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卷 世祖晚年
第三百四十八章 天子的「憐憫」
小民雖然庸賤愚鈍,但有其存身之道,尤其精明算計,大的數據算不明白,但自己耕作的土地、勞動的收入,卻能掰扯得明明白白。何況,還有少府職吏以及宣慰司援應人員的下鄉解釋,惠民政策再透明不過了。
對劉皇帝而言,皇室擁有海量的土地,以及大量的依附人口,這都是皇室的根基,自然是好好呵護,需要善待,以保重他們對皇室的敬畏與忠誠。
或許,在劉皇帝價值觀念里,全天下的子民,只該依附於他這個皇帝,其他都是非法的,都是在掘皇權的根……只不過,劉皇帝心裏也有數,君與國之間,終究是有一道界線的,永遠也消除不了,兩者也不可能真正融為一體,私心不可避免,自然就帶出一些與其「英明」相悖的決策與作為……
不究細節,成功地讓那些農民知道,從開寶二十五年開始,他們辛勤勞動的成果,不再為少府無底線地掠奪,土地自然還是屬於天子的,但耕作收穫除了一小部分需上交,其餘的大部分都可裝入他們自己m•hetubook.com•com的口袋與倉庫,由他們自由支配。
在深刻反思后,急召少府監劉規,君臣密議數個時辰,皇帝陛下親自指導,嚴令劉規,必須改革,與民實惠,減其負擔,云云……
而對於那些給皇室當牛做馬的黔首而言,則是人情大悅,喜不自禁,漫天的烏雲由此消散,陽光與希望重灑人間……
劉皇帝足足花了一個多時辰,同劉規討論皇室私產的問題,並且拿出了一系列減租減息、減民負擔的措施,當然,這些都是在劉皇帝的「指導」下進行的。
稅制改革的核心在於土地,劉皇帝改革的初衷在於減輕小農小民負擔,緩解社會階級矛盾,不管從國家範圍,還從少府層面,在目標上都是統一的。
讓劉規想方設法地賺取利潤、積累財富,這是他所擅長的,也是他樂意做的,但是讓他從身上割肉,就不那麼簡單了,首先心理上就有障礙,哪怕此前大刀闊斧地給少府產業砍枝去葉,本質還是為了追求更高的收益。
偉大英明的和_圖_書皇帝陛下,自然是仁慈寬厚的,也不會壓榨他們這些小民,對他們的遭遇憐憫、同情。
逃,無處可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尤其在大漢戶籍管理愈趨完善嚴格的背景下,逃戶是一項風險極大的事情。要麼激烈抗爭,那就得用性命,用至親安危為代價……
而對於這一部分農民群體而言,面對壓迫,他們不敢反抗,也沒法反抗,因為他們抬頭望見的就是一片姓劉的天。站在大漢的天空下,呼吸著大漢的空氣,耕作著大漢的土地,他們根本沒有多少自由可言。
當然,最關鍵的原因在於,這種惠民惠農,昭示恩德,顯示皇帝陛下寬仁憐憫的事情,作為一個合格的忠僕,怎麼可能僭越。
總之,皇帝陛下的形象,永遠是光輝的!
可以說,為自己勞作,但又享受著種「皇糧」的「榮譽」,對於飽受剝削壓榨之苦的廣大皇室佃農而言,是在天降鴻運,如果有忠誠度與好感度這種東西,那麼針對劉皇帝,這兩個標準必然在短時間內得到暴漲。
放和_圖_書任與漠視少府對佃農的嚴重剝削,只是劉皇帝諸多昏聵決策中的一項,不過,所幸劉皇帝的糊塗也是有期限的,當他醒悟過來,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后,改弦更張,是不帶絲毫猶豫的。
吹得有些過,蠱惑人心的意味太過濃重,但就是有人信,那些遍布大漢各道的皇莊中,十分難得地,再度有「萬歲」的歡呼爆發……
對於許多普通黔首而言,日子艱難,活不下去,有諸多選擇,經商、務工,徙邊、出海,乃至為奴為婢,不論如何,至少有選擇的機會。
因此,長年累月下來,許多皇室佃民,早已麻木,人生一片昏暗,看不到任何希望。至於劉規所言,為皇家勞作奉獻,光榮,幸運,那就是純粹的狗屁言論了……
但是,少府控制下的那些農戶,卻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除了像老黃牛一般被役使著勞作生產,繳錢供糧,為皇室的享受增光添彩之外,沒有其他任何出路。
這樣的做法,顯然不可持久,久則必失人心,掘根斷基。甚至於,劉皇帝已經認
和_圖_書
為皇室已然喪失人心了,這不可不慎。但過去少府的做法,顯然與這一點相左了,連劉皇帝都不禁沉浸在那巨額的利益中,而忽視了佃民之苦。
甚至於,民間還出現了一些看起來聽起來就很假的小故事,比如劉皇帝在聽說少府對下屬土地的高額徵稅後,瞠目結舌,怒不可遏,乃至於一時激動,竟失足跌倒。
以前是被那些奸賊惡吏欺瞞,如今,皇帝陛下洞察秋毫,自然撥雲見日,還佃農們一個公平……
當然,如果僅僅是政策優待,實惠落實,也不至於有這麼大的反響,在改革的過程中,宣慰司是出了大力氣的……
不過,少府的改革,帶來的轟動,明顯要更大。對於那些利益受損的勛貴而言,劉皇帝不只要割皇子皇女的肉,狠起來連自己的肉都割,做到這個程度,他們這些人,夫復何言?
知錯能改,並且果斷改正,這是劉皇帝的一大優點。於是,隨著劉皇帝一道皇室土地改革詔令下達,隨著少府逐步落實,那些佃民們自是喜笑顏開。
很多時候,現實就m.hetubook.com.com是這般矛盾,乃至魔幻,劉皇帝對於地方宗族豪強勢力的崛起,對於鄉里之間基於土地的人身依附,可以說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恨不能把它拆個支離破碎。但是,自己的做法,卻比那些普通的地主土豪做得更過分,更徹底,規模也更大。
少府對所轄土地的管理改革,可以看作是大漢這一次稅制改革的重要補充,畢竟涉及到幾十萬頃土地、草場,數百萬農牧民,這其中的份量,以大漢之體量巨大,也是不輕的。
劉皇帝只是提出一定想法,至於細節完善,具體措施,還是由劉規負責出台執行,同樣保證給劉皇帝辦得漂漂亮亮的。
就像劉皇帝所說的,由於沉重的奉納負擔,那些耕種著皇室土地的農民,怨望實在不小,並且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發深重,尤其在過去的十來年來,各地實則發生了不少騷亂,只不過都被地方官府配合著少府鎮壓了。
在後續的宣傳中,此前少府對佃農的過分剝削,原因在於一部分少府官吏貪婪無度,他們瞞著劉皇帝,做下一樁樁惡事,壓榨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