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群星
第四百五十八章 面具之下
當年救下自己的時候,天水就戴著這麼一張面具,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了……天水還戴著這張面具,這張面具好像是一座天塹,比世上的任何壁壘都要厚實。
但他此刻說出的話,卻比劍意更讓人感到寒冷。
天水不說話,只是默默看著自己的弟子,眼神柔和,悲憫,還帶著譏諷。
就在今日,就在此時。
除了林蕾白朮,還有兩道精神正在對話。
所以,他一定要和其他人不一樣。
但……
天水以凡俗之身,締造了一場神跡。
清朧神情陰沉地盯著老師的面孔,剛剛他的揮手,竟然沒有揭下那副面具。
「……?」
那枚棋盤,在神戰爆發之後,便被他摺疊收回,如今被冰封在女皇神域之中,無法離開,他又將其重新取出。
即便他成為神座,也無法隔著面具,窺伺到老師的面容。
不過好在如今戰局穩定,只要白朮可以保證【倒流】神域準時發動,那麼在發動之時,他自身處於什麼形態,其實都無所謂。
清朧伸出手掌,無數雲霧將天水從輪迴之境的棋盤上托舉而起,這些雲霧也形成一枚巨大的手掌,從高空望去……這枚手掌看上去,很像是在討要。
「哈……」
那個時候,這扇門只比自己高一些。
……
「是,這世上是有千萬落魄之人……可他們怎就和我一樣,他們怎配和我放在一起?」
天水繼續保持沉默。
……
上一次,還是在那個一敗塗地的暴雨夜。
清朧眯起雙眼。
時而衰老。
而是……
億萬縷猩紅之色,在陣列盒海域盡頭凝聚而出,那是一扇通天之門,雕刻紋滿了繁瑣複雜的晦澀古文。
那麼他便會就此掀開面具,讓清朧看看面具下的真實模樣。
他啪啪拍了兩下顧慎肩膀,示意後者可以動身了……顧慎與褚靈對視一眼,兩人牽手緩緩向前掠去,海水自行擴散讓道,在巨大通天的門戶之下,這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渺小如螻蟻一般。
這是每一個傳奇繪本里都曾描寫過的老套故事,隨著源之塔的建立,清朧的成長,中洲迎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清洗,沒過多久,這對師徒便制霸登頂五洲之巔,弟子君臨最高神座,老師隱居上城幕後。
這個戴著面具的男人,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整片陣列盒精神海域開始動蕩,每一位與會者都感到了魂靈深處的震顫,搖晃。
剎那之間,無數狂風在輪迴之境棋盤上翻湧,千萬把刀鋒在天水先生的面頰上掠過!
「嘶啦!」
轟隆隆!
「不過是死而已。」
慈悲,施捨,憐憫。
上城最長壽的人,不是伊恩大學士。
【倒流】神域不斷發動,不斷在和-圖-書【熔爐】即將消融之際,把時間線拉回冰封力量最強大的那一刻,讓【熔爐】和【雲鏡】回歸這場消耗戰的起點……這種做法其實就是白朮強行將戰線拉長,他在消耗自身的神力,來為林蕾的【熔爐】創造更久的冰凍時間。
有人能夠和天水一樣,活到如今?
而清朧的【雲鏡】則是不斷與其碰撞,將其抵消。
「我不和您爭論。」
清朧輕輕呢喃著重複了這個字。
與天水相處時間最長的人,就是清朧。
無聲的沉默,讓這對師徒最後的對峙顯得荒唐而又悲涼。
悠悠百年,漫長歲月。
絕大多數人都相信,清朧能活到這麼久,是因為他自身實力足夠強大,找到了「長生」的訣竅。
這極近譏諷的兩個字,讓清朧一時之間陷入無言。
這個態度。
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直到他將老師的整顆頭顱都削去……
他被熄燭射成重傷,奄奄一息。
顧慎望向身旁。
只要信念足夠堅定,蚍蜉亦可撼樹。
清朧冷漠開口:「如果我想看,有一千種辦法看……不需要你來施捨。」
「……」
「嘶啦!」
顧慎曾經在陸南梔的精神海中看到過紅門。
天水仰起頭來,聲音十分誠實,還夾雜著難掩的遺憾。
而是天水。
「登臨神位之後,你站得太高,離地面太遠,所以做了太多錯誤的選擇。」
這還是他天資卓絕,道心堅毅——
坐在王座上的清朧,面無表情伸出手掌,對準老師的面頰一揮!
清朧很貼心地為老師撐起一面雲霧護罩,遮擋寒風。
天水抬起頭來,他看清了自己弟子的真實面容。
天水伸出了手。
壓迫感驟然提升。
他還是一個在泥巷中摸爬滾打的狼狽少年之時。
可他看不|穿老師的面具,也猜不透老師的內心。
天水的聲音依舊平靜,即便被打斷了,也不惱怒,而是語氣沒有波瀾地說道:「你忘了還有很多人,和當年的你一樣。」
只要清朧低頭,低聲說一句是的。
當他手掌貼靠紅門的那一刻——
「嗤。」
他搖了搖頭,不再說什麼。
縱觀天水的一生,彷彿受到命運的無數眷顧。
「你猜。」
「放棄不切實際的念想吧……我不會再給你多餘的時間了。」
清朧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輕吸一口氣,將情緒平復回原點,看著眼前的老師,他緩緩說道:「我知道您希望我死,可當初在泥巷中你對我說,萬物生靈皆有活的權力,哪怕是一隻秋蟬,想活下去,也該拚命飛出霜雪,看看能不能熬過冬天。所以無論有多少人想我死,只要我想活,我都應該努力活下去。」
或許和*圖*書是佩戴太久的緣故。
所有人都很好奇,這對師徒究竟是如何活到如此之久的……
他像是一個看客。
清朧握住了那隻手。
兩人正在默默計算著時間。
是的。
「所有人都會死……」
只剩下沉鈍的,腐朽的推門聲音。
「你想聽實話嗎?你還沒死,所以我不太滿意。」
林蕾渾身都被青霜覆蓋。
活到如今,不是因為清朧自身足夠強大。
依靠火種續命?通過封印物減緩神域時間流速?
兩人對視片刻后。
他抬起頭來,繼續向自己的弟子投去先前的目光。
這時候他才明白,原來掌握神座之權柄,也並非無所不能。
顧慎感受到了不止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像是完全沒有聽到清朧剛剛所說的那些話。
雖然兩人已經徹底對立,劍拔弩張……但天水的語氣,卻是仍如百年前一般柔和。
輪迴之境的棋盤上,掀起了凜冽的寒風,那是來自於【熔爐】凝鍊的徹骨劍意。
當全世界的聲音都熄滅,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與其說清朧是「天選之人」。
在這片棋盤上,清朧是最高的存在,天水想和自己這位弟子對視,就必須要抬起頭。
此刻,她終於不必再隱藏了。
虛空中充斥著「死寂」和「荒涼」的氣息。
他登頂神座,這世上有太多重要的事情。
無人知曉。
他將自身的「壽命」勻出了一部分,送給了瀕死之際的心愛弟子,救下了清朧的一條性命……正是天水勻出來的這部分壽命,這部分生機,幫助清朧順利登頂天空神座。
獅醒。
這似乎是他這一生之中,唯一想做卻無法做到的事情,或者說,這件事情做到的時候,他大概率已經「死」了,無法親眼「目睹」了。
雲霧凝聚出來的巨大面孔,眼神滿是困惑。
「我沒忘!」
圖靈笑著開口。
只是再豐厚的贈予,也有用完的那一天。
天水聲音沙啞道:「所以?」
不如說天水才是那個真正的「天選之人」。
此刻的源之塔塔尖,就是這個樣子。
接連不斷的狂風在輪迴之境棋盤上掠過,一蓬一蓬的鮮血將天水孱弱的軀殼淹沒。
神戰開啟之後,天空神域並沒有陷入沸亂……而是恰恰相反,千萬把雪白斷劍,橫插天空神域的雲端,鋪上一層寒霜,支離破碎的【倒流】神域,又將這雲端鋪上一層金黃,三座神域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短暫的「平衡」。
「所有人都會死,但您不會。」
打開【紅門】,通向深海最深處,釋放獅醒技術,解放人類……
他看著天水,眼中浮現淡淡的悲傷,但只是一閃而過。
天水當年的贈予和*圖*書,實在太豐厚。
清朧的聲音多了三分自嘲。
坐在通天之位的清朧緩緩俯下身子,他看著老師臉上的面具,輕輕問道:「這些年我一直遵守當年的承諾,即便我熔煉了火種,依舊奉你為至道之師,推行神官制度,修築雙神幻境。在這通天的源之塔中,您是除我以外的第二人。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其他人想要我死,我都能夠理解,可唯獨您要我死,我無法理解?」
雲霧繚繞在輪迴之境的四周,一張冷漠的巨臉緩緩浮現。
「……」
但,還有白朮。
即便被冰封,被困鎖,他還是「通天」的那位神座,只需要輕描淡寫坐著,就可以俯瞰所有人。
再之後的故事,五洲的每一個超凡者都知道了。
天水輕聲問道:「這麼多年,你一直很好奇,但一直都沒有主動去提。」
這一次,他想看看自己老師的面孔。
這件事情,這麼多年,自己竟然從不知曉?
通過【雲鏡】,他可以看到這世上的一切秘密。
清朧垂眸,緩緩開口。
「那個人……是誰?」
這場神戰,已經拖入了「拉鋸戰」……一切都很順利,但接下來他們要做的是,保證自身意念的清醒,儘可能將清朧封印在【熔爐】神域之中,時間越久越好。
「你想看看我面具下的臉么?」
即便好奇,處於「自恃其高」的緣故,他不願俯低身段,也就不再開口去問……如果老師願意的話,一直佩戴著這副面具,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如果只有一層領域,那麼這塊堅冰要不了多久,就會融化,林蕾晉入神座的時間還是太短了一些,她徹底執掌權柄熔煉本源不過二十余年。
卻會讓所有人都跌破眼鏡。
面具已經和天水融為一體。
這些年古文會一直在尋找【鑰匙】,顧慎的出現,讓古文會那些人看到了希望,所有人都認為顧慎就是那枚【鑰匙】。
清朧被封印在【熔爐】之中。
海水破碎,彷彿有一隻大手,在攪弄虛空——
但並不妨礙他分出一縷心流之力,來到【輪迴之境】的棋盤之上。
而清朧已經在源之塔塔尖修生養息,渡過了近百年的漫長歲月。
一縷火光,在顧慎眉心燃起。
這扇門比天還高。
那張面具滲出了猩紅的血跡……
如果這世上「很多人」和他一樣,那麼就應該有「很多人」都能走到這一步。
「把您的時間……再分我一些吧。」
不僅僅是她。
此刻的清朧,「精神之軀」同樣縮小百倍,化為一道渺小之影。他緩緩落在棋盤之上,看著盤膝長坐的天水先生。
極度的寂靜。
近百年了。
這溫度,來自於褚靈。
如今,天水和*圖*書主動提起了這個話題。
天水抬起頭來。
天水自始至終都很安靜。
神威降臨。
「老師,現在的情況……您滿意了么?」
但天水卻是沒有絲毫畏懼。
另外一邊,白朮的身形則是開始模糊。
天空神域里的沉默,只持續了數秒。
徹底激怒了雲霧中的那張巨大面孔。
清朧始終在扮演一位優秀的弟子。
而此刻。
天空神域的中央,矗立著一枚堅硬狹長的冰塊。
轟——隆。
此刻天水的面孔,不斷滲出鮮血,向下滴落,很快就凝成了一片小型血泊,他低垂著頭顱,小聲小聲地笑著,笑聲里有痛苦,有悲傷,還有失望。
【鑰匙】不是一個人。
這樣的日子,他怎會忘,怎敢忘?!
即便身軀縮小,清朧也很高大。
但這裡是精神世界。
他竟然未曾目睹過天水先生的真容,一次也沒有。
血肉破碎如撕紙。
這的確是他說過的話。
在冰封霜凍之下,林蕾和白朮正在以精神進行對話。
到了後來。
很多年前。
天空神域看似寂靜。
陸南梔將目光投向了顧慎。
清朧額頭有青筋鼓起,他死死坐在王座之上,用力攥著王座把手。
他要建源之塔,於是便這麼建成了,要扶持最強神座,於是便這麼扶持起來了。
只是故事的最後,難免反目成仇,刀劍相向。
他什麼都能接受,但唯獨不能接受,此刻的這尊王座,是僥倖,是巧合。
如今清朧將天水囚禁于輪迴之境的棋盤上,不過是想讓這個故事的結局,多一絲體面。
這就是源之塔尖如此寂靜的緣故。
女皇的【熔爐】領域不斷施加風雪。
關於這個問題有無數說法,但沒一個是正確的。
這件事情,從來就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
「嘶啦!」
最開始,他發自內心尊重天水,於是關於老師的一切秘密,他都不去打聽。
但其實……並非如此。
這句話,戳中了他心中最介意的一點。
老師的那些秘密,與之相比,反而又不重要。
他被天水救下,栽培,成長……當他自信心最為強大的時候,遭遇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敗仗。
如果沒有「神跡」,清朧本該就此死去。
因為——
「因為你變了,所以你該死。」
而且,還讓他的「壽命」遠遠領先於其他火種領袖!
此刻,他的心裏傳來如利刃穿心般的悲涼和刺痛。
清朧還只是一個瘦弱少年。
整座沸騰喧囂的海域,忽然變得寂靜起來,一瞬間整座世界的聲音好像被剝離了。
更像是一個旅者。
他看著清朧的雙眼,平靜說道:「那個泥巷中走出來的少年,已經忘了自己當年是什麼模樣。」
他向後坐去,他的背後憑空凝和*圖*書聚出無數雲霧,形成一尊巨大王座。
清朧被包裹在這枚堅固冰塊之中……準確來說,是雲層包裹著他,冰塊包裹著雲。
但其實。
這並不是重點,真正的重點是,當年勸告天水的那個人,似乎還活著?
清朧用力盯住老師臉上佩戴的那副面具,想要從中看出些什麼。
面具下傳來了沙啞的笑聲。
「死……」
這是何等諷刺的一件事?
有人曾勸天水不要扶持自己。
時而稚嫩。
坐上王座之後。
「所有人都會死,我也一樣。」
清朧被冰封。
清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難。
「所以,您果然還有很多時間。」
若干年前。
陸南梔深吸一口氣,她將父親遺留下來的那扇【紅門】引召而出,這三十年,她一直將【紅門】的秘密壓在心底最深處,每一次古文會的秘密會議,都通過【紅門】進行中轉……她將這份責任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這樣的日子,他再也不想回去了。
清朧怔了一秒。
他輕聲喃喃道:「真諷刺啊,當年最不怕死的人,如今為了苟活,將所有的信條和界限都拋在腦後,有人勸我不要扶持你,我一意孤行。現在來看,我的眼光……的確很糟糕,如果再見面,他一定會嘲笑我的吧?」
【熔爐】與【雲鏡】之間,其實存在著明顯的差距,單憑女皇一人實力,並沒有辦法封鎖清朧……
這場神戰持續至此,他無法再維持最巔峰的「青年狀態」,於是身軀不受控制地產生變化。
「嘶啦!」
然而現在,他要做的事情,卻是殺死清朧……
天水的這番話,讓清朧眼神里的最後一縷假慈悲徹底消散。
但真相。
一道陰沉憤怒的低喝,打斷了天水的話語。
至於完成這個「神跡」,將戰局拖入拉鋸戰的兩位神座,則是各自盤坐下來。
他就是在討要。
……
然而狂風呼嘯如怒浪,鋒刃刮出千蓬血。
天水看著自己的弟子,眼中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
「鑰匙……現在到你『開門』的時候了。」
他之所以坐在這通天之位,還嫌不夠,就是因為他記得當年泥巷中的狼狽,落魄,不堪——
這是清朧第二次如此徹底地失去理智。
身披雪白長裙的女子,主動牽住了他的手,快十年過去了,褚靈的容貌未有分毫更改,一如當年在零零幺上相遇的那樣,聖潔純白,猶如神祠山的花兒。
顧慎緩緩伸出手掌,將其按壓在紅門之上。
這一路走來,熔煉火種,登頂神位。
「嘩啦啦……」
顧慎的手心忽然傳來一陣溫暖,雖然這裡是精神海域,但他還是實實在在感受到了「溫度」。
彷彿師徒從未產生過爭吵。
依舊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