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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夷簡坐在政事堂下首，皺眉看著面前這個皺巴巴的漢子。

幾人心中微微一松。

水往低處流，這麼淺顯的道理，他不相信父親會不懂。

不是遼人入侵啊！

自家兒子以前雖然孤傲，但最起碼知道孝順，對他這個父親也是從不忤逆，哪怕各有觀點，也不會如此得理不讓人。

龐籍心中有些小得意，微笑著出去。

就算有什麼天大的冤情，也要先讓相關衙門接手審理，等這些人審完后，認為應該讓皇帝親自定奪，才會往上承報。

都下衙了，可大伙兒還沒走，就是在等待著這個信息。

這是他最關心的，東邊的河道如何，他之前問過了河渠司的李仲昌說沒問題，還說一定能成。

龐籍剛和兒子辯論了一番，心中還壓著事情，便漫不經心的說道：「這是越界，陛下不會見他的。」

生產隊的驢也不能這麼用啊！

身份懸殊太大了，若誰有點兒什麼事兒都能去面見皇帝，那這個皇帝就什麼事都別做了。

黝黑的肌膚，深刻的皺紋，一雙渾濁的眼睛，以及那手腳沒處放的不安。

兒子就站在庭院門前，目光淡然的看著他。

說什麼大河向東流，但那也要在地勢相同的情況下才能東流，現在北面地勢明顯低於東邊，若是強行改道，只能是讓北流的速度更快了。

他從不逼迫臣子，許多時候覺得順其自然最好，就算有天大的事兒，也不能累壞了身體，更不能傷了君臣情誼。

龐籍沒hｔｔｐs://ｍ.hetｕｂｏｏk.ｃｏm•coｍ說話，只是緩緩回身。

趙禎急促呼吸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喃喃的道：「秦為說的竟然是真的？可……但有虛言……」

對於黃河的防禦作用，呂夷簡畢竟是宰輔自然多有了解，所以他持保留態度。

這是壞消息。

他只是在想著什麼時候太後會放權給陛下，到了那時他這個次相能不能再上一層樓，畢竟張之白年紀也大了，而且還是太后提拔上來的。

你們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這事兒他必須要打臉啊！

劉宇有些局促，低著頭小聲道：「是。」

還是你們覺得，自己的想法就是真理，連黃河都要按照你們的想法流……

一朝天子一朝臣，到那兒都是不變的真理。

張之白搖搖頭，說道：「他說黃河北向的河道……低洼……東向的……東向的高，所以北流是正常的事情，就算強行改道，也只是加速了北流的速度而已，一旦決口……河北路將再無生機！」

可他明明知道，卻還要主張以人力改變流向……這不就是又當又立么？

「小人不敢撒謊。」

張之白覺得自己的心跳幾乎都停止了，他的眼睛發紅，說道：「但凡有一句假話，你就去瓊州吧。」

瓊州是個蠻荒之地，與其說是外派，倒不如說是流放。

僕人卻有些話嘮，繼續道：「說什麼疏浚橫隴河道之事……那人說是走遍了東北兩邊的河道，對黃河一清二楚，后和*圖*書聽說朝廷有意改道，這才冒死前來覲見……」

……

龐世英很自然的道：「是秦先生……」

趙禎覺得很是奇怪，就笑道：「莫不是疲憊了？那可歇息幾日。」

張之白淡淡道：「陛下，有個專門負責巡查河道的小吏劉宇，求見陛下……」

不能生氣！

但這事兒畢竟是缺了把握的，萬一疏浚之後河堤被衝垮了，這個鍋他李仲昌一個人可背不起，不少人都要被連累。

龐籍有些臉紅，乾咳一聲，說道：「誰給你說的這些？」

張之白苦澀道：「他說東邊和北邊的河道都勘察過，陛下……」

秦為今日在朝堂上的從容姿態再度被他們回想起來。

龐籍開始想著自己剛才的話，幾番斟酌后卻沒發現問題。

如果真是流速過快，那黃河怎麼換道？

趙禎很不高興，他剛回到後宮見了兩個才將入宮的美女，正準備開心一會兒然後吃晚飯。

「你說自己原先在河渠司曾巡查過黃河故道？」

他剩下的話宰輔們再也沒聽進去。

「張卿這是……」

流向到底是怎麼回事，咱們試驗一次就知道了，扯嘴炮有什麼意義？

龐世英笑道：「查證就是了。」

還是不夠合格啊！

不過是片刻，皇帝就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威嚴散發出來，氣勢也跟著漲了幾分。

他壓住火氣，緩緩走進殿內。

哪怕是年輕仁慈的帝王，他可以容忍一切，但唯獨容不得欺騙。

趙禎心中一松，胃部的痙攣就緩和_圖_書和了些，這是緊張過度了，放鬆下來就好了。

但正事兒不能耽誤，疏浚橫隴河道已經提上了日程，若是因為幾個人的幾句話就改了主意。

又是他？

就板著臉離開，臨走時冷道：「這些都是空話，等查驗了再說，黃河流向到底如何，改道是否不可為，都要試過才知道！」

龐籍被自家兒子兩記重擊弄的有些下不來台。

你們折騰，我不管。

朕是皇帝，不能生氣！

張之白嘆息道：「東北地勢如何？」

張之白問道：「東北兩個方向都去了？」

他覺得有些難堪，就說道：「北面是否居高臨下目前未可知，萬一東面居高臨下呢？」

他漸漸堅定了起來：「這事兒不止小人一人知道，還有許多人也知道，他們都是親眼見過查驗的。」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第一手消息送到趙禎和劉娥的手上，到底要不要東流，那就看掌權者怎麼說了。

龐世英卻仍舊成竹在胸，不慌不忙的笑了笑。

這不是讓天下人說朝廷朝令夕改么？

這不是甩鍋，而是一個宰輔的責任。

能讓張之白如此嚴肅且迫不及待要稟報的消息……莫不是遼人大舉入侵了？又或是哪裡又有災情叛亂了？

張之白的身體在顫抖。

滿殿君臣還不如一個小吏！

他強撐著站起來，說道：「去問問，就問陛下可能見見我等。」

不管哪朝哪代，一個小吏想見皇帝那都是萬萬不能的。

可自從跟了秦為，孤傲到沒有那麼孤傲了https://www.hetubook.com.com，可卻變得更加執拗了。

張之白承重出班，那神色讓趙禎心中一個咯噔。

你說試試，那咱就試試。

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唯獨陛下和相公們不知道……若不是劉宇今日在宮門外扣闋，這事兒他們恐怕到死都不知道。

他並未去查驗過，懂個屁！

否則天下人就說朕昏庸無能……

小吏跑著離開，室內寂靜。

他抬起頭來，想起了君臣對黃河改道的歡欣鼓舞，可現在呢？

幾個宰輔都在盯著他，劉宇抬頭惶然道：「相公，小人都去過了。」

在這之前，你別想改變我的想法，我也不會承認你是對的。

他沒有王臻和秦為那種一旦發現問題就要追本溯源的想法，那樣的人過的太累。

劉宇的眼中有些慌亂之色閃過，但宰輔們心神不定，沒發現。

小皇帝終究還是差些火候，沒有練就到處變不驚的地步，泰山壓頂之下就會變了臉色。

看他有些顫慄，許茂則便出來威脅了一把，也算是提醒他。

「阿郎，方才小人聽說，皇城外有小吏在叩首求見陛下。」

「阿郎？」

張之白強笑道：「好！」

好個屁！

而走東邊就是爬坡，速度怎麼能快起來？

僕役見龐籍獃獃看著外面，就說道：「阿郎，晚飯現在吃吧？」

這又是一擊重擊。

「是何急事？」

你們都不查驗，竟然就敢決定給黃河改道，這是啥意思？

黃河走北邊是從高處向低處流淌，速度自然快。

然後就是一層一層的審批，等他和_圖_書能見到趙禎，這輩子也就差不多到頭了。

呂夷簡別過臉去，雙拳緊握。

那就好……

「爹爹，既如此，北向是居高臨下，若是全部走北面的河道，河水流速更快，沖刷泥沙的作用更大……為何還要堅持東向呢？」

隨後劉宇就被帶進來了，以一個無品無階的小吏身份覲見天顏，他這輩子也算是高光了一次。

稍後一群人就進了宮。

龐籍不禁訝然無言，面色微紅。

瞬間他的胃就開始了抽搐，然後就是身體。

「說吧，但凡有一句謊話，皇城司就是你的歸宿。」

「他？」

這就是劉宇給宰輔們的印象。

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施其人之身。

張之白搖搖頭，示意自己沒問題了。

而他們的想法卻是要東流，這不是背道而馳了嗎？

「何事？」

這是一個仁慈的帝王，所以他的仁慈換來尊重的同時，也換來了許多人蹬鼻子上臉。

可才將坐下，又說宰輔們請見。

帝王之怒，伏屍百萬！

所以不動還好，黃河自然流向，若是動了……萬一真的北流，那可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瘋了嗎？

劉宇皺巴巴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說道：「小人這些年走遍了東北兩邊，撅井筒之法可量地勢之高低，小人走遍東北兩處，都是北低東高……」

他本不想見，怎奈這人一根筋，在宮門前又是磕頭又是高喊的，陛下不見也就算了，他們若也不見，難免被人說朝廷不進忠言。

與其說他是個小吏，倒不如說他是個老農！

北低東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