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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那個女人打了個寒噤。不可思議地抬頭轉身。

馬蹄聲「叩叩叩」地在銅駝道上迴響。

「殿下回去吧，陛下只給了奴三個時辰，奴要出宮了。」

趙謙伸手撐她上馬：「這就叫改天換代，他登了極位，我就再不能把他當兄弟，我是要替他開獎破土的能將，要受他獎給我功，怎麼還能像從前那樣，來吧，帶你去廷尉獄。」

岑照揚唇笑了笑：「鈴鐺呀，雖然很久沒聽見了，但我還是記得這個聲音。」

「沒有……哥哥，你要是不開心，阿銀……阿銀就不寫了，等哥哥眼睛好了，親自教阿銀寫字。」

「殿下起來吧。」

席銀疑道；「為何啊。」

是非向來基於立場的不同而有所差異，但孔孟之道，聖人教化，這是世人都知道的好東西，席銀的確不懂。因此面對張平宣，她有些無地自容。但她還是大著膽子，試探地開口道：

席銀忙道：「哥哥你怎麼了，你生我氣嗎？」

他說完，神色有些黯然。

趙謙抓了抓腦袋：「為你好，好容易陛下鬆口讓你見他一面，我跟那兒杵著，你們能說些什麼話。我就想謝你，你算是個為殿下好的人。還有，殿下為他那樣……我反正……」

席銀抿了抿唇：「可我更想哥哥能好好的活著。」

趙謙道：「那得看你覺得，什麼算好。」

「你……」

「你是有多喜歡為他哭，啊？」

「沒哭啊。」

行至廷尉獄門口，席銀下馬，交了手書，獄吏忙開了門，引她進去。

「和-圖-書不是，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竟不知道如何去駁斥她的這一句話。

「阿銀。」

席銀將手伸入牢門，握了握岑照的手：「哥哥為什麼要回來。」

席銀生怕他生氣要反悔，忙道：「對不起，我……」

「我給你們三個時辰，出去。」

岑照聽完這句話，手卻慢慢地縮了回來，含笑搖了搖頭，卻不再說話。

岑照輕道：「聽說，你做了太極殿的人。」

相比之下，張鐸從來不肯包容她的一點過錯，字寫得丑了，要挨手板，行立之時，背脊和膝蓋不端直，也要遭逢喝斥。

「我微不足道，字……都還不曾識全，孔孟的什麼……話，我不懂，但孔孟既然是聖人，他們也不想教他們的弟子，手足相逼，父子相殘。」

「在。」

張鐸一怔，她幾乎猜透了他說話的套路，這就難免讓張鐸發怯。

「是啊，他是我的哥哥，我就算糊裡糊塗地賠進去也是因該的，但殿下不同，殿下還要寬慰太后。」

他話沒說完，席銀也識趣不再應話。

他不好再說什麼，兩個人就這麼各懷心事地坐著，東窗泛起了溶溶的月色，那尊從清談居移放過來的白玉觀音就擺在窗前。

席銀趕忙起身接過手令，如蒙大赦般地奔了出去。

她有太久沒見過岑照了，這大半年的光陰，她照顧著張鐸的飲食起居，時不時地還是回想起當年在青廬的時光，岑照眼盲，人亦安靜，她煮什麼，他都說好吃，她服侍他穿hｅｔuｂoｏk.cｏｍ.ｃｏm上漿洗后晾乾的衣服，他也會誇一句：「有一絲很好聞的香氣。」

偌大的太極殿東堂，大定之初千頭萬緒的朝堂政務，她的情緒顯得渺小又自卑，張鐸原本可以毫不在意，但事實上，他此時卻看不進任何一個字。

席銀道：「聽你稱陛下，還真有些不習慣。」

燈火把她臉上的淚痕照地亮晶晶的，此時席銀也意識到了自己遮掩不好，忙別過頭去用手胡亂地擦拭。背後的人聲仍然冰冷，像是在命令一般。

闔春門前，趙謙靠在馬背上等席銀。

這是她慣常的姿態，卑微孤苦的人，沒有什麼聊以自安的底氣，所以畏寒的時候，委屈的侍候，難過的時候她都喜歡這樣坐著，不說話，也不啃聲。

張平宣睜眼道：「你怎麼知道。」

說完，她朝她行了個禮，垂眼從張平宣身旁行了過去。

岑照點了點頭：「也是。」

席銀搖了搖頭：「若要殺，何必等到如今，鏞關的謀反之人，已經被處決完了，就剩下兄長一個人，我不懂陛下在思慮什麼，陛下也沒有跟我說，但我就是覺得，兄長不會死，殿下，奴扶您起來，您不要再和陛下對峙了。」

「別進來。」

這些話對於她來說，如同巴掌拍臉。

已是深夜，楸木的影子布在城門下，席銀的身影輕飄飄地從門中走出來。

「陛下不是讓你在廷尉獄等嗎？」

席銀輕應道：「已經起身了。」

她說了一席絲毫不聞氣性的話，手上使了些勁兒，不想竟真的把ｍ.hｅtｕｂooｋ.com.ｃｏｍ張平宣從地上攙扶了起來。

「陛下……不會殺兄長的。」

張鐸不想重複第二遍，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剛才那句話也收回來。

席銀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道：「殿下，陛下准我去見兄長了。」

然而，席銀全然不明白，身邊這個權勢潑天的人在想什麼。

而岑照比張鐸溫柔太多。

「你在說……」

張平宣肩膀一動，抬頭道：「准你去見又如何，李繼已經告訴我了，廷尉判下的罪名已經遞到他面前了，我就在這兒等著，看他何時把那殺人的令旨送過去。」

「我知道，我也只有哥哥你一個人。」

席銀藉著他的力跨上馬背，低頭問道：「兄長還好嗎？」

岑照抽出手，摸索著，摸了摸她的頭。

說著，她抬頭露了一個笑容：「其實，我們兄妹，本是北邙山的偷生人，也不知是得了什麼眷顧，能在亂世苟全性命，兄長還能得到殿下的青睞……」

「我讓你去見他。」

「你說什麼？」

「不是，哥哥是自責，看不見，不能教阿銀寫字。」

獄吏道：「貴人有話就隔著門說吧。」

她說著，扶著她的手臂，弱聲又勸道：「起來吧。殿下的心意，我會說給兄長聽的。」

「不準……」

青廬的時光經他這麼一拂拭，如春袖掃過的琴台，落花伶仃，塵埃沉靜，柔靜地如同薄夢。

好在她不肯轉頭，張鐸尚得以窺視她的顏色。

席銀抖開那件鶴羽氅，披在她身上，屈膝向她行了一個禮。

「哥哥怎麼知道是阿銀ｈｅｔuｂｏok•cｏm•ｃom。」

她輕輕抿著唇，鬆開跪坐的腿，靠著身後的蓮花紋博古架抱了膝。

席銀在她的話聲中垂了頭。

「什麼？」

趙謙鬆了一口氣：「我就擔心殿下那性子。才過來看看。」

殿外，天幕上星如袤海。

席銀沒有說話，只是擱筆不再寫字。

她言語有些慌亂。

一回想起這些，席銀心裏就很愧疚。

「我知道殿下想跟我說什麼，您是有氣節的女子，您不為偷生而屈節，我在您面前自慚得很，但您總不願意看見，太后與您一樣陷入死局吧。」

張平宣閉上眼睛，仍是一言不發。

席銀忙道：「能讓我進去嗎？」

趙謙被她這笑容緩了氣，低頭笑道：「你這興緻可真治陛下那個人。」

「我只有你一個人。哥哥會想盡一切辦法，陪在你身邊。」

「殿下，回去吧，我會想法子，救兄長脫困的。」

岑照垂下手臂：「我這一身多難看。」

「受了些考竟的輕刑，但尚不妨事。一會兒你自己進去，我就不跟著你一道進去了。」

他大可不必去遷就一個女人細膩的情緒，但是，看見她一難過，他又覺得，自己不能就這麼扔她在一邊。

張平宣冷笑了一聲：「席銀，即便身為奴婢，也要分是非，明黑白。你以為我跪在這裏，只是為了求岑照不死嗎？」

張平宣仍然跪在白玉階下，面前放著席銀偷來的那一件鶴羽氅，她看著席銀走下玉階，一句話也沒有說。

「轉過來。我已經看見了。」

「什麼意思啊。」

說著，她抬起手，越過席和圖書銀朝面前的太極殿指去，「他是張家的逆子，是興慶年間的逆臣，你為了求生，跟著他我不怪你，畢竟你不曾讀過是聖賢書，也沒有受過孔孟的教化，你不懂綱常倫理，只求有人庇護，但我不同，我是張家的女兒，即便他要拿我的性命走，我也不能不顧良心，不顧祖先顏面，去享受他賜給的尊容。」

「趙謙在何處。召他去廷尉獄。」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將腦袋埋進了臂彎，人沒有動，也沒有發出聲音。

他吐出來的話，全是冷冰冰的指令，說完揚手朝外一指，快地就像怕自己下一刻就要後悔似的。

岑照的聲音很平靜，席銀步子一頓，還不及說話，便見他已經站起身，朝著她的方向摸行了幾步，直到手觸碰到牢門。

說完，他就著席銀的筆，寫了一道手令。

「不會的。阿銀長大了。阿銀都會寫字了。」

「那你怎麼辦，你一個人過得好嗎？哥哥怕阿銀會受人蹂躪。」

「在。」

趙謙站直身道：「殿下呢。」

「席銀。」

畢竟，在她開懷的時候，還是肯聽他說一些話，繼而不自知地幫他消化掉很多他無處排遣的情緒。

席銀立在馬下朝他笑了笑：「人家是兄妹，不至於的。」

張平宣喉頭一哽。

在張鐸的身世之中，只有她願意包容他的言行舉動，不斥責，不謾罵，也不虛與委蛇地奉承，是以，她不可多得。

「宋懷玉。」

「阿銀。」

「阿銀什麼時候嫌棄過哥哥。」

岑照低下頭，溫道：「答應了要帶你回家的，怎麼能騙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