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群星
第四百四十三章 通天
他剛剛學會占卜術時。
無人知曉源之塔一共有多少層。
壽命這個詞,對他而言已經不存在了,換成使用時長或許更加形象。
這種情況之下,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支付得起透支的代價。
而是清朧。
天水站在輪迴之境的中心,他看著巨大的眼睛。
占卜術從來就不是五洲人可以掌握的技術,這是上一任星艦文明研究出來的古文力量,所以坐鎮清冢,另外一位執掌占卜術的傳承者千野,也是來自於【舊世界】。
「你,想活嗎?」
清朧出手,將這縷精神保住,並且幽囚于源之塔的雙神夢境之中,利用火種的力量,封鎖留存言先生的最後一縷魂靈,這般手段固然逆天,但言先生每日都要飽受魂靈被牽扯之痛苦,即便活著,卻也體會不到活著的樂趣。
鏡面之中雲霧繚繞,具體面貌,看不真切。
「老師。」
言先生笑了笑,道:「天水。」
後來的結局就是……
言先生抬頭望著夢境之上的世界,他輕聲笑道:「十五秒后,我所在的世界將會變得一片漆黑。」
他雙手輕輕搭在膝蓋上,笑道:「重要的是你。」
酒之主的身份尚未明確,天水希望言先生動用占卜術,幫助源之塔找到「神眷之子」。
「通緝令,紅龍,還有我……現在都不重要了。」
「這些,我都知道。」
言先生想起來了。
坐在王座的男人,周身有無數雲霧凝結的鏡子,翻轉而起,倒映著整座五洲,在與【深海】主系統對弈之後,他的心流之力不斷攀升不斷突破,此刻【雲鏡】權柄已經遍布整座五洲,幾乎每一個角落。
他沒有回答想活和不想活的問題,而是喃喃問道:「天水…和-圖-書…你是誰?」
源之塔虛空中,無數鎖鏈盤旋纏繞。
那一次是桑洲窟大狩。
此層名為「輪迴之境」。
只是如今,他存在的意義已不大了。
所以……
清朧聞言之後沉默片刻。
而此刻的言先生,便是欠債累累的賭徒……他早就到了該償還的時候,卻通過「精神囚禁」這種方式,繼續透支著已經清空為零的信用。
那張面孔緩緩接近,輪迴之境的天頂視野已經無法將其覆蓋,最終天水只看到了一隻巨大的,冷漠的,帶著殺意的眼睛。
「嗡!」
「這些事情,我都看在眼裡,我只是不說。」
被鎖鏈束縛的那個男人,空洞眼神之中滿是茫然,他看著天水的面具,這些年占卜術命運金線,除了火種禁忌無法直視,唯一看不|穿的,就是天水的這張面具……但如今他那渾渾噩噩的腦海之中,忽而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遙遠回憶。
一道形同枯槁的身影,簸坐在地,仰起頭來,眼眶之中是一片凹陷的漆黑……
言先生怔怔看著眼前的男人。
「是因為知道自己沒有多久可活了嗎?」
言先生笑了笑。
他醒來之時,肉身就已經破裂了。
這記憶只持續了一秒不到。
天水站起身子,抬頭望著那張巨大的臉。
此處,幾近通天。
關於自己來到源之塔前的那些事情,那困擾他不知多少年的真相……
「我……不想活……」
「我……想活……」
他不是被鎖鏈栓系束縛,而是被一雙強有力的臂彎抱著。
「顧小滿的心思向著東洲,這也是你安排的……我也知道。」
在為源之塔服務的這些年裡,他已經快要遺忘了自己存在的意義,這一縷魂靈在精https://www.hetubook•com•com神世界之中被囚禁,被束縛,他不斷為源之塔提供著準確的預言占卜,而在無人問津的時候,他的意志會被雙神夢境強制進入休眠狀態,以免過多消耗,浪費「壽命」……
「我沒打算逃。」
「不……」
天水笑了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我答應過你,要讓你活下來。」天水柔聲問道:「現在你只需要考慮一個問題,還是之前的那個問題,你……想不想活?」
【深海】完成了第十一次升級,主系統已經開始掌控全世界,有許多事情不再需要他。
千絲萬縷的精神遊光在虛空中翻飛,撞入天水先生的大袖之中。
如果清朧繼續不管,那麼他還可以在源之塔內做更多的事情。
只不過,原本無比寬闊,無比廣袤的輪迴之境,此刻卻像是一面四四方方的棋盤。
「轟隆隆隆……」
在水珠落下的剎那。
若干年前,是天水。
這裏發生的事情,他幾乎都知道。
天水站在棋盤上,看著自己培養出來的那位弟子。
……
破碎的記憶在此刻翻湧上來。
這是他用占卜術,觀看自身,所看到的未來。
站在棋盤上的天水,在熾光籠罩之中,搖了搖頭。
清朧一枚手掌,輕輕托著這片棋盤,他鬆開掌心之後,大量蒸發的霧氣將棋盤托住。
「啪嗒」一聲。
「想。」
但一切並沒有結束。
「如今想殺你,也是真心的。」
也不再需要占卜術。
……
占卜術就像是在使用信用卡。
此刻隨著畫面記憶的合一,就這麼被解開了。
兩張面孔重合在一起,言先生凹陷的眼眶變得濕潤起來,他擠出沙啞的聲音,艱難無比地www.hetubook.com.com吐出一個字。
清朧坐在王座上,他托腮而坐,慢條斯理開口:「念及你對我有養育之恩,有栽培之情……我給了你逃離源之塔的時間,如果你想逃,其實我不會去追。」
最終整層輪迴之境,都來到了源之塔塔尖的最高層,這裏雲霧繚繞,可以俯瞰整片上城,甚至可以看到整座中洲。
清朧笑著問道:「還是因為……你真的很想殺死我,於是一廂情願地認為,犧牲掉自己,做出一些布置,就可以殺死我?」
「這些都是你安排的,我知道。」
若干年後,也是。
言先生長長嘆了口氣。
若干年前的星艦天頂燈光破碎,輪迴之境上空的水珠豎直落下。
視線重新拉遠——
天水戴著面具,坐在了言先生對面。
那就是救下他的人……是天水。
甚至……
他已經活了太久。
他沒有逃,而是留在源之塔。
如果此刻有第三人,進入源之塔尖,便會注意到。
嘶啦。
而如此賣命的原因只有一個。
言先生動用占卜術,鎖定了那個小姑娘。
由於過度使用占卜術的緣故,言先生的肉身已經被盡數拆解,全部化為命運金線,消散在現實世界之中。
準確來說,是這縷精神已經活了太久。
「現實世界……大概還有十五秒。」
他坐在世間最高的位置,無人可以比擬。
天水那戴著面具的面孔,和若干年前在生命艙體抱著自己的模糊面孔,逐漸重疊,逐漸合一,甚至兩人開口發出的聲音,都似乎重合到了一起。
正前方的一面【雲鏡】緩緩倒轉。
現實世界過去了十五秒——
「當初扶持你,是真心的。」
但可以看清的是……
其實言先生也一樣。
「通緝令,紅和_圖_書龍,還有你的一些事情……我都知道了。」
隨著劇烈的震顫之音,輪迴之境驟然開始拔高。
輪迴之境的積水開始沸騰,大量蒸汽擴散,化為霧,凝成雲。
巨大的重壓降臨。
「言先生」的魂靈已經不在。
為了留存「占卜術」傳承。
天水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他膝蓋微微彎曲,但終究只是彎曲,並沒有就此跪下——
他看向鏡中的自己。
這滴水珠落在輪迴之境的水面之上,天水先生伸出一枚手掌,這枚手掌落在言先生的眼前,替他緩緩將眼皮合上,這一次的合眸,意味著永遠的休息。
所以這片棋盤之上,便只剩下一枚看起來很是孤獨的棋子。
「……外面的事情,我都已經知道了。」
這正是言先生預言到的,他將會迎接的那份「黑暗」。
源之塔很高,但真正通天的,不是這座塔。
他雖然還在笑,但笑里卻有三分悲哀意味。
言先生搖了搖頭。
那破碎的回憶,和漆黑的現實不斷交融。
清朧認真地看著自己的老師。
事實上,這座巨塔的每一層,都是可以隨意挪動,抬高,放低,抹去……這對於凡俗而言通天一般的存在,其實只是天空神座的一件玩物。
「紅龍是你撿回來的孤兒,他對源之塔並沒有太大的歸屬感,即便成為第一神使,也不會真的為我賣命。」
整片輪迴之境開始暴動,天幕被震碎,輪迴之境的穹頂被兩根手指掀開,一張巨大的面孔,遙遙俯瞰著這片精神世界。
「我也沒那麼重要,一個『死人』而已。」
數之不清的【雲鏡】,翻轉投射出熾光,照在天水身上。
下一刻他就重新跌回到輪迴之境中。
兩人還有對話的時間。
這縷枯瘦到極致的魂靈,忽和*圖*書然開始紊亂。
這縷被鎖鏈困縛在精神世界的靈魂,至於迎來了解脫。
他雖然只剩下一縷魂靈,但由於無限制使用占卜術的緣故,他基本了解外面發生了什麼。
只不過在這座精神世界之中,時間流速被大大放慢了。
這就是為什麼,天水可以和言先生在輪迴之境中完成這番談話。
「言先生,好久不見。」
這裏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只有棋盤上的天水先生,像是一枚袖珍的棋子。
很多年前,天水曾問過言先生一樣的話語。
「老師啊……我只是好奇,如果你如此不認同我,當初何必要費如此大的力氣,來扶持我?」
這枚單獨的眼瞳,重新恢復成一張巨大的面孔。
一滴水珠,落在水面之上,濺出千層漣漪,天水緩緩步行至鎖鏈困縛的男人身前。
只不過他沒有千野那麼好的運氣,能夠在沉眠之後遇到顧長志這樣的人物。
言先生側過頭去,他看到的不是「輪迴之境」漫無邊際的水波漣漪,而是一枚緩緩合上的生命營養艙體幕蓋,燈光明滅,他好像回到了若干年前的環境之中,頭頂是寬敞的合金金屬長板,隱約可以透過透明舷窗看見窗外飛掠而過的隕石流星。
「人……是會變的。」
好像有一張模糊的面孔,出現在自己面前。
天水開口:「你不妨用【雲鏡】照照自己,看看現在的你,和當初的你,有什麼不同?」
世人只知,源之塔很高,有天那麼高。
他很清楚,漆黑意味著什麼。
之所以被囚禁在雙神幻境,便是因為他早已無路可去……哪怕清朧鬆開夢境,放他去往現實世界,他也會直接死亡。
他收走了言先生的魂靈。
「我並不喜歡雨天……但這些年,上城每月都有好幾次降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