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星火初燃
第008章 西嶺太白與鳥道
在短暫的死寂之後。
懸停在年輕道士頭頂的瀲瀲赤焰,映照一頭雪白長發,隨風上下翻飛,倒映紅色流光,最後那團懸停如山的紅光緩慢收斂,落在他的肩頭,顏色褪去,竟然是一隻小巧玲瓏的白鳥。
「她死之後……我便只剩下,一把劍,一個朋友。」
徐藏笑的燦爛,右手攥著一個鈴鐺。
寧奕看見靈山的和尚,雙腿上綁縛的符籙幽幽燃起,四周匯聚的諸多勢力,都紛紛退讓,留出了一條長道。
「好了好了……」
「接下來……在正常人看來,是百年難見的大場面,你會看到各大聖山的聖子,還有一大堆正值鼎盛之年的師叔人物。」徐藏拍了拍寧奕的肩膀:「但是你要記住,我們不是正常人,所以那些聖子不算什麼,師叔級修行者的也不算什麼。說得好聽一點,他們是各大聖山的未來希望和中堅力量,說得難聽一點,大部分都是一些高不成低不就的鼠輩,等我們活著出去了,我教你一招從天而降的劍法。」
「用不到這『東西』的。」徐藏淡淡道:「至少現在用不到,你沒有修為,連流淌在血液里的星輝都沒有,就算把不朽的武器給了你,也不可能改變什麼。這些人再弱,至少也是在大隋有一角立足之地的大人物,收好這片骨葉,財不外露,隋陽珠的事情已經給你一個教訓了,這枚骨笛如果被識貨的人看見了,後果怎樣,你心裡有數。」
開口的那個人,身份非常之特別,聲音也非常之特別。
他望著「漫天神仙」,好大仗勢,面無表情,揉了揉裴煩的腦袋。
寧奕抿著嘴唇,看著眼前的荒誕
hetubook.com•com場景。
那枚鈴鐺被人一把握住。
有些時候,有些事情,非人力而為之,即便拼上性命,結果仍然很可能是慘淡收場。
有人踩在懸劍之上,面色陰沉,「徐藏!你殺我小無量山四十七位同袍,這筆賬要如何去算?」
竟然是一隻鴿子。
這個將死的男人,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一鼓作氣,將鈴鐺高高擲出。
寧奕忽然想到了徐藏的那一句話。
小無量山踩在懸劍上的一眾人馬,劍尖並非是對準徐藏,而是對準了其他想要出手的勢力。
說完這些話,徐藏搖了搖頭。
頭頂的赤紅陰翳,是一隻齒縫之間流淌紅焰的巨大凶鳥。
徐藏發自肺腑的笑出聲來,字裡行間都是感慨。
寧奕仔細去看,發現徐藏的鬢角有一縷灰白長發,隨風搖晃,這個男人看起來年齡並不算多大,卻帶著一股淺淡的歲月氣息,袖內劍氣,渾身膽氣,鬢角的長發,則是帶著一股灰塵氣息。
當劍仙丟掉了手中的劍。
「在聖山面前,向來沒有朋友可言,只有利益是永恆的,為了利益,可以短暫的擰結成為盟友,為了利益,當然也可以反目成仇。」
那是一個「童顏鶴髮」的年輕道士,踩在鳥背之上,斡旋繚繞一圈,氣浪撲面,火紅氣焰灼人。年輕道士自由落下,砸在徐藏的面前,緩慢站起身來,道袍隨風而鼓。
「她死了之後……」徐藏低垂眉眼,想了想,道:「我便只剩下,一把劍,還有一個朋友。」
各大聖山,諸方人馬。
於是所有人不由自主的安靜下來。
道宗的「三清鈴」。
「咕咕www.hetubook.com.com咕……」
遠天的劍氣和火光逐次砸來,落在大地上,便是一陣搖晃,濺起一灘又一灘的煙塵。
「我沒力氣了。」徐藏平靜攤開雙臂,那柄鐵劍跌落在地,哐當一聲。
而是停留在徐藏的右手。
「你要跟我切磋?我還有一劍,你過來站著,看看你那能抗應天府刀鑿火燒的禪定,能不能抗我一劍。」
小無量山的師叔沒有說話,匆匆忙忙調轉劍尖,掠行而回。
「叮噹——」
「哪怕我拎起劍后,遇到了許多的麻煩,我亦從未後悔過。」
和尚的面色微變。
寧奕有些頭疼,他本以為這些來殺徐藏的人物,無論出於何種想法,至少眼前有著同樣的目的,至少應該站在同一條陣線當中。
他先指了指那個和尚。
也只有這麼一句話。
一頭雪發的年輕道士,說了第一句話。
只不過十數個呼吸,所有人都消失的乾乾淨淨。
他們的視線並沒有停留在那柄落下之後,在地面濺起一灘灰塵,通體劍身來回震顫,最終躺在地上再無聲息的尋常鐵劍。
那枚鈴鐺的聲音被搖響,清脆欲滴,砸在心頭。
當鈴鐺在高空搖響的一剎那。
「這叫神行符,他準備跑路了。」徐藏面帶微笑,對著寧奕說道:「打不過就跑,這個叫人之常情;打不過還要打腫臉充胖子,明明想要跑路,嘴上卻叫著讓對面請便,這個就叫靈山。」
寧奕的注意並沒有放在「從天而降的劍法」上,他有些沉默的咀嚼著徐藏前半段的話。
「裴旻是我的師父,他讓我拎起了劍。」
徐藏重重拿劍尖砸了兩下地面,認真說道和_圖_書:「我知道你們看到我,很開心……但是吵下去,有什麼結果?」
和尚面色難看,只能沉默,立著手掌輪轉佛珠。
徐藏看著少年攥緊骨笛的那隻手,微笑著說道:「你覺得你是正常人?」
原本死寂的清白城外,變得嘈雜起來。
非常的響。
僧人輕輕念了一聲我佛慈悲,溫和笑道:「若是落在了應天府手中,任憑爾等刀鑿火燒,奈何得了貧僧的禪定否?」
小無量山的師叔開始掐訣。
寧奕心底默默想,當然是因為怕死。
各大聖山的師叔級人物都親臨此地,聖子則是跟在自家師叔的身後。
徐藏笑了笑,輕聲道:「他們確定了我沒有修為,所以小無量山的、應天府的、還有靈山的那些人,才敢這樣叫板……對於他們而言,一個現在沒有修為的人,無論他曾經是誰,哪怕曾經是不朽,這些都沒有意義了。因為現在,要殺要剮,全都視乎於他們的決定。」
寧奕注意到,徐藏的手中,那枚三清鈴鐺,開始輕輕的震顫起來。
應天府那位向來硬氣的大紅袖師叔,沉默的拎起燈籠,抓著管青屏,身形暴掠,火光熄滅,消失在黑夜當中。
寧奕默默將骨笛收起。
它只是很響。
兩個人站在清白城外的曠野上,徐藏輕輕吸了一口氣。
有人落在應天府管青屏身後,大紅衣衫,隨風獵獵,站穩之後一隻手按在書生肩膀,側身而出,語氣當中按捺不住的殺氣涌動:「徐藏,你砸了我應天府的山門,殺了我的師弟,可敢出來一戰?!」
應天府的大紅袖眯起雙眼。
「所以他們已經沒有必要連在一起,像是一條船上的和圖書愚蠢螞蚱。」徐藏的語氣有些泛冷,道:「他們都想要我的這顆人頭,可人頭只有一個,打碎了各自拿一點,並不能邀功領賞,到了這個時候……就要面臨著分贓不均的情況了。」
靈山的和尚面色凝重起來,綁在手腕小臂的紅色符籙開始幽幽泛光。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從徐藏現身,藏在暗處的那些人逐次挨個粉墨登場開始,寧奕便知道,自己即便將骨笛攥得再緊,也沒辦法做到什麼。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片骨笛的威力。
「十年前我為了裴家大開殺戒,得罪了這些修行勢力之後,在這世上剩下的,便已經不多。」
道宗的三清鈴,是紫霄宮的鎮殿寶物,修為不同者手持,可有不同功效,配合道宗心法,輕可震人心神,重則搖碎魂魄。
靈山的和尚第一個轉身,一個字也沒說,神行符劇烈燃燒,大地震顫,如巨象奔走。
徐藏有些吃力地攥攏長劍劍柄,抬起手臂,星輝落在劍上,他緩慢挪動劍尖,對準一個又一個的勢力,聖山也好,書院也好,親眼目睹過那柄鐵劍厲害的人,都不敢注視劍芒。
大紅衣衫的中年儒士面色不善,冷笑一聲:「你這廝禿驢自身難保,還想保徐藏一條命?我保你們靈山來的人,走得出西嶺走不出大隋!」
應天府的大紅袖師叔擺了擺手,就要出手去鎮壓靈山和尚。
漫天劍氣,落在清白城頭,黑夜被撕裂,地面之上一陣震顫。
那隻從清白城地下逃出來的大妖也好,道宗和天宮的弟子也好,面對他們,寧奕心中並沒有太多的畏懼。
「道宗,紫霄宮,周遊。」
徐藏的眼中平靜得像是一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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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不失落也不痛苦,有的只是坦然。「阿彌陀佛,施主此言差異。」一位披著白袈裟的中年僧人,一路疾行而來,單手持掌立在胸前,上半身挺直,雙腳踩踏大江大洋,一路泥濘,端的是寶相莊嚴,渾身卻如琉璃一般不染塵垢,他面色慈悲道:「應天府是四大書院之首,讀書人何必殺氣如此之重?徐藏施主與我東土有緣,不若與貧僧切磋一二,若是敗了,入我靈山,做一位皈依劍仙,每日替已故的師兄弟們敲鐘炊煙,化解業障,豈不美哉?」
而徐藏搖出來的聲音,既不能震人心神,也不能搖碎魂魄。
他臉色有些鐵青,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語氣冷淡道:「貧僧就站在這裏,施主要出劍就請便吧。」
一聲清亮的戾鳴響起。
寶珠蒙塵,若是不開匣,便只能永久的黯淡下去。
鴉雀無聲。
寧奕一直攥著這枚葉子一樣的骨笛。
「真懷念你們這些鼠輩啊,十年前我提劍殺上山門的時候,你們就是這個樣子,畏畏縮縮不敢出頭,十年過去了,看到你們還是老樣子,我真的很開心。」拎劍的男人笑完之後,嘆了口氣,道:「你們明明覺得我沒有一劍之力了,卻有擔心我有詐在身,誰都想拿我的腦袋,誰都不敢第一個上,難道就只是因為怕死?」
遠方一道火紅身影,如流星墜砸,剎那劃過蒼穹,隱約可以看見,那是一隻巨大的大鳥,雙翼鋪展開來,火紅碎影灼目,由遠及近,瞬息而至。
在嘈雜聲音當中,有個疲倦的聲音響起。
逃不掉了,他可以捏住這片骨笛。
寧奕有些愕然看著站在自己身旁的男人抬起一根手指,挨個挨個的點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