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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鶴筆記

作者:她與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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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瀾里浮萍(二)

第三十九章 瀾里浮萍(二)

「好……」
王太監忙命人給鄧瑛解綁,然而任何一個拉扯都令他下身如臨針陣。
李魚見楊婉沒吭聲,忽然想起什麼,張口道:「哦,她說過,什麼病人有隱私……」
說完,她鬆開腿,在地上坐下來。
楊婉點了點頭,躬身送他。
「是,陛下已經卸了我東廠提督太監的職,如今命司禮監另薦一人,老祖宗的意思,是想薦胡襄,但是經過了趙員外的那件事以後,內閣定不能容他。今日在養心殿上,陛下沒有敲定此事,也許之後會垂詢內閣。我其實有些擔心,白閣老和楊侍郎,也未必容得下鄧瑛。」
他忽然閉著眼睛喚了楊婉一聲。
李魚聽到這一句話,不爭氣地哭了出來,邊哭邊道:「鄧瑛你到底做了什麼錯事啊,老祖宗要把你打成這樣。」
鄧瑛雖然還醒著,呼吸卻已經有些艱難。
「真好。」
李魚看他難受的模樣,根本忍不住哭腔,一臉慌亂地看向鄭月嘉道:「現在怎麼辦啊鄭秉筆。」

「喂。」
「鄧瑛,我還是那句話,你希望我離你多近,我就離你多近,你不想見我的時候,我就多等等。只是你不需要擔心,我會生氣離開,天知道,我過來見你的時候,心裏有多惶恐。」
「別怕,明天就不會那麼疼了。」
「鄧瑛,是因為你願意拉我的手腕,我才敢碰你。」
鄭月嘉和李魚在裏面替鄧瑛上藥的時候,楊婉一直沒進去。
鄧瑛咳了一聲,「我自己知道。」
鄧瑛睡著,雙手伏在枕,臉朝外側和圖書靠在枕上。
楊婉一怔 。
「楊婉……」
宋雲輕道:「那你今晚回不回五所。」
鄧瑛試圖往裡挪動一些,好讓她躺得更舒服一些,誰知只是挪了挪腿,就痛得險些失聲。
胡襄看鄧瑛沉默地伏在凳上,沒有要回答的意思,逐漸沒了耐性。
李魚在旁道:「鄭秉筆,你可別走,我這裏……什麼都沒有,要夜裡他不好了怎麼辦。」
鄧瑛輕輕吐出一口氣,「不要服侍我……」

說著吸了吸鼻子。
一下一下,輕輕地順著他的背脊撫摸。
楊婉閉上眼睛,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楊婉沒有出聲。
「怎麼不進去。」
「好。」
「怕添亂。」
會不會生活地簡單一些,能不能避開午門那場慘烈的凌遲酷刑。
楊婉呼了一口氣,攏了攏身上的褙子,朝李魚走了幾步,「他醒著么?」
楊婉聽完,退了一步向鄭月嘉行了一個禮,「多謝鄭秉筆。」
他說完朝身後看了一眼,「他今日已然見罪了老祖宗,如果這一次聖意沒有落定在他身上,他日後在司禮監的日子就難過了。」
楊婉說完,脫下褙子,又彎腰褪了鞋襪,掀開棉被,側著身子在床榻的邊沿躺下。
「老祖宗讓我替他來問你,已經是開天恩了,你不說話是什麼意思。」
肩膀上忽然傳來一陣溫暖。
鄭月嘉不知道她陷入了什麼樣的邏輯閉環之中,但也沒打斷她,轉身準備往會極門上走。
楊婉搖了搖頭,「等他睡了,我再進去。」
鄭月嘉https://www.hetubook.com.com看了一眼李魚,李魚識趣地退到了邊上。
宋輕雲朝裏面看了看,「李魚是不是在裏面。」
楊婉點了點頭,「是東廠那件事嗎?」
「啊?」
她輕聲問道。
鄭月嘉沒有聽懂這句話,但也沒再深問,挽下自己的袖子,對楊婉道:「我試著替他斡旋了一下,但是,畢竟是司禮監所有人觀刑,王太監他們也不能對他太寬鬆。不過皮肉傷好養,楊姑娘也不要過於擔心。」
楊婉目送她離開,不多時鄭月嘉也滿手是血的走了出來。
來自鄧瑛的觸碰幾乎令楊婉顫抖,她抿了抿嘴唇,穩著聲音說道:「是啊,今日真的很冷,也許夜裡要下霜了。」
她說完睜開眼睛看著他露了一個溫柔的笑容。
鄭月嘉見沒有人敢上前來幫他一道攙扶,回頭看李魚獃獃地站在人群中,想起他不是司禮監的人,便道:「站邊上的那個,你過來。」
鄭月嘉見鄧瑛的意識越來越淡,連忙扶住鄧瑛的背,盡量讓他好受一些,一面對李魚說道:「先送他回直房再說。」
想到這裏,她突然覺得自己似乎陷入了虛無主義的謬論。
鄭月嘉脫口道:「為什麼?」
「你也可以叫我婉婉啊。」
楊婉挽起裙子,在他的榻邊蹲下來,將手疊放在榻面上托著自己的下巴,「不難看。」
鄧瑛聽她說完這句話,慢慢地朝她伸出一隻手,接近她手腕的時候似乎又猶豫了一下。
後面的二十杖,鄧瑛受完之後,渾身已經動彈不得。
和*圖*書鄭月嘉合上房門對楊婉道:「人睡下了,李魚還在裏面。」
宋雲輕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謝什麼,都是可憐人,我走了,你明日的差事我替你做了吧,你明早回五所好生睡一覺。」
李魚這才回過神,趕緊抹了一把臉走上前來,攙起鄧瑛的另一隻胳膊。
「你身上的味道……我記得……」
鄧瑛睜開眼睛,「不敢……是為什麼。」
鄭月嘉看著楊婉,她穿著常服,妝容已經有些散亂了,手凍得有些發紅,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起來……不要坐在地上,地上很冷。」
「我視為霜雪的那個人,他不願意讓我看到他不堪的樣子,我雖然不算是一個多敏感的人,但我不想自作聰明地去傷害他。所以我不敢……」
「你怎麼知道是我。」
鄭月嘉沒有否認。
李魚回頭,見鄭月嘉將好走出來,便沒有說話。
他說著握緊了手指,「我這樣……太難看了。 」
楊婉伸手輕輕理開他面上因為疼痛而汗濕的頭髮。
楊婉點了點頭,「我知道,你說的對,我再心疼也要忍著。」
李魚難得見她恍惚,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沖她道:「你幹嘛躲那兒。」
楊婉想起自己在東華門前對楊倫說的話, 「不要避嫌,舉鄧瑛。」
李魚根本不敢用力拉拽他,但這樣卻也令鄧瑛遭罪,鄭月嘉道:「把他的胳膊架住了,你要不架穩,他更痛。」
那楊婉自己呢?
鄧瑛安靜地伏在床上,李魚在邊上擰帕子,看見楊婉剛要張口,卻見她做了一個噤聲的和_圖_書手勢。李魚見她靠著榻邊坐下來,自己便識趣地起身,掩門出去了。
楊婉直起身,「鄭秉筆,今日是因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楊婉挽了挽風吹亂的頭髮。
楊婉搖了搖頭。
「不敢。」

是楊婉的手。
「會……」
楊婉點了點頭,「謝謝你們姐弟。」
鄧瑛張開口,一股淡淡的血腥氣便從喉嚨里涌了出來,他沒有辦法抬頭,只能任由臉貼在凳面上,「請轉告掌印,鄧瑛……無話可說。」
他幾乎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吐出這個字,語氣那般的急切,像生怕她不信一般。
李魚將鄧瑛勉強安頓好,紅著眼睛正要去找宋雲輕,卻見楊婉一個人站在房前的柳樹後面。
楊婉搖了搖頭,「那你知道嗎,我很想看看你的傷,想幫你上藥,但是我也不敢這樣做。」
這個想法實在沒有任何意義。就算直接告訴鄧瑛,他未來的結局,此時此刻,他也不會選擇退縮。
他不斷地在咳,咳出來的氣卻不多。
「這樣會好些嗎?」
「混賬東西!」
鄭月嘉笑了笑,「我伺候老祖宗這麼多年,我的事情他都是知道的。況且,我不光伺候老祖宗,我也伺候陛下,我們這些人的體面,一半靠老祖宗,一半靠陛下,我也是在宮裡有年時的人,楊姑娘放心吧。」
鄭月嘉這才道:「並不是因為他犯了什麼錯,而是因為,陛下看重他了。」
楊婉低頭看著她的手,靜靜地等著,沒有出聲。過了好一會兒,鄧瑛才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不知道,她對楊和-圖-書倫說的話,有沒有可能左右鄧瑛的命運,但那個時候,她完全沒有想起鄧瑛的結局。所以女人做起決定來,狠到連已知的後果都顧不上。
其間宋雲輕來尋了她一次,看她靠在門口,便道:「你怎麼在外面站著。」
楊婉從後面跟上他道:「我去吧,您還是回司禮監,您今日這般幫他,何掌印定然有話要問你,您得想好如何應對啊。」
鄭月嘉道:「我去御藥房看看,一會兒就回來。」
鄧瑛忍著痛斷續道:「李魚別哭……別出聲。」
如果,如鄭月嘉所說,鄧瑛並沒有成為東廠的提督太監,那他接下來的一生會怎麼過呢?
直到他走遠了,才輕輕推開房門,抿著唇走進房內。
「楊婉……」
他的手上微微地握著,時不時地顫一顫。
楊婉捏了捏袖子,站起身道:「要水嗎?」
「我可以在你身邊呆一會兒嗎?」
這一路對鄧瑛而言仍然是將才那場酷刑的延續,以至於回到護城河邊時,他已經完全撐不住精神。其實他不想就這麼昏過去,他怕楊婉會來找他。此時對他來說,怎麼樣都好,就是千萬別讓那個叫她珍重衣冠的女子,看到他現在根本無法自珍的傷。
胡襄甩袖起身,「接著打。」
鄭月嘉顧不得胡襄在場,脫下自己的外袍遮住鄧瑛的下身,對王太監道:「還不快解開!」
宋雲輕沒有多問,將兩個瓷瓶遞給楊婉,「這個紅的是姜尚儀給的,我又問陳樺要了一些,也不知道好不好。姜尚儀說,老祖宗的事她不過問,所以叫你收斂些。」
「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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