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096章 羅剎
他仍然是搖了搖頭,面對這位東境第一人,他沒有資格倨傲什麼,被看穿了修為,寧奕也不覺得如何丟人。
裴煩挑起好看的眉頭,她忽然止住腳步,深吸一口氣,認真道:「送到這裏,就可以了。」
「寧奕。」他向後退去,柔聲笑道:「我在東境等著你,什麼時候想通了,隨時來找我。」
「我錯了……先生……我真的錯了……」
寧奕沉默下來。
韓約笑了一聲。
天都皇城,荒郊野外,大大小小的古城坐落其中,這一座叫「羅剎城」,平時就無人居住,大凶大惡是為羅剎,而何以制兇惡?唯有兇惡本身爾。
這個女子就這麼毫無徵兆的橫飛出去,摔在一面石壁之上,砸得一整棟屋樓破碎開來。
位列「三災四劫」之中的美婦人,感到了自己的心湖之中,燃起了莫大的恐懼,她看不清對方的面容和修行境界,但毋庸置疑的……這定然是一位在世的涅槃大人物!
甘露先生聲音漠然道:「今日見面,為了保你一命,他賜了我一道責罰,不敢不接,這具『書生』,是我琉璃盞里最鍾愛的肉身了,已經損壞。」
雙手接過傘器的韓約,神情猙獰了那麼一剎那,他的雙手,捧著傘器的掌心肌膚,升起了劇烈的嗤然白煙,滔天的痛苦湧上心頭,這位東境第一人,捧著那位前輩丟下來的「懲戒」,神情逐漸變得平靜而漠然。
裴煩神情有些困惑。
「大人!我乃是東境韓約先生門下……」桃花嘶聲求饒,她抬起一隻手,掌心對外,捂住面頰,她的身上,被光芒照射之處,已經出現了數十處大大小小的潰爛,說不清楚是劍氣還是光芒的洞射,僅https://m.hetubook.com•com僅是一個呼吸之間,就讓這位大修行者極為凄慘。
韓約輕輕嗯了一聲。
這個書生,就這麼站在傘器的光明之中,但凡污穢,不能得見光明,但他偏偏例外,已經做到了這不可能完成的一點。
書生眯起雙眼,陰柔道:「你損失一滴精血,最多半個月就可以重新凝聚,你要想清楚,十境需要的那麼多的龐大資源,蜀山給不了你,這可能是你一輩子都無法攢到的財富。」
她終於有些明白,先生口中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了……這個丫頭的背後,絕對不是一座蜀山和書院那麼簡單,大隋在世的大能力者,極其少數,鳳毛麟角,而這個丫頭,很有可能就是某位大能力者看重的傳承者。
那個古樸男子置若罔聞。
丫頭等了片刻,仍然沒有等待那個按理來說跟在自己身後,此刻早該抵達自己面前的女人。
桃花看著眼前高高在上的古樸男子,聲音顫抖,道:「先生,無意冒犯……我這就撤去。」
雷光驟然落下,大地一片銀白,抬起一隻細嫩手掌擋在自己面前的女孩一路小跑,進了天都周圍的一座小城,大街小巷俱是寂靜,雷光映照得深夜小城死寂一片。
「時至今日,你還坐在星辰榜第一的位子。」韓約冷笑一聲,嘲諷道:「那是因為葉紅拂和曹燃不在天都,他們向來不在意虛名,但如果真正撞見了,只需要一出手,就可以把你這個偽第一擊下榜首,別人不知道,我還不清楚?你寧奕就只不過是個中境修行者罷了。」
韓約一腳踩在女子面上,地面凹陷處一張巨大蛛網,他連續和_圖_書數十下,踩得大地飛煙撿起,雨水簌簌升騰。
書生向後飄掠退去,身形與樓梯口相撞,化為一灘血霧,滲透衣衫,就這麼憑空消散天地之間。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韓約神情木然,他淡淡道:「記住,不要去好奇不該好奇的,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
「三災四劫」,韓約手底下的大修行者,這個女人生得一副禍水模樣,應該是四劫之中鼎鼎有名的「桃花」。
桃花神情變幻,最終說了一個好字,她還沒來得及遞傘,丫頭就走出傘下,冒著大雨踩水而行,腳步快而細碎。
裴煩躲在傘下,她回頭看著在風雨之中只剩下一個黑點的客棧,身旁給她撐傘的,是一個容貌艷麗身材豐腴的美|少|婦,少婦順著丫頭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她的神情看起來平靜如水,不起波瀾。
「我家先生說一做一,決不食言。」美|少|婦輕柔笑道:「所以你大可不必擔心你家那位的安危。」
她俯下身子,調侃道:「小姑娘身上,真好聞吶,這是買了什麼脂粉?」
四面八方的陰煞之氣匯聚而來,一整座小城,被桃花奔行途中引動,握攏在掌心,準備出手襲殺的「陰氣」,越滾越大,真正爆發開來,是一場第十境以上的大修行者之爭。
「我比你還要疼一千倍,一萬倍。」雙手承受傘器「懲戒」的韓約,笑著說道:「跟你說了,要去招惹寧奕的丫頭,可以,但千萬不可報出東境的門頭,你忘了?你就是一條賤命,死了便死了,難道還想讓我跟你一起陪葬?」
他平靜道:「多謝甘露先生好意,我不需要。」
「這不可能。」
聽到韓約拿著疑惑的聲音
hetubook.com.com喃喃道:「大隋的涅槃境,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可是這一位,我卻是沒見過的。」
古樸男子面無表情,丟掉傘器,扭頭離開,紅霧剎那破散。
寧奕眯起雙眼。
下一剎那——
兩人一前一後。
古樸男子動作緩慢,微微抬掌,那柄跌落水溝的傘器驟然掠入他的掌心。
丫頭進了一條小巷,她回過身子,靜靜等待著那個美婦人的來臨。
抖腕之下,所有的污穢之氣,被清洗殆盡,在男子的手中大放光明。
女子面容全非,聲音哽咽。
……
眉心的那抹大紅之色,緩慢燃起,隨著丫頭奔跑在羅剎城小巷的影子,拖曳出一道在雨幕之中不曾斷絕的頎長紅霧。
哭盡之後。
韓約彎下身子,極其恭敬的鞠了一躬,柔聲道:「先生,多有得罪了……今夜之後,此事絕不會再犯。」
……
紅霧的盡頭,在丫頭對著自己眉心按下的起點之處。
渾身流血流膿,唯獨面頰完好的女子,痛哭流涕,嗓音沙啞,大聲道:「多謝先生救命之恩!」
桃花一隻手捂唇輕笑,笑聲在磅礴的雨聲當中顯得溫柔而迷幻。
一切寂靜之後,韓約蹲下身子,拿著自己鮮血淋漓的手掌,毫不憐惜,拎起那個快要斷了氣的女子,輕柔問道:「疼嗎?」
古樸男子若有所思。
桃花的身軀不受控制的顫抖。
「我……我沒有……想過……竟有如此大人……」
女子嚎啕大哭。
「罷了,無所謂,此事事小,如今尚早……」
他的修為藏匿已久,無人可以看穿。
聞起來……久了,有些令人作嘔。
裴煩眉宇間的神情逐漸變得漠然起來。
美婦人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咬牙選擇和-圖-書跟上。
他握著掌心的令牌,緩慢捏碎。
……
桃花閉起雙眼,面色潮|紅,顫聲道:「回到東境之後,任憑先生鞭打責罰。」
桃花聲音艱澀道:「先生……那個丫頭的背後,究竟是大隋的哪位?」
丫頭老老實實道:「沒有買脂粉。送到這裏就可以了。」
斷斷續續的聲音,極為可憐。
桃花已經說不出話來。
她快速穿行在街道之上,盡挑揀無人會經過的偏僻小道,似乎在選擇一個合適的「躲雨地點」,而她的身後,如煙一般,那個持傘的美艷女子,拖傘而行,悄無聲息。
幾乎沒有猶豫。
韓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他一隻手懸在桃花面頰上,溫柔笑道:「天都地界,小心說話,不要胡言亂語,不然……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丫頭一隻手按在自己的眉心之中。
他低頭看著自己尤為鍾愛的這具皮囊,掌心已經潰敗不能合攏,剩下一雙乾癟漆黑如枯柴的掌骨,自己再有天大手段,都不可能修補,只能舍而棄之。
紅霧之中,他靜靜看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文弱書生」。
拖傘而行的美妙婦人,面色驚恐,她跌坐在地,那柄品秩不低的傘器,沾染了雨水和泥濘,在地上的細小溝壑里,被漫天的雨珠砸中,幅度細微的翻動。
他面無表情,來到傾塌的屋樓之處。
桃花閉上雙眼。
桃花幽怨道:「先生,桃花以後一定小心謹慎。」
女子猶豫片刻,似乎是想到了街頭那個古樸男子舉手投足之間令人心悸的巨大威勢。
寧奕很是果斷地拒絕了韓約的買賣。
他的面容逐漸變得溫和起來,他將桃花摟入懷中,一隻手掌輕輕撫摸著女子面頰,彷彿有春風合愈的功和-圖-書效,桃花的臉面,每撫摸一次,傷勢便消退一份,最終恢復了七八成,只是帶著一些血漬。
……
外面風大,雨也大。
桃花眯起狹長雙眸,傘尖垂落在地。
古樸男子抬起傘尖,準備落下。
紅霧匯聚,緩慢凝聚出一尊衣衫古樸的中年男人,看不清面容,也無法探知身上絲毫的氣息,一身隨風搖曳的紅霧輕衫,不沾雨水與污穢,就這麼負手站在羅剎城的街道上。
韓約是他走出蜀山之後,看穿的第一人。
這個平平無奇的丫頭,怎麼會有如此大的師門背景?!
怪不得先生如此想要……
她打量著書生的神情,小心翼翼道:「先生……您也會有這麼一天的。」
裴煩剛剛走出客棧,就遇到了這位要為自己打傘,堅持要送自己回去的「好心人」,遠遠看去,倒是一位顧盼生輝的大美人,臨近了相處,發現這位婦人,身上帶著濃烈的香水氣息,像是要遮掩一些其他的氣味,即便大雨如此驟烈,仍然無法撲散她身上的脂粉味。
書生眯起雙眼,繼續說道:「你沒有資源,與那些頂級天才的差距將會越來越大,大朝會上一敗塗地,你的道心將永無寧日,這場狩獵日回來,李白鯨能夠給你的,也就是破開一個境界的資源,若無我的允許,你後路便會斷去。」
在這位紅衫中年男人出現的剎那,所有的陰氣,開始不受控制的潰散。
韓約聞言之後,沉思很久。
蛇蝎婦人,不安好心。
寧奕皺起眉頭。
「我說過,讓你永葆青春,隨我一同長生。」韓約瞥了一眼女子,冷笑道:「今日這場教訓,為的就是讓你長個記性,東境是東境,天都是天都,兩者之間天差地別,不可相提比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