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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

作者:煌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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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回眸

後記 回眸

他不知道雲衣是怎麼想的。向她求婚的那個人據說是個有錢有勢、本人又英俊瀟洒的少爺。聽說這小子滿腦子古怪的主意,總是從古老的文學典籍中學習浪漫的場景,向雲衣求婚那天,他用玫瑰花瓣鋪成十幾米長的紅地毯……那可是玫瑰花啊!列為國家瀕危植物的玫瑰花啊!
霜嵐並不認識他。她只看到一個陌生的微笑——很有禮貌,很親切。
——六十二年後——
「那直接問她好了。」朋友聳聳肩,「如果她不告訴你,我就只剩下一個建議:再也別去碰那個遊戲。」
那天,清寒握著她的手,輕聲說:「你曾經……那麼專心地做理論。自從結婚,你為我們的婚姻付出了太多。你努力地學每一樣東西,努力地做好每一件事情,努力地成為一個好妻子、好母親……你仍然是最好的學者,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這段婚姻,你可能會更出色。」
他們不知道:霜嵐一直希望能有機會回到那一天,回到那個安詳的午後,回到那個靜謐的圖書館。如果清寒再一次對她回首,她會微笑著說:「你好!」
他常常很好奇,那個掛著「星隱宮甘碧殿」牌匾的華屋裡,是不是住著「天後」?他總是找不到通往那裡的路徑。也許「天後」這個角色也很難申請?反正挽星在這個遊戲里從沒有見過甘碧殿的主人——天帝找不到天後,真可笑!
又是這個人!
挽星那張紙,左邊略佔優勢,但右邊也不含糊:「霸道,不尊重別人的意見,小看人,喜歡捉弄人」
「互相幫助吧!」她是這麼說的,但挽星總覺得她那得意的目光透露著一個信息:「你這輩子註定逃不出我的手心!」
如果不這樣,她怕自己在葬禮上哭出來——太丟人了,在自己的葬禮上痛哭……
那一天的他,霜嵐只記得這些。她當時很忙,她的每一分鐘都被分成了三份,她的時間太有限……醫生說她活不到三十五歲——這個笨蛋醫生一定是根據傳統的吳氏理論對她的血樣進行分析。
是嗎?這倒是頭一次聽說。
「對我來說,那就像過去的記憶一樣。雖然記憶中的事物不在現實中,但卻是真實的!」挽星抗議道:「她一定在某個地方,她一定是活生生的!系統不可能創造出這樣一個鮮活的人!」
這第二張清單,比第一張晚了四年。
霜嵐在病榻上度過了最後一個生日。
「四年前,對我而言,你是場惡夢;四年後的今天,失去你,對我而言是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惡夢……」——挽星不記得自己都說了什麼,只有這一句,被雲衣的女伴錄了下來,刻在一塊仿藍水晶上作為結婚賀禮。
「這個,這個搭到那個上邊!」她很有氣勢地指揮著天兵天將,時不時展開圖紙看一看,滿意地點點頭。有時她也會搖搖頭,搖動如瀑的青絲,閃動一片柔和的光暈。也許是聽到了挽星的腳步,她一甩長發——挽星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龐,鼻尖上還閃爍著細細的汗珠。
許久,羲和終於說:「我們好久沒有一起看天河了。」
後記 上邪!
不過清寒說他不在乎。
「你好!」他還是這樣說。
雲衣除了說「好」,沒有發表別的意見。正是她這種模糊的表態,讓挽星覺得心驚肉跳,好像自己又幹了什麼傻事。頭腦冷靜之後,他連著打了好幾個冷顫,似乎真正的磨難才要開始。
「你真有勇氣……」新婚第一天,雲衣按住挽星的肩頭,不懷好意地微笑著說:「你竟然敢在那麼多人面前,大聲念我的缺點!還用四年前和四年後的缺點做比較!蕭挽星,你的求婚真……有創意。」
說句實在話:燕雲衣其實滿不錯。雖然有時候她有些自大,但她那種永遠都樂觀積極的態度卻讓挽星常常受到觸動。
挽星卻如同置身一隻巨大的隔音罩內,只聽到兩個聲音:某個地方有隻雲雀一笑而過;胸膛里的心臟嗵嗵直跳。
那又如何?挽星對這些瑣事付之一笑,一個苦得不能再苦的笑。
「你好!」他這樣輕聲地招呼。
挽星原以為天後會端莊地坐在宮殿里吟詩撫琴,但……怎麼看她的樣子,都像是在建築工地上指揮蓋房……
但挽星卻上了實話的當。
不知道為什麼,挽星的潛意識中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燕雲衣不該嫁給別人。雖然他從來也沒想過要和雲衣有一個白頭偕老的未來,然而私心裏卻覺得,雲衣可以一生一世纏著他,但不可以嫁給別人——這種念頭太自私了,挽星卻決定索性自私到底。
真正的天庭竟然沒有那個著名的「瞰河台」!這一點羲和可不能接受。為了迎接天帝回來,她在完成了天庭大部分翻修工程之後,終於建了一個真正的瞰河台。
這都是實話。
挽星就這樣愁眉苦臉地長大了,長成了一個高高瘦瘦的少年。
這是第無數個回首——好像老天爺怕他們注視對方的時間太少,總是時不時把他們的目光系在一起……
十八歲那一年,挽星終於闖開了一片自己的天空——他幸運地獲得一所著名院校的垂青,將要離開故鄉,去遙遠的外地發展。
她……也能擁有「緣份」那種幻妙美麗的東西嗎?
雲衣偶爾會從網路里傳來一些問候。不知是不是人在外地的緣故,挽星竟然覺得這樣的問候很親切。不過他還是不喜歡雲衣那種高高在上的口吻。
雲衣的笑容好似惡作劇,「當然是我來起名!你起的名字總是拖拖拉拉。我想一下,嗯,叫『十一』怎麼樣?」
直到那白皙柔美的臉龐衝著他展示出璀璨的笑容,那彎彎的眉毛得意地輕輕上揚,那深邃晶瑩的黑眸透出狡黠頑皮的靈光,那清越的聲音帶著微笑響起:「好久不見!」……
霜嵐迎著風舒展自己僵硬的四肢,迎面而來的風似乎在高興地低語,似乎拉著霜嵐的頭髮,鼓和圖書動她回頭去看看——於是她回過頭,又看到了那張迎著晨曦的笑臉——他幾乎是同一霎那扭過頭來看她。也許這就是父親說的「緣份」。
慕含碧和妻子對視一眼——太反常了!他的女兒自從十一歲之後就沒有問過多餘的問題。一方面是因為她已經知道了這世上大多數事情的真相,另一方面是因為她也知道了自己的剩餘時間……霜嵐在飯桌上總是像一個專業的吃飯機器,除了用最高的效率補充能量,什麼也不做。
「為所愛的人傷心,我『永遠』不會覺得可笑。」
所以,夢醒后的第三個清晨,霜嵐第一次來到操場,第一次邁開雙腿慢跑,第一次向迎面跑來的人微笑——她並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逆行……
羲和一點都沒變。她趁著天帝不在,翻修了天庭的大部分建築。
他們第一次真正地坐在瞰河台邊,俯瞰滾滾天河。
自殺是霜嵐研究領域之外的瑣事。她太忙,忙得不屑去為學術之外的事情操心——她也沒什麼需要操心的事情。她的父母是實用派的學者,而且據說是近代最偉大的兩位學者。
挽星的心嗵嗵直跳,他遠遠地看著那個綠色的窈窕身影,竟然有種錯覺——也許是因為雲衣也很喜歡綠色,綠色的衣衫已經成了挽星的心病。
長發遮住了她的側臉,挽星看不清她的面目,但那窈窕的身影卻讓挽星覺得熟悉親切。他腦中一片空白,微微顫抖著木然地走向那個淺綠的迷夢,想不出下一秒的相見是什麼樣的情景,也沒有去想。
挽星來不及解釋,這個「羲和」就吸了口氣,好像恍然大悟,神情也一變,聲色俱厲地說:「你是不是來阻撓我的改建工程?我告訴你!這兒我做主,沒你的事!你說什麼我也不會聽的!這個瞰河台是我精心籌劃好久才付諸實現的,誰也不能阻止我!」
羲和笑了笑,「好——」
因為在霜嵐沒有出現的時候,他也是自己生活環境中的「天才」,他在那個環境中也是另一種生物,所以他能夠理解霜嵐——他是這樣說的,而且說的是事實。
她開心地一笑,露出瑩潤的貝齒:「靈威仰,你回來了!」
「靈威仰……我找到你了!你別想跑!」
只有這一次,霜嵐寧可被「吳氏理論」那些學者嘲笑。
似乎有很多人在詫異的看著她。
他愁眉苦臉地向朋友傾訴時,換來對方一哆嗦。「什麼?!」朋友瞪大了眼睛,「現在是什麼時代了,怎麼會有人把遊戲當真呢!」
白衣男子似乎正經一些,他恭敬地握住挽星的手,說:「陛下,閻羅大王在等您。」
似乎只有清寒能夠用品常心來待他。
她一定是這塊地盤上的老大!——這是挽星當時的第一個念頭。
嗯?這句話似乎有點耳熟……挽星的肩膀在羲和纖細的手下一哆嗦。怎麼忽然有種心甘情願上當的感覺?
自殺?那豈是慕霜嵐的行事作風?
直到這時候,蕭挽星的世界才有了別的聲音:他自己的一聲慘叫——
這就像一個永遠不會過期的承諾,讓挽星不想從這個虛幻的世界里離開。
「那是天帝的名字。」朋友說,「不過這個角色很難申請到。我還沒聽說誰扮演過天帝呢!」——他扮演的角色是一個叫做「凈澤」的龍神。
她的直覺說:這裏就是天堂!那個總有一天她會去的地方。
挽星只好嘆了口氣。
霜嵐也喜歡和他一起去做一些自己從未做過的事情:參加合唱,打羽毛球、網球、溜冰……清寒說她缺乏鍛煉,而霜嵐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
「……這倒是……」挽星也躺在草坪上,看著灰濛濛的夜空,「可我就是有點不甘心!從小到大,都是她一直壓制著我的意願,指揮我干這干那……」
醫生惋惜地說,如果不生那個孩子,也許還能多拖個一年半載。不過霜嵐不後悔——那是他的孩子!他和她的孩子啊!
慕含碧和風霧華很驚訝——他們的女兒一直說自己生命有限,不會在婚姻這樣的瑣事上浪費時間。
雲衣似乎在生產之前就有了預感,她並不怎麼傷心,只是平靜地說:「這孩子,實在太強了——人類的身體承受不了孕育他的重負。我不抱怨。我們是為這孩子而來的,為了用人的身體孕育這個強大的『靈』而來。他來了,我也該走了——回去,回到我們的家。」
挽星的申請很成功。他在金色的雲端讚歎著遊戲製作人的奇思妙想,在瑰偉的殿堂里聽著老少神仙們絮絮叨叨彙報工作,在寬闊的天河邊享受清風、聆聽濤聲……
這一點意味著兩件事:一,他們不缺錢;二,他們結婚的那一天,就有無數人在等著看他們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兒。
雲衣閉上眼睛,似乎很累,喃喃道:「映晗。這個孩子叫蕭映晗。」
羲和的長發在風裡微舞,她輕輕地說:「俯瞰天河,就好像在俯瞰『永遠』,沒有一個盡頭。我早說過,當這一天來臨,你會覺得為『燕雲衣』短暫生命的終結而傷心,是很可笑的。」
她正在圖書館看書,在一排排沉重的木書架間尋寶。那種毫無徵兆的感覺再一次出現,讓她的眼睛離開了書頁,讓她的頭微微一偏,讓她看到了一雙剛從書本上抬起的眼睛……
「嘁!是你小時候說要人家照顧的——人家這是信守承諾!多不容易!」朋友嘀嘀咕咕地說:「我看燕雲衣挺不錯,再說,除了她,還有第二個女生和你說過二十個字以上的句子嗎?……有時候,看太熟悉的東西,你得換個角度——比如說那個遊戲,不就讓你喜歡她了?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喜歡上一個虛構的人物』……」
他的形象不再是一個慈祥的老人,而漸漸幻化成高大的青年;他的神情不再驚疑,漸漸從容鎮定。他微微一笑,說:「不必了。告訴炫光,我要回天和*圖*書庭,改天再去看他。」
那種理論早就過時了!現在最新的理論是「慕氏理論」——慕霜嵐提出的理論。
「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這就是真正的燕雲衣!你們都被她的假象騙了!」挽星抖著那張紙,鬱悶地把啤酒罐扔到一邊。
霜嵐記得,和他第一次相遇,是一個細雨朦朧的午後——並不是她早料到這是一個值得畢生紀念的時刻,才記得這麼清楚。而是因為她記憶力太好,常常忘不掉看過、聽過的事情,即使是刻意去忘,也忘不掉。
這是什麼時代了,難產這種事情只有古裝戲里才能看到,竟然也會發生在現實中。要是發生在別人身上,挽星可能只覺得不可思議和惋惜,但這卻發生在雲衣身上。
也許是因為這個夢太美,從夢裡醒來的時候,霜嵐的心好像忽然開了一扇窗,放進了一股她從未擁有過的清新空氣和一些她從未有過的念頭:她要去笑!去鬧!去活著!
雲衣據說要去另一個遙遠的地方。他的惡夢終於要醒來了!
那天晚上的夢裡,霜嵐沒有做數學題。
挽星看到了希望,繼續說:「怎麼可能?……失望也好!如果不能見到你,我總不會斷了這個念頭。」
雲衣愣了一下,輕輕頷首,「傻話?對了,在你看來,我一定常常說這樣沒頭沒腦的傻話。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我只要你答應一件事:別為我的死傷心。這不容易,但你要做到!因為我們會在另一個地方見面,在那裡,我們的婚姻里有『永遠』。當你回到那裡的時候,會覺得為『燕雲衣』短暫生命的終結而傷心,是很可笑的。」
天帝陛下沒有附和,而是搖了搖頭。他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那一年,霜嵐二十六歲。
也許真有一天,雲衣會實踐她的諾言:在另一個地方相見……
挽星遠遠地看著那個綠色的窈窕身影和那似曾相識的場面。
但她不是聖人,有時候,她也會對溝通不良的局面感到煩躁,對對方顯露出不耐煩。因此別人就以為她自恃聰明小看別人,其實她只是和其他人一樣,遇到了心煩的事。
霜嵐喜歡和他交談,他的談話讓霜嵐非常吃驚:她從沒想過一種刻板的理論能這樣活潑地表述,而又不失精確。
那是一個春風和煦的清晨。
瞰河台,顧名思義,就是俯瞰天河的高台。
「以後天天看也可以啊!」挽星忽然就脫口而出這麼一句話,自己也有些意外。
「燕——雲——衣……」
這是她欠他的。
她聳聳肩,故作輕鬆地把手放在黑白無常的手心。
蒼天哪!怎麼真的是她……
「給他起個名字吧,」挽星輕柔地問,「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只有這一次,霜嵐希望自己錯了。
「天後?」朋友撓了撓頭,「據說這個角色從沒一個人申請到,可能是系統自生的,必須晉陞到一定等級才能見到——你加油吧,『天帝』陛下。」
淡黃色的長椅上,那一襲淺綠的長裙嫩得如同新生的柳葉,在午後的清風裡輕輕搖曳。
但在挽星看來,最幸運的事情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擺脫了雲衣的束縛!
其實霜嵐早該知道他——宇文清寒。如果沒有霜嵐,他就是這個研究院里最好的學者——就學術而言。只是霜嵐一向不屑去看不及自己的人——就學術而言。所以他們的相識晚了很久。
他在這看似柔弱的手心裏,一下就被攥了三年。
霜嵐的話比平常多。
讓他驚奇的是那個清瘦的白衣男子和那個黑衣的小鬼頭——他們古怪的表情怎麼看都像是憋著笑……
雲衣是一座最可怕的監獄——一座成長的監獄,而且她的智慧和力量總是領先挽星一步,讓挽星所有的努力變得滑稽可笑。
幼兒園大班開學的第一天,蕭挽星明白了兩件事:一、如果他不能成為一個比燕雲衣更強壯的人,他的惡夢永遠不會醒;二、如果他不能甩掉燕雲衣,他的人生要麼打光棍,要麼和這個河東獅一起度過——總之是一片灰暗。
蕭挽星穿著最乾淨的一身新衣服,聆聽著老師的指導:「……現在你們可以和自己最喜歡的小朋友坐在一起……」
台落成的那天,挽星和羲和並肩坐在台邊,遠眺滾滾天河。兩個人都不言語,似乎不想讓任何聲音打亂了周圍的靜謐。
她開心地一笑,露出瑩潤的貝齒:「靈威仰!」
一年之後的一個傍晚,挽星正和朋友在虛擬的空間里玩模擬遊戲——這遊戲最近很流行,據說是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開發的。玩家在遊戲里扮演著形形色|色的神仙鬼怪,一戴上精巧的頭盔,就能感受到超越人類的神奇。
「這個,這個搭到那個上邊!」她很有氣勢地指揮著天兵天將,時不時展開圖紙看一看,滿意地點點頭。有時她也會搖搖頭,搖動如瀑的青絲,閃動一片柔和的光暈——她就像在發光一樣!
那天的晚飯,霜嵐一邊飛快地扒飯,一邊在嘴裏騰出一點空間,含糊地問了一個問題。
霜嵐本能地回過頭去看——
然後,她看見了他——他似乎是在同一個時刻回頭看她,他扭頭時甩開的細微水珠還沒飛遠……
說出去一定沒有人相信——她用了七年時間,才把一聲「清寒」叫出口。
挽星幾乎毫不遲疑地沖向了那個梳著羊角辮、眼睛大大、笑容甜甜的小女孩。
挽星後來想:大家願意聽雲衣的話,其實是有原因的。原因就是她不放棄,不斷地向對方解釋自己的理由,說服對方接受她、理解她,即使被誤解和拒絕,她也不會放棄、不會沮喪。所以無論大事小事,她總是能成功。
「你還敢跑?!」而後傳來呼呼的風聲,挽星閉上眼睛,向那個扎羊角辮的可愛女生伸出雙手——只差一點點!再一點點他就可以擺脫惡夢!
從此,挽星的生活就徹底被摧毀……
「我沒想過。m•hetubook.com.com」霜嵐倔強地揚起頭,「清寒,我最近構思了很多刻在骨灰盒上的格言,要不要聽一聽,幫我決定一下?」
在這個遊戲中闖蕩了許久,公平公正地處理了很多事務之後,系統終於認可了挽星的成績——一條通往甘碧殿的道路出現了。
他的死黨已經有些醉意,躺在草坪上睜大了迷離的眼睛,掃了那張紙一眼,「這、這不是挺可愛的嗎……完美無缺的人到哪兒找去?有點瑕疵,才是活生生的人嘛!再說,就算真有完美的人,人家能看得上你?憑你哪點啊?人家能像燕雲衣那樣對你?別做夢了!」
也許這是最實際的一個建議。
只有一點讓她有些不滿意:他似乎和每個人都很熟,每個人都能和藹地和他打招呼,而霜嵐嘗試著這樣做的時候,只會得到對方詫異和尷尬的僵硬表情。
「緣份?」霜嵐的心頭顫了一下。
「我喜歡上一個虛構的人物。」
「這是他欠你的!」那個小鬼搖頭晃腦地說:「上一次他扔下你撫養孩子,這次輪到他自己了!」
根據這種新理論,她活不過二十八歲……
霜嵐開始留心那個年輕人,是在那個細雨午後的第四天。
她不欺負人(挽星除外),但她的舉手投足卻處處與眾不同,她的話似乎總是很有道理,讓人不得不服,連老師也常常對她的表現發出由衷的讚歎。
他必須下定決心採取行動!
「你心裏在嘰里咕嚕說什麼呢?!」
「再見了……」霜嵐對著清寒的背影微微一笑,她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生怕自己會把持不住,在這個自稱「黑無常」的小鬼面前失態。
被他的手一握,挽星的靈魂似乎都發出光來。往事像滴在紙上的水,開始慢慢滲過那層薄薄的屏蔽,越來越清晰。
羲和愣了一刻,旋即快樂地笑起來:「你真的有點變了!來幫忙吧!」
如果不是清寒一直用溫柔的目光傳遞體諒,霜嵐一定會一直那樣氣得發抖——但奇妙的事情就那樣發生了。
他們其實都只是孩子,清寒這樣說,只是沒有人把他們當作孩子來看。所以他們必須偶爾做一些十九歲的孩子應該做的事、過一下十九歲的孩子應該過的生活,至少提醒自己,他們還沒有失去活力……
霜嵐抽回雙手,奔到清寒的面前,露出了含著眼淚的微笑,說:「你……好!」
雲衣的女伴在第一時間把這件嘖嘖稱奇的事情透露給挽星。
其實霜嵐一直告訴自己:我不配結婚。我不能用短暫的婚姻束縛一個意志自由的男人,然後不負責任地死去,留給他傷心和空虛……
「她不僅是一個責任心強的學者,也是一個值得永遠珍愛的妻子,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們共同生活的每一天——每一天都是我的寶藏……」
但她沒有錯——這一次也沒錯。
有一件事他沒看錯:燕雲衣是這裏的老大。
「什麼?你這話可稀奇了!系統自生的角色比人扮演的角色可靠多了!」朋友咂了咂嘴,「雖然《幻想冥界》(這是那個遊戲的名字)的申請程序很嚴格,但也保不準有人虛造材料——萬一一個很美、很讓人心動的女性角色是一個大男人在扮演,還不把人噁心死?」
病房中的哭聲連天並沒有讓挽星詫異——這都在預料之中。
雲衣,她總是強人所難——不傷心,這豈是答應了就能做到的?
挽星有些驚訝——原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把他當作了天帝……
「沒有……」挽星心虛地捂住心口。難不成這人還能看透別人的心思?「我、我只是想問問:需要幫忙嗎?」
挽星不知道她稀里糊塗說的什麼鬼話,但他不想和雲衣爭論。他當時可沒想到雲衣會因為生孩子而死。
「如果見了會失望呢?」羲和淡淡的語調好像不是拒絕。
她聽到他們低聲嘀咕:「慕霜嵐!那是慕霜嵐!」
羲和的長發在高台上的風中輕舞,她的神情既不驚訝,也不熱心。「見我?」她輕輕地重複挽星的建議,語氣很猶豫,「為什麼要見我?你不是天天在看著我嗎?」
挽星不記得自己在雲衣的葬禮上做了些什麼,後來有人告訴他,那天他的表現非常不像個男人……
他的人生還是沒有任何轉變的跡象:燕雲衣就像一個無孔不入的魔王,跟在他的腳根後面,和他一起進入一所學校、一個班級,和他分享一張課桌……
幸福總是短暫的,挽星的幸福也不能例外。
「父親,你怎麼解釋『心電感應』?」
「想到你以後要拉扯孩子長大,也挺不容易,我就不怪你的悼詞寫得不好了!」
他童年的噩夢在一步一步走入現實。
「這不一樣!」挽星固執地堅持道:「在這裏的是靈威仰和羲和,不是蕭挽星和、和……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世上怎麼有這麼煩人的女人!
但霜嵐終於知道了:宇文清寒比自己更「完美」——他幾乎什麼都會,運動、音樂、文學……在他心裏,這些都是令人歡樂的美妙存在。而霜嵐只會一件事——鑽研。
在他打算換個角度看雲衣之前,可不知道這個死黨收了雲衣「友情」贈送的一整套遊戲裝備……怪不得他連挽星和雲衣小時候說過的話都知道!
要是真有「永遠」,挽星願意找一個「永遠」放在他和雲衣的婚姻里。
「心電感應是生理、心理、物理三者最好的交融。」慕含碧放下飯碗,快速地回答,生怕女兒嫌他啰嗦,浪費了她的生命,「但我從不贊成用太科學的思想去解釋這種現象——迄今沒有人能做出完美得解釋,我想這是因為它不需要科學來解釋。它就是那麼自然而然、因人而異,它是不需要理由的。中國古代的人把一切心電感應叫做『緣份』。」
直到這個時候,挽星才決定直面自己的未來——雲衣當然應該知道這是誰乾的好人好事,但她的表情卻不像要m.hetubook.com.com發給挽星小紅花以示表彰。
很顯然,她在等待著,等著她期待的事情發生。
「哐哐」幾聲課桌響,燕雲衣那惡魔般的笑容再一次接近。
羲和按住挽星的肩頭,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會去找你。我會找到你!到時候,你可別想跑!」
這兩件事都影響了霜嵐的人生。她從不為生活上的事情操心,結果純屬一個高分低能的機器——不過她自己倒是無所謂。既然她註定了要這樣過一生,何必在瑣事上浪費精神?更何況,她太驕傲,不能容忍其他學者挑剔的目光。他們在用「完美的科學家」這個標準衡量她,她必須無可挑剔、必須完美,至於生活能力,又有誰會在乎?
清寒其實只有十九歲零九個月,比霜嵐大了兩個月零七天。
考慮到這些前因後果,挽星再一次列出了雲衣的優點和缺點,仔細審視了一遍。
接著,他就摸出自己最好的一個大蘋果,友善地遞給她,微笑著說:「以後還請你多多照顧!」
「嗯!」他答應一聲,心裏竟有些微微的酸楚,「我回來了。」
在那次報告會上,吳氏理論的繼承人甚至尖刻地說:「希望慕小姐不要為了驗證自己的理論,在二十八歲時自殺!」
霜嵐的嘴角冷冷地抽搐一笑:這就是為什麼這個精確的理論難以盛行——它把舊理論估測的餘生縮短了將近五分之一,而每個人都不喜歡聽到自己活不長。
這一聲招呼堅定了挽星剛才打算暈倒的決心。
二十八歲這一年來到了。
挽星第一次玩這個遊戲時,從一大串長長的角色名單里,一眼看到了「靈威仰」。
他從未想過:生個孩子居然會死人!
她知道,這一刻她一生也不會忘了。
記得初中三年級那一天,老師一定是聽到了上帝的感召,大發慈悲地重新安排座位——挽星第一次離開了雲衣的魔掌!雖然只相隔了兩個座位,但挽星第一次聽到了天堂里流瀉出來的歌聲……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我從沒想過自己的葬禮竟然這麼風光!看!那是我發明的最新型的機器人,他們都來參加葬禮呢!看來我的『機器人人性化』計劃全面成功了,他們都很有『人性』呢!……不過我不喜歡叫他們『機器人』,這個種族的名稱是『露西雅』!那邊那一族是『格林維亞』!如果我能再多活兩個月,新種族『菲雅萊娜』就能誕生了……可惜……現在只好交給我的助手。不知道那傢伙能不能完成我的遺願……咳!還在那裡哭……(她從空中落下,推了推一個傷心欲絕的年輕人)別哭了!雖然大家都知道你是我丈夫,雖然大家都知道我們感情很好,但你也不用哭得這麼丟人吧?趕快回研究室把我的手記好好研究一下!至少要在我的墳前裝成事業型成熟男子的樣子吧?」
如果不這樣,她怕清寒傷心欲絕的目光讓自己崩潰。
不過她可以理解:對別人而言,她是「天才」,是人類之外的另一種生物。
「燕、雲……衣?!」
「如果不能甩掉燕雲衣,我的人生要麼打光棍,要麼和這個河東獅一起度過——總之是一片灰暗。」他這樣抱怨著,引來朋友詫異的驚呼:「你別不知足了!那可是燕雲衣——美貌和智慧並存的燕雲衣啊!她的身家資產就不用說了,光是對你這份執著,你到哪兒找去?!這樣吧,咱們用個老套的方法:你找張紙,中間畫條線,左邊寫她的優點,右邊寫她的缺點。寫完你就知道自己的真實想法了——」
她……和挽星想象中的天後真的差了很多。
挽星的惡夢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開始了。
那一年,慕霜嵐十九歲。
「又說傻話呢!」挽星可不相信真有人因為這種事情死了。
「原來天帝陛下衰老之後是這種樣子……」那小鬼「咯」了兩聲,好像終於忍不住笑出來,「我一直想知道他的不老容顏會朝什麼方向演變,今天終於如願以償。」
系統自生?挽星有些失望。系統總是死板的,而在他心目中,天後應該是活生生的、由一個活生生的人來扮演才能彰顯她的靈氣。
一個清越的聲音柔和地衝散了天堂里的音樂:「老師!我的理科學得好,蕭挽星的文科學得好,我們坐在一起可以互相幫助!」
於是,在眾望所歸之中,挽星揣著他列的兩張優缺點清單,向雲衣求婚了。
這個舉動讓黑白無常莫名其妙。
挽星小小的頭腦實在想不通,他到底在何時何地招惹了燕雲衣。
他們不知道:清寒第一次和霜嵐打招呼的時候,她沒有理他。
霜嵐反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你的愛讓我完美』……我一直追求完美,終於在你這裏找到了。」
「又失敗了……」挽星趴在地上,不顧眼淚把臉上的灰土和成泥,沮喪地站不起來。他真想就那樣趴倒在地,再也不用起來。但一隻小手卻把他的手腕握住,高高地舉起。一個聲音得意洋洋地大聲報告:「老師!我和蕭挽星坐在一起!」
而挽星則義不容辭地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彙報給綠色環保協會,順便給大小報社發送了一篇檄文《玫瑰花在流血》,配有觸目驚心的清晰圖片。大約半個小時之後,那位公子還未得到美人芳心默許,就被閃爍著紅藍光芒、呼嘯而來的警用飛車帶走了……
胡說!胡說!老師——你別上當!我的文科沒比她強多少啊!也就是偶爾比她高那麼一兩分……老……師……
自從聽過了《基督山伯爵》的故事,挽星就下定決心,要向那位瀟洒的伯爵看齊,用自己的勇氣和智慧掙脫燕雲衣的魔掌。他開始了不懈的鬥爭:爭取和別的女生多說幾句話——但結果總是飽受雲衣一頓老拳;爭取和別的女生一起做遊戲——但毫無例外地被雲衣拖到一邊;爭取和別的女生坐在一起——但,就像大家在開頭看到的,他總是m•hetubook•com.com被雲衣的無影腳踐踏……
「砰!」他的後背被那熟悉的無影腳一擊命中……
也許是聽到了挽星的腳步,她一甩長發——挽星看到了一張柔和的臉龐,鼻尖上還閃爍著細細的汗珠。
清寒的神色有些古怪——他不習慣聽到霜嵐的玩笑,尤其是這麼正經八百的玩笑。
挽星撓了撓頭,心說:「她說自己不是燕雲衣,但那種霸道的樣子哪有分別?」
天堂!
霜嵐有些驚訝。這種「偶然」也太湊巧了——霜嵐迅速地計算了一下發生這兩次對視事件的概率:低於萬分之七……
大學校園生活很輕鬆,輕鬆得讓挽星有些不適應:一時間,好像什麼事情都沒人管了。沒人管你用課餘時間幹什麼;沒人管你是不是用功讀書;更沒人跟在你身後嘮嘮叨叨……
蕭挽星這輩子似乎註定逃不出燕雲衣的手心,即使他以為自己一個跟頭翻了十萬八千里,但最終還是要被壓在五行山下……他很想搞一個大型遊行,號召全民抵制燕雲衣開發的那個邪惡遊戲,但很顯然,別人並不像他一樣覺得自己的人生陷入一個圈套;他很想收回以前說過的話,或者做一些必要的進一步解釋,但云衣總是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說一句「老夫老妻了,你那點鬼主意我會不知道?什麼也不用說了!」然後就沒了下文。
清寒……他真的很神奇。
他們的婚禮不算盛大,霜嵐本來就不想過分操辦,但就這種規模,已經讓她後悔:這些學術界的老頭子就像是來開追悼會一樣,板著一張臉。他們似乎已經斷定了一個「學術天才」的終結。他們在為慕霜嵐這樣的才女最終走進婚姻的墳墓而惋惜……
但惡夢卻不甘心放開他——
「你給我站住——!」一聲響徹雲霄的怒吼把所有人硬生生定在了原地,驚詫地注視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實在不能相信這樣一個小女孩能發出如此驚人的大聲——不過挽星沒回頭看,而是加快了步伐,邁開小腿拚命衝刺。
她這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氣質,註定了她走到哪裡都是老大——這可苦了挽星。從燕雲衣接下那個大蘋果的一刻開始,他就成了她的附屬物品:不能和別的女生坐在一起;不能和別的女生一起做遊戲;不能把好吃的零食分給別的女生;不能和別的女生一起回家;不能和別的女生……總之就是不能對別的女生有非分之想——簡直就是顛倒了的三從四德。
就在那一刻,似乎有什麼令人放心不下的事在身後召喚著她。
列這張清單是因為他聽說有個男人向雲衣求婚了!
「你……好!」霜嵐揮了揮手。
記得他進幼兒園的第一天,燕雲衣就大搖大擺來到他面前,揚著下巴上下打量了他幾個回合,然後輕嗤了一聲:「投胎沒投好?怎麼長了這麼一副弱智兮兮的樣子?」
清寒在那一瞬間也回過頭,似乎是不想讓別人看到他難以克制的眼淚。不知是不是那萬分之七的概率又出現了:他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霜嵐……
「十一?!蕭十一?!這是人的名字?!又不是生在十月一日,幹嗎叫這麼……的名字!」挽星當時就表示反對,但云衣卻淡淡地說:「這是第十一個……我從來沒想過,生孩子會死人。雖然我知道,常羲就是這麼『死』的,但我沒想到這種事情終於輪到了我。」
「燕雲衣?那是誰?我是『羲和』啊!」那天真的面孔充滿疑惑,「你……你怎麼幾天不見,滿嘴說起胡話了?」
清寒輕輕回首的一剎那是那麼優雅,他和霜嵐相視一笑時,霜嵐忽然不再介意這世上其他的人和事……
但霜嵐已經重新埋頭回到書本——她的生命不會因為這種巧合而增加一秒。她不能繼續浪費時間。
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她當時正匆匆往圖書館走,忽然就想回頭——沒有為什麼,只是忽然想回頭,然後就單純地這麼做了。
他對霜嵐微微一笑,眼睛里充滿善意。
那就是他們的第一次相遇。
文藝片里的大人們都是這樣跟老大說話的。但文藝片里的老大可沒有使勁眨巴著眼睛,淚光閃閃地撲到人身上……
誰跟她是老夫老妻?!真是無恥!
挽星沒有立即答應——雲衣凝重的口吻著實讓他吃驚。
挽星實在不明白,為什麼燕雲衣說出來的理由總是那麼冠冕堂皇,在他看來明明是無理取鬧,卻偏偏能把老師唬住……
但云衣的手心卻不是他想逃就能逃出的。
當霜嵐開口叫他「清寒」之後的第一個月底,她在飯桌上向父母宣布:「也許我會結婚的。」
但「親切、可愛、溫柔、優雅、美麗」的雲衣時常來看他,讓他一切避謠的努力都成了徒勞。他成了這個男多女少的學校中,許多男生最嫉妒的人。挽星還沒和哪個女生談過一次真真正正、轟轟烈烈的戀愛,他也沒覺得哪個女生特別——他把這一切歸結為小時候受到燕雲衣的心理虐待導致的內傷——現在倒好,他試圖擺脫雲衣,對某個女生友好一些,立刻有無數個他根本不認識的人在背後指責他「不知足」,「沒良心」、「腳踩兩隻船」……其中男女都有……
天帝的名字?
她正在和一個權威辯解一個問題——即使是婚禮,他們也不會讓她放鬆——她正為這個老頑固的歪理和他那種好死不死的哭喪相怒火中燒,忽然,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項鏈被人輕輕扯住,拉著她的脖子緩緩回頭……
她在一個非常美麗的地方,和一群非常可愛的人在一起,笑著、鬧著、戲謔著……這都是霜嵐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那光、那水、那古色古香的美麗建築,那裡的一切都讓霜嵐感動地想流淚。
清寒悲傷的聲音在細雨的寒意和百合的清香中,渲染出一片揪心的氤氳,緊緊纏繞著霜嵐。
挽星當時只有一個念頭:撒腿跑吧!現在去買票還來得及。從此以後到窮鄉僻壤隱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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