無濟於事。」他歪著頭問,「你沒這樣嗎?」
我裝傻:「去塞外?我不去的,況且你也答應了。」
歐陽一口一個「小婿」跟他們談得正歡,想是要商討婚禮大計,我心很酸,躺在柔軟的床上怎麼也睡不著。說來也怪,同是中了暗含塵,阿白成天咳血,我卻沒事,飯照吃,醋照吃,半點沒閑著。我盤算著明日就得央歐陽陪我去找尋奇花「袖裡珍」,不曉得他在百忙之中可騰得出時間?
「那樣是哪樣?」他在玩神秘,我很費解,纏著他問,但他不肯說。入夜後我們行至一片山崗,馬困人乏,就地鋪了幾件長衫當床墊露宿,但都睡不著,就並排躺著看月亮。
阿白這才跟我說了實話:「石榴,其實城堡內也無紅線,此地也無……你之所以能看見,是你的眼力與眾不同,知道么?」
他是否可以不這樣辛苦?可是他說,他已走投無路。帝國hetubook•com.com若亡,身為前皇族,他得殉國;帝國若不亡,那個七歲的小孩子登上大位,擁有了話語權,仍會設計誅殺他。他已染重疾,並不畏懼死亡,但若是後者,他將連累生死之交,所以,他得選擇戰,換取一線生機。
「殿下,你等我去找你。」我拉著韁繩,忍住淚,轉身上了馬,和歐陽這就出發。
我瞧著這兩人像是生錯了性別,男人避世,女子卻有直面慘淡的勇氣:「他年江山太平,你我才能坐在青山綠水間,喝一盞清茶,卻斷然不是此時。」
他卻笑開了花:「你我倒同仇敵愾。」
「……我是你的。」
當著阿白的面,這玩笑可開大了,我白著一張臉:「薔薇不做玫瑰的夢,你別瞎說。」
越老爺子是一家之主,武人的身形,面孔粗放,款派很足。說話威嚴中帶著和氣,我看著他暗想,他是這樣的,我爹樂風起又是哪樣?這時又聽得一聲笑:「我看三少爺是相思蝕骨,這才到得早了吧?舍妹倒頗有好福氣。」
「我更希望你們活著。」他爽然而笑,「我貪生怕死,但願你們也是。」
澤州在南,塞外往西,我和阿白一行在胡楊林就分別了。到這會兒我才知道,這排胡楊林竟是阿白按照風后八陣布置的。此陣相傳是黃帝與其大將風后研創,以此北清涿鹿,南平蚩尤,底定萬國,尋常人根本就走不出,怪不得歐陽的風雲幫在此聚集三千兵馬也不為外人所知。我細細地看了一圈,竟發現了端倪:「阿白,順著那些紅線走就能走出去,是吧?但這麼明顯的記認,旁人卻看不見?」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酒量低微的人很容易犯暈,我打了個呵欠,把頭輕靠在一旁的阿白肩上,朦朦朧朧間聽到歐陽說:「我把她扶回房間睡覺再來找你,我們三人當中,好歹得有個健康點的人吧。」
「我不願隨你去越家。」我說。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三少爺和石榴姑娘太客氣了。」越母說。她是個眉眼婉約的婦人,儘管人到中年,但保養得體,看起來竟像三十齣頭,青姑跟她一比就是天上人間了,唉。此刻她養尊處優地坐在雕花椅上飲著好茶,卻不知我那苦命的爹娘正飄零何方?
不知者不為過,我只管做事就夠。
我鬧了個大笑話,怏怏地回到座位,歐陽看了看我,又撓起了頭,自言自語道:「只能那樣么?」
呵呵,義妹。我口中苦澀,仍模仿著讀書人之間做作的禮儀還了老僕一禮:「在下石榴隨義兄登門拜訪,敢問老伯如何稱呼?」
大廳已有人在候著了,歐陽此番是來提親的,連越天藍的父母都出動了,正襟危坐地恭候著,桌上擺著上好佳茗和精緻小點。既是未來的岳父岳母,歐陽不敢怠慢,一掃平素的輕狂,極標準的長揖到底:「日前小婿修書一封寄往莊上,不知岳父可否收到?」
歐陽也不害臊,落落大方道:「騎快馬,摔了。」
他嘖嘖兩聲,面上的笑容消失了,扶著下巴看看我,又看看阿白:「他日母儀天下,金山銀山只怕都有了,哪會在乎幾片金葉子?」
「我和歐陽就數不出天上的鴿子和水裡的魚,這是你的天賦,善自珍攝吧。」阿白的身體還很虛,在陽光下,一張面容比白玉更透明,右手撫上我的頭髮,側首瞧著我,「數日之後,我們必然再逢,石榴,你且保重。」
……他待她終是不同的,在我跟前不曉得多趾高氣昂,在她跟前卻盡撿了好話來說。我把頭靠在樹榦,傷心不已。大旱三年的村莊,尚能請來道士作法,呼風喚雨。但人呢,我終求不來命中那一場大雨。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小老頭的背影,盯得眼睛都疼起來,他還沒回頭的意思,再一看歐陽,他脖子上的傷還未痊癒,直直地伸著,紋絲不動地坐在那兒,雙眉蹙緊,良久,他嘆氣,撓著頭說:「看來,靠意念不行。」
心情很沉重,畢竟我此去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屬於別人。但還有什麼辦法嗎,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吧,將來就把這一場相逢當成美夢,偶爾反芻,然後過自己的生活。
晚風輕柔,美人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莫說歐陽看得如痴如醉了,連我也暗想武林第一美人名不虛傳,再看幾遍也還是尤物。可醋吃得太多,我也心知他們才是好馬好鞍人間正道,便直愣愣地聽他們說話。
「越姑娘。」歐陽的聲音,隔著悠悠花香傳來,「人生短短數十載,與其為俗事牽絆,不如尋一知己,美酒相伴,逍遙一世,才是美事,你認為呢?」
這就要娶媳婦和*圖*書兒了,真沉不住氣。我下了馬,冷眼瞧著越家忠厚的老僕將他迎進去,然後又朝我拱手:「這位是?」
姑娘我當然是說兩間,由小二領上樓時,樓下的食客議論紛紛:「這就是三少爺新近獨寵的女人?樣子差了點意思啊。」
我聞聲一望,從前門走進一人,身著青衫,寬廣的額頭,晶亮的圓眼睛,不如歐陽俊逸,仍然是個很出眾的年輕人。見他來了,越父笑:「你這孩子,說話沒大沒小的,三少爺來了是客,哪能當著一廳堂的人亂說話?」又朝歐陽賠禮道,「青兒就是這副性子,三少爺莫怪罪才好。」
歐陽拉了我一下:「義妹石榴。」
後來他就走了,他脖子的傷還未好利索,仍很僵硬,我站在不遠處看他召集風雲幫三千鐵騎開會,藍天下,黑壓壓的一幫精兵強將,個個志氣高昂。
「還有天朝的老百姓。」我忍住淚說,「他們當中有我的爹娘,也有無數個我這樣的姑娘和她們的爹娘,都不要被戰爭隔開、失散,從此天各一方,再也見不著面。」
嚴軍的副將同樣了得,在他的指揮下,群龍無首竟也迅速地穩住了軍心,以哀兵必勝的姿態拿下了雲溪。這也在阿白的算計中,他用誘敵深入的方式,使嚴軍步步為營,走向了澤州。
那就繼續趕路,又過了兩日就抵達了塞外。天晴雲開,紅日掛空,老遠就望見了一大片宅子,定是越家無疑。歐陽眉頭都展開了,抽了白馬一鞭子,先我數十丈之遠,跑到越家莊園門口。
「要你管?」他斜眼看我,並未僵持。
我的心疼得厲害,情不自禁地輕喚道:「阿白,你不要死。」
歐陽詭譎地一笑,拍著桌子道:「計時開始。」
他們還說了什麼我已聽不見了,月光在眼前支離破碎地晃動著,彷彿熄滅了一般,我只依稀聽見房門吱呀一聲,是他推開了門,我整個身體陷入了某個熾熱的懷抱,我一定是醉了,醉得不輕,因為我聽見朝思暮想的人對我說:「別動,你這個傻瓜。」
就這麼苟延殘喘吧,能有一時,便得一時。我想著,嘆著,睡了。竟還是有夢呢,夢回那一日,我醉了酒,他把我抱回房間,一句句地和我說話,他說一句,我就學一句,他說:「跟我走。」
我抱著他,暗暗告訴自己,睡夢中的行為可以沒完沒了地抵賴。作好了心理建設,我放了心,鬆弛下來,還來不及體會甜蜜感,就又沉入夢鄉,睡得撒手西去。
刀光湛湛,令人悚然。我的公子他白衣如雪,環顧四眾道:「拜託各位的時刻到了,前路坎坷難料,但在你們和蒼天面前,我發誓,三千弟兄都將一起回家,照護我們的父母和妻兒。」
老子愛佔便宜人皆所知,這就坐實了它,佔到底。
「啊……」我剛叫出聲,唇上已多了一股暖意,他將我的後腦勺摁住,雙唇在我的唇上細密舔舐,很急促很快速,並不纏綿流連,淺嘗輒止地放過我,貼著唇道:「昨夜你答應過我的,跟我走。」
「要你管?」我眼一瞪。
「是嗎?」歐陽也很開心。我走過去問小夥子,「喂,你為何會回頭,是有所感應嗎?」
越天藍抿嘴笑,歐陽還想說什麼,越天青及時出現,喚我們過去用餐:「三少爺,石榴姑娘,小妹,這邊請——」
我是醉得太狠了吧,竟失去思考意識,跟著他說:「……你是我的。」
我被他晃得魂不守舍,他幾乎是在咆哮了:「說!我是你的!」
我一早便知道,但今時咀嚼一遍,才感到了痛楚。歐陽趕往越家的目的我再清楚不過,他是提親去的,卻不知何故,竟執意要帶上我。
可能是太急迫,接觸在一起的不是嘴唇,而是牙齒,撞到一起,咯吱地響著,我哎喲了一聲,他卻不退讓,發抖的唇帶一絲血腥氣味,蓋在我的嘴唇上。
小夥子聽不懂,瞧著我說:「哎呀,我渴了,然後回頭倒水喝,有問題么?」
她眼中一疑,歐陽笑:「這人皮糙肉厚的,疼的時候打幾個滾也過去了。」
這一幕是如此摧心肝,使我再不能夠幻想,有朝一日,昂首闊步跟他回家。
可我何曾是薔薇,我只是長於綠湖一歲一枯榮的青青野草呀,不單是阿白,連你,也不該是草民小明的想頭呢。我默默地想著,一任阿白伸過手抓住我的手腕,對歐陽說:「石榴若真有幾分口彩,我問鼎天下也指日可待。」
故事里要有終年不化的雪山,要有白鬍子老神仙,要有多情的仙女來報恩,要有騰雲駕霧的法術。我會把它編得曲折離奇竭我所能,讓自己再無想你的空隙,對,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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