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152章 雲海之上,借一滴血
站在紅山斷壁缺口處的兩位大隋皇子,衣袍翻飛,眼神裡帶著十分陰沉。
微微的沉默之後,壯碩男人木然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左右的一男一女,一位裹著青色麻袍,一位披著白色大氅,單看這一副打扮,還看不出來是何路神仙……但是男人手腕上掛著一串篆刻晦澀梵文的佛珠,女人的髮絲被一根雕刻道家宗法的發簪挽起,便不難看出,這兩位,一位歸屬佛門,一位出自道宗。
雲海翻徹。
衣袍被狂風掀動的灞都老人,輕聲感慨道:「恭喜元聖。」
迎著無數倒飛而來的石塊,草木,飛掠的羽翼——
「半成。」
「我要你的一滴精血。」
姓宋的年輕持令使者收起叉腰的雙手,交疊枕在腦後,作勢遠眺,嘖嘖感慨道:「小爺我在北境待了這麼久,這好像還是第一次見到活的妖聖啊。」
長發裹著水汽和雲霧的九靈元聖,身上還繚繞著好幾顆水珠,來迴旋轉,如周天星辰圍繞著星軌,相互碰撞,陸續發出清脆的破碎聲音。
自己的面前,由極動入極靜,多了一道身影。
此刻煉化了那一滴精血,九靈元聖重回涅槃境界,他的雙目之中,倒射著金黃色的灼熱光芒,仰天長嘯一聲。
灞都老人說這句話的時候,身形已經開始波動,姜麟能夠感到,無形的力量扯動著自己,雲海翻騰,老人的聲音帶著一絲縹緲。
九靈元聖言簡意賅,道:「一滴精血,這一架打贏的把握會大上一些。」
「跳了!」
灞都老人笑道:「要切斷與那位女子天尊的聯繫,這一劫不可動用『白獅子』。」
渾身繚繞雲霧的九靈元聖,緩慢和圖書張開雙臂,享受著灞都老人的精血,他沉眠了太久,身軀已經有些陌生,自己即將迎來一場大戰……而此刻,沐浴涅槃境界大妖的精血,他的血脈恢復過來,熟悉的力量充斥在四肢百骸之中。
這一男一女兩道身影站在山頂,未發一言,神情平靜,山洞斷壁處的無數妖獸,便無法接近斷壁內的兩位大隋皇子,接近方圓半里,就被無形氣機碾碎。
站在小山頭眺望的平妖司玄字鐵騎,沉默注視著這駭人聽聞的一幕。
他說的第二句話是。
到了不得不走的時候了,灞都老人已經感到了一絲危機,他以魂念包裹姜麟,對著九靈元聖輕輕一揖,由衷道了一句。
……
一共就只有半成勝算?
九靈元聖的木然聲音傳來。
老人聲音苦澀,喃喃道:「真的……有半成么?」
猶如一根重弩弩箭,卻攜帶著重鎚的萬鈞之勢,壯碩男人披頭散髮,頭部撞碎海底寢宮的底部,失去了九靈元聖抬臂力度支撐的巨大寢宮,衝出地面之後微微停滯,仍然有上升趨勢,但是速度卻越來越慢。
「祝你好運。」
灞都老人輕聲問道:「需要妖族天下出手嗎?」
那座宮殿並非是自行上浮……而是有人以莫大的偉力托起!
就像是墜下山崖的兩隻孤鳥,徐清焰的雙手慌亂之中拽住了一角衣袍,她的腰肢,傳來溫暖的溫度,寧奕眼神堅毅,墜落而下,他一隻手撐開油紙傘,呼嘯的大風拍打在傘面之內,白骨平原的游光飛掠而出。
上升的氣流托住兩個人。
「哇喔……好嚇人吶。」
灞都老人沉默片刻,輕聲嘆了口氣。
重和-圖-書新「活過來」的九靈元聖,平靜注視著自己身前神采奕奕的灞都老人。
九靈元聖平靜道:「我雖是妖身,卻與妖族天下並無瓜葛,成就大聖地位,厄難與造化,都是拜她所賜……我知道妖族天下的那些人在想什麼,如果你們覺得能留下某位大隋的大人物,那麼你們大可以試著出手。」
九靈元聖搖了搖頭。
抬起雙臂的魁梧男人,托著一整座恢弘宮殿,就像是一個渺小的黑點,「緩慢」上浮。
在緩慢而又凝固的時間里,兩個人俯瞰而下,無數的海水衝破大地,擠破陸地的海底寢宮浮出一角宮殿。
宮殿上空破開了一道狹窄的口子,無數的大風倒掠而出,那道衝破宮殿內部無數構造的魁梧身影,速度快得難以想象,身下帶著一連串的殘影,長吼著沖向雲霄,茫茫雲海,無數妖獸,附著在石壁上的,張開雙翼掠向紅山的,奔跑在草原大地,狹窄穀道之中的……在這道吼聲響徹雲霄之後,以更加瘋狂的速度湧向那座宮殿的懸空陰翳。
「刀你拿走。」
在心中好奇的驅使之下,她微微睜開了雙眼的一條縫隙,然後她看到了一副無比震撼的畫面。
他失去了白獅子,卻得到了一滴灞都老人的精血。
遠眺的寧奕,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大地震顫,地底有獅子怒吼咆哮——
有一道魁梧身影從雲海躍下,如箭如弩,氣勢磅礴。
腳下是陡峭的紅山石壁,碎石粒在大風當中滾動墜下。
兩人身後,有一個面容陰柔的年輕男人,身上還披掛著平妖司特製的輕甲,腰間懸著三柄長短不一的古刀。
以這位九靈元聖和*圖*書的功參造化,在吞下灞都老人的那滴精血之後,也只有半成勝算?若是沒有那半滴精血呢?連微小到一線的勝算都沒有……這是一件何等絕望的事情?
……
徐清焰的面色陡然蒼白三分,寧奕不再猶豫,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微微下蹲,一隻手環住女孩腰身,伴隨著他的聲音,腳底的碎石登時崩碎。
嘯聲越來越近——
紅山山崖的斷壁,墜落一男一女兩道身影。
九靈元聖輕輕嗯了一聲,道:「那個人老了。」
灞都老人輕聲問道:「多了這滴精血,你的勝算會大上多少?」
妖獸的骨和血,在宮殿浮出地面的那一刻,開始震顫,響應著血脈里無形的號召之力,剝離開來,飛掠向宮殿地底之下的那道身影。
「大隋很快就要來人。」九靈元聖平淡道:「這是我躲不過的一道劫,渡得過就是生,渡不過就是死。」
撐開細雪。
「我的力量損失太多,接下來的那位敵手,恐怕會十分難纏。」
前赴後繼的妖獸,湧向唯一一座還矗立的高峰,身軀不斷炸開,將一整座山峰,淋成鮮血淋漓的猩紅之色。
自己明明看著那座宮殿被人抬起,從海底突破陸地,以一種相當「緩慢」的速度上浮。
無數碎石,被龐大的妖力所凝固,懸停在散漫的時空之中。
在雲海上待了小半會,至今仍然沒有推演出敵手氣息的灞都老人,聽到了九靈元聖的回答,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緩慢探出一條手臂,如拈花一般輕輕點在自己眉心,鬆開之後,眉心粘稠浮現一抹猩紅,「拈」出精血之後,他微微叩指,將這滴本命精血壓在中指指尖與拇指和_圖_書指腹,叩指彈飛這滴鮮血,九靈元聖毫不客氣的抓住,瞬間煉化。
灞都老人如果不付出壽元為代價,就無法預料猜測,連一角天機都窺測不到,他皺起眉頭,再一次問道:「你一共有幾成勝算?」
山峰上,立著三道高矮不一的身影。
若是灞都老人不願意,他便會親自動手。
這句話乾脆利落,並沒有任何提出商議的意思,九靈元聖的身上,濕漉漉的水汽蒸發開來,姜麟有些警惕地注視著這位遠古大聖,發現元聖的身軀上,已經有絲絲縷縷的殺意將要溢出……這個男人表情自若,但已經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打算,而說出這一句話,不是請求也不是商量,而是一種平靜到冷漠的要求。
徐清焰感應到了一絲異常,遠方石壁,那些妖獸在攀行時候發出的嘶啞吼聲,忽然消失,整個世界一片安靜。
他抬起頭來,頭頂是宮殿底部垂落射下的巨大陰翳,衝出海水的禁錮之後,顆顆水珠分明,晶瑩剔透,圍繞著這個看起來渺小卑微,但其實壯碩魁梧的身影。
他鬆開雙臂,雙手自然而然向下垂落,整個人卻向上衝去,腳底與空氣接觸之處,迸發出一道劇烈的音爆摩擦聲音,一道無形的氣機擴散炸開——
撐著油紙傘摟著纖細腰身的少年郎,撐傘滑掠,屏住呼吸。
灞都老人忽然窺到了一線天機。
灞都老人的那一句話問出之後,雲霧之中傳來了一陣輕顫。
他弓著身子砸入宮殿,頃刻之間,宮殿貫穿一條直線,所有攔路的物事,都被砸得破碎,整體的規模還在,但是千百年來的羈絆都被砸成了齏粉。
四周的雲氣裊裊散開,熱霧瀰漫和*圖*書。
身後有個決然而又冷峻的聲音響起。
九靈元聖的上沖速度快得就像是一道雷霆,他的身旁,雲氣撕裂,狂風嘶吼。
寧奕摟著徐清焰,兩個人被大風吹得向著上空雲海飛掠而去。
那座上升趨勢逐漸減緩,直至停滯,而後緩慢墜回大地的宮殿,有無數妖獸飛掠奔走而來,以血肉之軀扛起,飛翼拍打著拎吊宮殿檐角,妖氣迸發,前赴後繼,血肉炸開,于大地上緩慢綻放一朵血紅的蓮花。
怔怔站在雲海上空的姜麟,保持著低頭俯瞰的姿勢,感覺自己似乎出現了一剎那的幻覺。
接著宮殿殿宇破開一道口子,幾乎是剎那之間,雲海驟然被射穿——
「半成。」
於是他沉默了。
整座紅山大地,地表凸起,被某樣龐大而又恢弘的物事擠破,土地崩碎,飛石滾滾,那些並不算高大巍峨的山體,傾塌崩碎。
徐清焰有些艱難地閉上雙眼,四周的風氣吹動她的髮絲,向後掠去。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漠,不摻雜這人世間一絲一毫的情緒在其中,拒絕了灞都老人的「好意」。
那個魁梧男人,緩慢站起身子。
大隋的涅槃境界,到底會是哪位出手?
九靈元聖淡淡嗯了一聲。
或許是因為承了灞都老人的恩情,九靈元聖回答了這兩個問題,他的聲音里並沒有帶著絕望的情緒……但是在姜麟聽來,這實在是一個令人覺得絕望的事情。
雲霧之中,九靈元聖平靜的聲音再一次傳來。
攀爬掠行在石壁上的妖獸,忽然之間,停住瘋狂趨勢,扭頭望向身下。
寧奕站在女孩身後,面色凝重,衣衫獵獵,隨時準備撐開油紙傘,抱著身前的女孩,跳下紅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