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不用你說。」王莽慢慢走進來，「小姑娘，我只要碰一碰你，便能讀到你心裏所有的想法。」

「你……你死了？」彌川難以置信，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喃喃地重複著，「不可能的，我不相信……」

只見安清夜立在那裡，猛烈的罡風幾乎能將他本就有些淡薄的身形吹散，他卻一字一句，吐出了一個極簡練的咒語——

安清夜變換手印，薄唇中一字一字地吐出來，聲音激越清揚，彷彿開啟了命運的輪盤。

「他如今靈力微弱，還能成什麼氣候？！」王莽皺了皺眉。

那枚戒指叮的一聲落下來，連同它一起落下的，還有王莽身上的龍魂玉石。彌川撿了起來，這才發現，櫻虞已經跑得不見蹤影了。

「喂，別哭了，不然我會很愧疚的。」安清夜勾著唇角，依舊是玩世不恭的模樣，「喏，手臂上的金蠱給我看看。」

「不管了！」心念變幻之間，彌川下定決心，「法術施展要在露天進行。我動不了，你們把我弄出去。」

「陛下神通，摧毀佛母洞后，又抓住了安清夜，命令我扮成他的樣子，同你一道尋找法器。林彌川，這一次真的多虧你了，不然我們也不會這麼順利。」

「你的本領是從我身上奪走的，我比你清楚，你能看到的是一個人所有的想法，只要我把所有念頭混合在一起，你就要一個個去試，去分辨。」彌川咬牙道，「你可以試試看，我腦子裡有幾百種方法，總有一種是對的。」

安清夜重新抬起眼睛，溫柔地望向眼前這個哭得抽噎的姑娘，忽然想起在渼陂村的那一晚——因為她忽然驚醒，到底，他也不能吻一吻……她的眉心哪……

一直沉默的彌川忽然說：「王莽，請你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兩千年過去了，它早就不是當年的模樣了！你以為靠著你自己召喚出的災害能掀起多大的風浪？！你以為憑著讀人心的力量能招攬到多少死忠之士？！

「你、你為什麼要出賣我們？」彌川被她一個禁咒所制，動彈不得，只能拼力問道。

或許，這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最遺憾的事吧……

彌川臉色微微一變，口中念念有詞：「砸碎，敲碎，埋在土裡，風乾……」

安清夜和圖書「走」到彌川面前，似乎是想要替她抹去眼淚，可是伸出手的剎那，他就意識到不妥，又僵硬地縮了回去，只低聲說：「別哭了。」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封印法器」。

彌川雖然看不懂她用的是什麼法術，但是顯然，她決不能讓這把劍毀在他們手裡——小淘仔領了會主人的意思，嗖的一聲跳過去就要咬櫻虞的手指。

彌川從沒有一口氣說過這麼多的話，而王莽怔怔地看著她，笑容漸漸退去了，只喃喃地重複著兩個詞：人心、良心……

她寧願不要這麼辛苦，不想當這樣的英雄，只要他還在自己身邊啊！

只見他催動咒語，戒指上邊便飄出一道細長的身影，直到慢慢成為人形——是安清夜！

可是安清夜看著她，眼神溫柔，語氣卻充滿了歉意：「那個……彌川，對不起，那時我騙了你。我讓櫻虞前來解毒，我們若能互相信任固然是好，如果不能，那麼其中一人甘願承擔所有痛苦離去，也能讓另一人安然無恙。等我消失之後，你的蠱毒就會被徹底拔除……」

「什麼？」王莽愕然停下腳步。

「安清夜。」彌川奔回他身邊，兩眼通紅。

他眯起眼睛看著她，深邃的目光彷彿是鏡頭，要將最後一刻的她定格在這一瞬……

千年前的法陣，終於徹底化解了這千年不滅之魂！

「你的權勢一度達到巔峰，也曾想要千秋萬代，以此為尊——可是你用盡權術手段的後果又是什麼？民心背離，起義蜂起，人人稱你是偽君子。

櫻虞看看手中的琉璃珠，忽然覺得有些不安：「你們在幹什麼？」

「我不要拔毒，我要你活著！」彌川瘋了一樣去抱他，可是陽光已經重新消隱在雲層之後，她懷裡只剩下了冰冷的空氣和飄舞的雪花。

櫻虞狠狠地踢了她一腳。混亂間，安清夜忽然用只有彼此聽得到的聲音，低聲說：「帶他們去室外。」

他放心道：「還好。」

「識時務者為俊傑。」櫻虞專心地看著那團藍火吞噬長劍，並不抬頭，「若是你和安清夜有陛下這樣的實力與法術，我也絕無二心。」

終於，徹底沉入黑暗。

櫻虞反手一彈，小傢伙撞在了牆壁上，登時暈了過ｈｔtｐs://ｍ•hｅtuboｏｋ.coｍ.cｏm去。

這才是——真正的王莽。

「你始終沒有明白一個最簡單的道理：天下在於心——人心和良心，而不在權術和狠毒！」

這樣，即便是漫長的黑夜，也無須恐懼了吧？

「欸？你怎麼知道我是假的？」櫻虞難掩好奇，「在佛母洞我假扮安清夜下來，沒道理你能看得出來啊。就算昨天你有些懷疑，可我不是都答對了嗎？」

這八字真言被高僧刻畫在五座山頭，陽光透過雲層落下去，巨大的符咒一旦被攝魂師喚起，能湮滅一切邪術浸淫的惡魂！

彌川吃痛，腦袋驀然間清爽了不少，狠狠地瞪著王莽：「你想知道怎麼銷毀它們嗎？」

安清夜垂下眼眸，睫毛微顫，沒有否認。

安清夜隱隱有些心驚，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彼此間已經如此熟悉和依賴了？

王莽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而虛幻，他滿臉猙獰地看著這一幕，許是因為大業未成，心生愴然，他忽而仰頭大笑，笑聲中充滿不甘和痛苦。

「你在我們身上種的金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可是每次我的蠱毒上升發作的時候，你都沒有任何反應。那時我就懷疑你了。」彌川咬牙道，「還有剛才，安清夜絕不會眼睜睜看著，讓我去試有沒有結界。」

「其實我早就知道那個你是假的……可我不敢說，也不能說。好幾次要和櫻虞單獨行動的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那個時候，我就有些恨自己太沒用了，不能幫到你。」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來五台山的路上，你明明跟我說很想嘗一嘗台蘑，可是從佛母洞回來，你卻隻字不提。還有，你早上有個古怪的習慣，喜歡把法棍麵包浸泡在黑咖啡里吃，這些，櫻虞她學不來的……」

身體搖搖欲墜，天上的雲層也有被打散的趨勢，安清夜卻忽然大笑，只見他咬破舌尖，血霧噴出來，咒語的力道倏然加強了！

「他啊？他在這裏，你要不要問問他？」王莽抬起右手，尾指上赫然是一枚銀戒指。

「他沒死透。這傢伙本來就是半人半魍，如今只是死了為人的一半。」王莽冷冷地說。

「廢物。」王莽咒罵了一聲，到底還是覺得不能留下後患，暴躁和圖書道，「快想辦法。」

「陛下，文殊劍在這裏。毀了它，世上便再也沒有能制衡您的寶物了。」櫻虞恭恭敬敬地道。

彌川偷眼覷了覷安清夜，卻見他輕飄飄地站在自己身邊，口中念念有詞。

剎那間，大雪停了下來，天空中短暫地露出了陽光的蹤跡。而厚厚的雲層開始流動，用極快的速度向五處山峰頂部聚集，彷彿是五把巨大的傘，籠罩住了五台。

因她並沒有任何法力，王莽倒也不怕，便讓櫻虞替她解了咒，三人來到了洞外。

「王莽的精魄魂魄被分開封印之後，魂瓶被扔去了峨眉山下。過了些年，衛家輾轉託兩位西域高僧在這五台山上立下了這真言法陣，希望能將封印的魂魄徹底湮滅。只是要使之完全湮滅，必須要精魄魂魄俱全——那時，木盒還在，魂瓶卻被峨眉山的黑魍所困，找不到了。他們便只能作罷。

果然，金字升到半空，迅速地向他們所處的山頭籠罩而來，直指王莽！

「唔……是有些紕漏。」櫻虞嘆息道，「不過沒關係，東西拿到了。」

彌川原本哭紅了眼睛，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止了哭，喃喃地說：「金蠱！我們身上還有一樣的蠱毒，你說過，一損俱損，如果你死了，我……還是能陪著你。」

安清夜淡淡地笑著，看著那團金光裹住了王莽，看著他徒勞地試圖引出閃電巨雷，劈開身上的金色符咒，搖頭說：「到現在你還不明白，文殊菩薩手中從來都沒有寶劍——那只是他幻化出來令眾生感悟的智慧利器罷了。山頂那位大師，還沒有對你講得清楚明白嗎？！」

這……並不是什麼好事。若是自己不在了，這小丫頭該怎麼辦呢？

「你有著對你忠誠的兒子，可你毒死了他，並以此讓自己靈魂不滅——可結果呢，你被迫身首分離長達兩千年，受盡折磨！

彌川聞言怔了怔，轉而望向安清夜。

「呵，安清夜怎麼說？！」彌川冷笑。

櫻虞輕輕一笑。那團火不知有何特異之處，玉石一般堅硬的劍身竟然像蠟燭一樣，一截截地融化了。

呼雲驅雪咒！

原來他連這個都已經算計妥當……來五台山的路上她皺眉向他抱怨毫無勝算，可他呢，原來本就是抱著有去無回的決心啊https://www.hetubook.com.com……

「很好。」王莽就這麼束手立著，卻帶著無盡威嚴。

安清夜沉默下來，他的聲音愈發微弱了，亦帶著迴音，卻溫柔地說：「是。來之前衛行給我打過電話，說是在族譜里找到了一頁殘缺的紙，上邊隱約記載了一些家族往事。

「我不會高深的法術，這個咒語得他來念。」彌川指了指安清夜。

在金光真言的逼迫緊壓之下，他的身影終於還是歸於無形。

櫻虞手中升起了一團三昧真火火球，明亮得難以逼視。她口中催動咒語，那團火球便緩緩地向文殊劍靠近。

櫻虞低頭看了看：「三昧真火似乎燒不毀這些琉璃珠。」

「這才是當年兩位高僧苦心布置下的五台封印，專門用來湮滅你的不滅之魂——呵，文殊劍，那不過是我放在這裏，騙你失去警戒心的東西啊！」

「是你？」彌川一時間有些怔住了，她本以為會是王莽的，「安清夜呢？」

「林彌川，就當我從來不曾出現吧……」

「陛下，阻止他——」

她拉起了袖子給他看。

「噓——別哭，丫頭。」安清夜沖她笑了笑，抓了抓頭髮，「當時那個巨雷劈中了我，我沒了法術加持，最後被收到攝魂戒里來了。」

可是，可是他的身體呢？

不用櫻虞提醒，王莽的攝魂戒便開始發揮作用，只見一條細長的銀線，不斷地將安清夜的軀體拖回戒身中。

「唵-阿-微-拉-吽-卡-佳-拉！」

彌川還在大哭，以至於根本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

彌川號啕大哭時，王莽似乎有些不耐煩了：「劍毀了沒有？」

安清夜卻一言不發，緊緊驅動雲層，彷彿身處事外。

那是文殊師利的八字感應真言！

「你想怎麼樣？」王莽細長的眼睛中閃過一絲狠戾，轉而換了語氣，說，「或者這樣，小姑娘，你告訴我方法，我呢，幫你的情郎重塑肉身，怎麼樣？」

話音未落，洞口處一道長長的身影，擋住了本就微弱的光線。因為逆著光，彌川勉強能辨認出他眼睛細長，長臉微須。

「小姑娘，你來幫寡人如何？」王莽眯了眯眼睛，「將來這大好河山，榮華富貴，寡人定然不會虧待你們。」

「來到五台山，看到五座山峰的時候，我已經隱約猜出了封印的方和_圖_書法。根據五行方位，南台錦繡，生機葳蕤，陣法應該是在這南台頂發動。但是王莽生性狡猾，要引誘他在南台頂現身，卻不是件簡單的事。我只能以自己為誘餌，布置好這一切。我提早關照了阿姨，讓她向你們提起寫字崖，我想以王莽的個性，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這個線索。崖上的圖案，幾個法術就能做到，櫻虞急於討好王莽，並未發現我做的手腳。至於那柄劍，是之前我收藏的漢朝玉石劍，我特意將它放在南台，我想，即便你們五個台一個個找過來，也總能找到這裏……做完這些，我就安心去了佛母洞。」

五座巨山彷彿是五張雪白的宣紙——紙上忽然出現了八個金色的光影，竟然像極了文字，一個個生動鮮明，像是活過來一樣，越來越大，越來越明亮！

太陽真真切切地從雲層后鑽了出來，溫暖柔和的光線照在五團厚雲上，又頑強地刺破往下，光明和陰翳，灑落在五座巨山上。

彌川依然哽咽著說：「其實你來的那一天，就已經決定要這麼做了，是不是？你撇下我偷偷在這裏放了假的文殊劍，然後一步步設計我們去寫字崖，讓櫻虞誤以為我們要找的是一把長劍，這樣才能把王莽引誘出來，引發真言咒語……可你知不知道，你瞞著我這麼做，我手臂上的金線都會伸長一些……」

「所以、所以你早就計劃知道自己會死的是不是？！」彌川忽然間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語無倫次地說，「你有意在佛母洞被王莽抓住，有意被巨雷劈去了身體，只剩下作為清魍的一半被封在攝魂戒里……你知道他再放你出來的時候，就會疏於防範，你就能趁機引發這個法陣。」

「現在如何？」

「不錯。」一直沉默不語的王莽此刻終於帶了陰鷙的笑意開口，「櫻虞告訴吾，你們在尋找一件可以制衡吾的法器——這也是好事，藉著你們的手將東西找出來，亦免得將來有人再來威脅。」

「混蛋！你這個混蛋！要不是相信你，我怎麼會被卷進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里？可你竟然就這麼丟下我走了！安清夜，你這個混蛋！」彌川氣得發抖，她能看見他纖長到微卷的睫毛，看到他帶著歉意的、深幽的眸色，可是為什麼……他已經不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