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野火燎原
第004章 甘露,我想要你的命
白衫書生搖了搖頭,道:「算不上威脅……葉老先生,今日您要什麼,我韓約都會雙手奉上,這條賤命,也是如此,既然先生自認本領通天,那麼能不能取,只需一劍,試試便知。」
白衫書生抬起頭來,笑著望向西海老祖宗,不緩不慢道:「葉老先生,如果是您想要我的命……那麼恐怕不行。我琉璃盞里三百具分身,相信您一具一具找出來要不了多久,但不是每一具都像『書生』這麼乾淨,總有些污穢不堪入目的,髒了您的眼,也髒了您的劍。」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
老劍仙點了點頭,已是示意。
老劍仙木然道:「你在威脅我?」
寧奕盯著這個笑起來春風滿面,卻又陰冷徹骨的白衫書生,韓約的每字每句,都讓他脊背之處,升起寒意。
對於西海老劍仙這種級別的修行者而言,最不想沾惹的,就是是非和因果,這種東西牽線極長,無法斬斷。
滿座嘩然。
韓約掌心收攏,掠入掌心的猩紅珠子,化為齏粉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他緩慢扭頭,木然注視著殿下的鬼修。
老人淡然道:「不是我要什麼,而是他要什麼。」
事後東境以壓邪之術掩蓋氣機的「符籙」,在自己離開天都皇城之後,追殺百里。
韓約輕聲道:「葉老先生離開西海,蒞臨東境琉璃山,小山頭蓬蓽生輝,在下作為山主,理所應當要盡地主之誼……敢問老先生到這裏,是想討要什麼?」
滿座賓客,面色煞白。
以
和圖書他如今的修為,別說殺死韓約的這具「書生」,就算是紅山高原的那個十境婦人身軀,他也很難殺死。
對於韓約而言,被打這一巴掌,傷勢是小,面子是大。
那位老祖宗來到這裏,是來幫寧奕算舊賬的?
「甘露,我想要你的命。」
以那位西海老祖宗的修為,一劍下去,整座琉璃盞都要破碎。
他做不到。
白袍吹拂而起,老人一隻手握住劍柄,劍氣透鞘而出。
寧奕沉默了。
白衫書生後背貼靠石壁,緩緩滑落在地,雙手撐著琉璃殿地面的玉瓷磚,搖搖晃晃,重新站了起來。
天地規矩,鬼修殺人積攢業力,因果報應,輪迴不爽。
韓約笑了笑,不置可否。
這個叫韓約的白衫書生,竟然能把姿態放到如此之低。
琉璃山大殿,一整面石壁被撞得支離破碎。
鴉雀無聲。
西海……
西海?
大殿死寂之中。
紅山高原,韓約想要奪舍自己,種種巧合,堪堪躲過一劫。
比起羅剎城那道虛無縹緲的中年劍修幻影,眼前不過咫尺距離的白袍老人,可以確認是實打實的涅槃境界大能。
「寧奕……」韓約微笑道:「你想要我的命,可以。但你得自己來取,如果你的劍夠快,那麼現在就可以殺了我。」
她是有眼力見的。
不得不說,寧奕能夠在東境的殺意下活到現在,著實是一個奇迹。
「有何不可?」
白衫書生比寧奕稍微高上一些。
西海老祖宗冷冷道:「這具身軀hetubook.com.com沒有業力,我若殺你,會沾染是非,因果纏身。」
葉老劍仙拍了拍身旁黑衣少年的肩頭,平靜喊道:「寧奕。」
寧奕發自肺腑,一字一句認真開口。
三災四劫低下頭來,不敢開口。
琉璃盞的復活,在那位老祖宗面前,算得了什麼?
幾位命星境界的鬼修,一想到西海兩個字,頓時汗毛炸起,尤其是曾經出手在大漠處追殺寧奕的孩童和壯漢,後背浸濕,神情蒼白,如坐針氈,想要起身卻無法動彈,提心弔膽,生怕下一刻就被那位西海老祖宗不講道理的出鞘刺上一劍,循著因果滅殺,連一絲琉璃盞復活的機會也不給。
被打得形神俱滅的鬼修,身子如煙一般散去。
……
「大驚小怪,成何體統?」白衫書生揖完一禮之後,面無表情掃視著殿下賓客,緩慢伸出一隻手下壓,大殿黑壓壓的鬼修,重新坐回原位。
……
韓約笑著問道:「天地規矩,老先生想以身試法嗎?」
這一推,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很清楚。
那個寧姓少年身旁的負劍老人,到底是什麼來歷……這等修為,若是真要出手,就算是剷平琉璃山,也不在話下。
三災四劫瞳孔收縮,想到了那位活過了五百年大限的西海老祖宗,若是大隋修行界有東境惹不起的人物,他們不相信,但那位西海的老祖宗……他們真的惹不起!
桃花想到在羅剎城裡遇到的那位古衫中年劍修,單單是扔一柄傘器,就把自和*圖*書家先生最鍾愛的「書生」皮囊灼地不成人樣,先生告訴自己,天都皇城裡卧虎藏龍,須打一萬個小心行事,於是自己吞下了犯錯的苦果,明白了這個道理。
殿內一片寂靜。
白袍老人其實在遠赴琉璃山前,大概想過自己這一巴掌打下去之後的情景,那位「東境第一人」受到了如此屈辱,事態基本上會向著不可控的情況下發展過去……畢竟,就算再是脾氣好的大修行者,被人無緣無故找上門來打一巴掌,也要勃然大怒,泥菩薩也有三分火氣,更何況是生性暴虐殘酷的鬼修之流?
寧奕抿起嘴唇,深吸了一口氣,看著老人,道:「先生……」
寧奕平靜注視著這位修行境界高出自己不知道多少,只需要一根手指,就可以要了自己性命的白衫書生。
三災四劫尤其面色難看,這一巴掌打在韓約的臉上,就等同於打在自己的臉上,韓約是他們的主子,在琉璃山一直有一個道理,那就是主辱臣死……若不是鬼修術法導致殿內鬼修,彼此心神連接緊密,而被打的那位「主子」第一時間以神念壓制了這七位命星境界以上的「奴才」,恐怕此時此刻,已經有人不堪屈辱的衝上去「赴死」了。
接著這位白衫書生,一隻手緩慢扯開原本素白的衣襟,之前被老劍仙打了一巴掌,打得半邊面頰鮮血流淌,鮮血嘀嗒嘀嗒落在肩頭,隨著衣襟扯開,他露出了白皙如蓮花的胸膛,雪白的胸口很快就被鮮紅蔓延流淌……這和_圖_書具書生身軀,是甘露韓約最鍾愛的身軀,到了此刻,他卻是毫不在意,目光凝視著寧奕,緩慢以掌心在胸口輕輕劃了一個十字。
有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或者是出了幻覺。
韓約喊了一聲先生。
對於那位。
好狠的人,好毒的心……
這兩句先生的意味,截然不同。
整座琉璃山大殿,穹頂瓦片橫飛。
西海老祖宗單手按住劍鞘,壓得劍尖翹起,渾身白袍被氣機沖刷飛起,整座大殿,方圓一里,瞬息之間,升起一張土石崩裂的巨大蛛網。
黑袍,油紙傘,面容清秀。
西海老祖宗見此情景,反倒皺起眉頭來,打量著站在自己面前揖完一禮的白衫書生,單單從面相上看,此時的笑容並不虛偽,反倒是清秀俊朗,看不出有絲毫怨懟。
這位白衫書生說這句話的時候,拿衣袖輕輕擦拭了自己唇角,動作輕柔,只是擦去了溢出唇角的鮮血,卻沒有動用鬼修術法,把那半張被打爛的臉複原。
一片死寂之中。
韓約的半邊面頰,血肉模糊,他仍然滿面笑容,抖了抖染血的白袖,堅持把揖到一半的禮儀做完,恭恭敬敬道:
殺機一環扣一環。
剛剛被一巴掌扇得飛出去的,可是韓約先生啊……
自己行事低調,涅槃境的大能,對於這個境界以下的修行者而言,就像是活在雲霧飄渺里的未知存在,這位近年來崛起的「甘露先生」,倒是出乎自己意料,一眼就猜出了自己的來歷,恭恭敬敬喊了自己一和_圖_書聲「葉老先生」。
他許久不曾離開西海,時隔接近百年,終於回了一趟大隋。
整座大殿,所有目光,都匯聚到這位白袍老劍仙推出來的少年郎身上。
「葉老先生所言極是,東境第一人的名號,我實在不配。」
天都大雨磅礴的那一夜,在客棧里,甘露曾經想要跟自己交換劍道本命精血,現在看來,若是自己答應了,那麼萬事皆空,自己已淪為琉璃山大殿行屍走肉當中的一員……
白衫書生煽風點火地好心提醒道:「在下的身子,可不止這一具,老先生有閒情逸緻,可以入琉璃盞一觀,今日先生狠下心全都殺了,等到仙逝之後,整座西海蓬萊島都會怨念纏繞,不得翻身。」
肅靜。
白衫書生面無表情,再一次伸出一隻手來,這一次的手掌壓下,整座大殿掀起一陣血雨腥風,殿外噼里啪啦的珠簾飛掠而來,幾位來不及捂住嘴的鬼修直接被珠簾砸中,打得神形俱滅。
寧奕也喊了一聲先生。
伸手不打笑臉人。
寧奕上前兩步。
自此之後,再無一人敢發出絲毫聲音。
他的第二巴掌,竟然有些扇不出去了。
老人沉默片刻。
「相信我,您身處光明之中,不會願意看到那些噁心的東西……」他頓了頓,笑道:「況且,恕在下提醒一下您,西海與大隋約法三章,互不干預,您要是大隋修士,今日要打殺韓某,韓某別無怨言,可若是您今日代表西海,在此地破了戒,無論殺不殺得死我,西海的結局,一定不會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