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星火初燃
第048章 亡語
整座紫山,在徐藏的話語當中,輕微的搖晃起來。
草坪上立著一塊墓碑。
渾身寂滅,儘是死氣。
紫山山主沉默了一小會。
她並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只是小道兩旁,無數的劍氣刀氣倒卷而出,化形凝聚成罡,在這一刻,猶如千萬柄神兵驟然射出——
丫頭喉嚨里一陣艱澀,她紅著眼看著徐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徐藏。」
百草搖曳,劍氣卷拂。
沒有任何的星輝。
男人的手指,血痂凝結,輕輕搭在裴煩眉間的時候,血痂裂開,粘稠的血液像是一顆燙珠被擠了出來,裴煩眉心一陣輕輕灼燙,眨眼便逝,並不疼痛,只是落指之處,多了一枚淺淡的紅棗印記,逐漸變淡,直至最終恢復成與肌膚顏色無二的白皙色彩。
裴煩捂著眉心,不知所措,她仰起頭來,腦袋被徐藏輕輕拍了拍,男人蹲下身子,兩隻手捏了捏丫頭的臉蛋,艱難笑道:「你說得對,你的父親並不想看到你跟我學習殺人的劍術。裴旻希望你活得快樂一些,遠離大隋的爭鬥……當一個普通人。」
人生如走馬觀花,不可停留,只可追憶。
……
徐藏說完之後,轉過身子,他看著站在自己身旁的寧奕,溫和笑道:「你也是。」
徐藏輕聲道:「我殺死了覆海星君,還有小無量山的山主。」
徐藏杵著細雪,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步步艱難,卻不回頭。
徐藏輕輕笑了笑,道:「你我都知https://m.hetubook.com.com道裴旻的修為,即便天都那一戰,皇室附庸的聖山山主都來齊了,他的對手也只是大隋皇帝。是否使用『劍藏』,並不會影響最終的結局……留給丫頭,算是一個遺願。」
男人笑了笑,閉上雙眼。
紫山的山主等待著徐藏的回答。
皇室的權謀爭鬥,北境的相互狩獵,聖山的爾虞我詐,這些都與紫山無關,紫山的地界極小,單論地域廣袤程度,與其他的聖山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紫山兩旁的小道,藏著無數生死奧秘的草木山石,在徐藏一劍刺出之後,轟然炸開,碎石射入山壁當中,濺出密密麻麻的凹坑,威力之大堪比利箭。
千手面無表情,輕輕跺腳,頭頂浮現一尊巨大的星辰巨人,千手千臂,就要將漫天劍器一一摘下。
嗚咽之秋,紫山上空,下了第一片雪。
這道聲音響在紫山之中,猿驚鳥飛,群鴉振翅,黑霧紫煙。
「小無量山已經毀了,下一屆大朝會,應該就會把小無量山從聖山當中除名。」徐藏頓了頓,道:「至於我付出的代價,你應該能夠看出來。」
一劍點出,驟光迸散,就像是刺在小無量山山主眉心上的那一劍。
寧奕小心翼翼半蹲身子,鬆開徐藏,攙著男人直到他站穩身子,然後挺直脊樑。
徐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的……照顧自己。」
寧奕瞳孔再一次收縮和*圖*書,他記住了這一劍的所有軌跡,卻怎麼也無法想明白……為什麼普普通通的這一劍,能夠刺破一切的限制,直抵劍道殺人精髓的靈魂深處?
洞天當中,是空曠的草地。
「日出之前。」徐藏說道:「我想見一下她的墓。」
紫山的生死禁術冠絕天下,真正藏在西境山腹當中的山門,大修行者都能找到,但若沒有紫山大人物的意志允許,硬闖紫山,就只能是一個死字。
紫山山主輕輕笑了笑,笑聲當中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徐藏攔住千手之後,他輕輕說道:「前輩不相信……晚輩便獻醜了。」
風吹飛沙,一吹即散。
「裴旻大人的劍藏……」千手皺起眉頭,盯著徐藏道:「他把劍藏給了你,沒有在天都那一戰動用?」
徐藏伸出一隻手,攔住了自己的師姐。
紫氣凝聚的八百里大山,真正的山門當中。
那道聲音落在小道上,迴音擴散,聽起來沙啞又蒼老。
紫山山主像是在思考著什麼,不再開口,也不再出手阻攔。
他來到碑前,卸下細雪,插在草地之上,然後緩慢蹲下身子,盤膝坐在碑石前,發灰的鬢髮,在風氣當中不斷揚起落下。
紫山的生死禁制,還真的攔不住千手。
寧奕一隻手被裴煩死死攥著。
山勢由陡峭變為舒緩,最後是一處洞天入口,徐藏停下了腳步,他輕輕拍了拍寧奕肩頭,示意少年不要再扶自己了。
不爭不搶不聞不問,這樣
和-圖-書
的一座聖山,若是再沒有通天手段,早就被野心強盛的聖山壓下一頭,吞入腹中。……
就這麼走進了紫山的洞天。
寧奕在一旁微微皺眉,他不知道「劍藏」是什麼,但大概能明白,這是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裴煩的父親裴旻,當年被圍攻之時,並沒有帶上「劍藏」。
什麼都沒有,就只是普通的一劍。
四境之中,星君境界,千手是當之無愧的最強層次,她修行的功法,感知能力堪稱四境第一,星輝磅礴浩瀚,能夠駕馭千手對敵,魂海更是完美無缺。
徐藏的面色一片慘白,他身體里的傷勢,被千手的星輝強硬地壓制,血液不至於在體內炸開,但是劍氣不斷溢散,袖袍時不時便會被撕出新的口子。
寧奕人生當中,第一次泛起了深深無力的感覺。
風雪飄搖,劍氣刺破黑夜。
握不攏,留不住,死亡如約而至,人們只有接受,只有面對。
那人輕聲問道:「你後悔嗎?」
越是研究生死禁術,越是知道那一步蘊含著多麼大的恐怖。
「不要讓自己後悔……丫頭。」
紫山山主的語氣平靜而又漠然,繼續說道:「我唯一收的弟子,十年前為你而死。四境的聖山都來找紫山的麻煩,到了如今,你還不願給她一個安寧?」
沒有任何的境界。
徐藏罕見的溫和笑了笑。
紫山山主面色平靜,一隻手虛搭在他的頭頂。
那位紫山主人肯定洞察一切,但沒有選擇阻止,而和-圖-書是放任入內。
……
幽幽的聲音在紫山小道上響起。
於是徐藏半邊身子架在寧奕的肩頭,笑了笑,示意寧奕繼續前進。
十年前,天都血案的那一夜,徐藏的師父和摯愛同時被圍攻,他選擇了先救出裴家的後人。
徐藏注視著碑石上的小字。
整一座紫山,都籠罩在雲霧縹緲的山嶺當中,陣法覆蓋,常人難以尋覓,紫山的弟子一共就幾位,不插手世俗,不行走人間,東西南北四境,哪怕是以低調聞名的蜀山,也與塵世間有著數不清斬不斷的聯繫,但紫山沒有。
但紫山被認為是,四境之中,最有可能藏著沉睡不朽的聖山。
紫山山主在剛剛徐藏遞出的那一劍中,似乎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景象,輕輕咿了一聲,不再說話。
……
徐藏說得對,站在地上的生靈,無論是人類還是飛蟻,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從生至死,當停止了呼吸,經歷過的一切悲喜,就都變成了虛無縹緲的飛沙。
裴煩惘然,到了徐藏的面前。
丫頭沒有說話,有千手大人在前,紫山的禁制即便發動,也不會對眾人造成危害。
落在徐藏的鬢角。
寧奕瞳孔微微收縮。
紫山的山主也是一個女人?
紫山山主的身份很是神秘,這座聖山已經有接近百年未曾入世,據說是山主一直沒有尋覓到順心意的弟子,也有說法是如今紫山的山主接近大限,在生死涅槃的那一步前猶豫不決。
他的身上,那股越來越濃的寂滅意味,終https://www.hetubook.com.com於傳遞到了魂海之中,魂湖的旋轉開始變得緩慢,男人腦海當中的畫面不再順暢,而是一幀一幀的停格。
徐藏保持著這個動作,再也沒有動彈。
拄著劍前行的徐藏,眼前是一塊巨大的草地。
有位披著紅袍的女子來到了他的身後。
千手頭頂星輝流轉,她負手前行,磅礴星輝帶著身後一行人,踏入紫山之中,紫山的生死禁制並沒有發動,整座聖山一片死寂。
大袖輕曳,鬢髮飄搖。
他很想攔住什麼,徐藏的離去,死亡的到來……卻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站在紫山洞天前的寧奕,和數月前西嶺廟前的那個少年,其實並沒有區別。
於是便有了紫山的這座碑。
將死之人的一劍。
徐藏輕聲道:「你爹給你留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現在我轉交給你,你要好好保管。」
徐藏輕聲說道:「丫頭。」
星輝和劍氣都消耗殆盡的徐藏,架著寧奕的肩頭,一隻手抽出細雪,點向漫天星空——
研究生死禁術的紫山,是西境聖山當中最為神秘的禁區。
能夠遞出這樣一劍的男人,的確有著能夠殺死覆海星君的能力。
千手星君的法相罩住丫頭,硝煙散漫,紫山恢復了死寂。
裴煩抿起嘴唇,看著徐藏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自己的眉心當中。
迴光返照之後的男人,半邊身子仍然搭在寧奕的肩頭,但他已經可以自己走路,千手的星輝在背後輕輕推動,這一路走得並不算慢,山石草木在腳下一步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