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持劍獨行
第002章 燭火柔光盼君歸
是冰天雪地。
小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些微的聲響,驚動了屋外守夜的婢女小昭。
門外立即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音。
一卷泛黃的古頁,不知在這裏翻滾了多久,飄飛了多遠,似乎墜入過深海,又因為某種不知名的「原因」,浮上了冰原,被寒風吹掉凍結的碎渣,然後輕輕向前掠行,飛起又落下。
她在橋這端。
去路是向死而生。
……
「我家小主今晚就會看完。」
皇帝……還是。
她鼻尖一酸,沙啞道:「寧奕,有些想你了。」
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就算了。
婢女小昭站在偌大東廂的院門門口,她平靜注視著院外那一道道影子的離散,最終合上院門。
「明天應該會回到珞珈山,這兩年來,我一直在努力修行。」女孩看著那片骨笛葉子,她輕輕道:「扶搖先生對我說,神性有諸多妙用……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修行地厲害一些,或許我就可以到那個地方去找你了……」
徐清焰笑了笑。
「小姐,明日我們還得起早,去珞珈山修行。」
顧謙挑了挑眉,道:「但願如此。」
但她卻不知道,黑究竟可以有多麼的黑,白又能有多麼的白。
公孫越一樣。
公孫越低垂眉眼,他的大部分面容都隱在面紗之下,布滿刀器割划的傷痕,唯獨露出沒有傷疤的雙眼,蒙上面紗,至少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人。
那個人?
睹物思人,她翻書的時候,會想到寧奕還在劍行侯府的那些日子……只不過,寧奕還hetubook.com•com給她留了一個「貼身之物」。
咔嚓咔嚓綿密的碎裂聲音,在冰原上響起。
目送馬車離開。
東廂院外站了一道窈窕的女子身影。
門重新被合上,小昭雙手摟著卷宗,後背輕輕靠在石壁上,努力深吸著氣,讓自己保持著清醒……她珍惜現在的每一天,珍惜嶄新的生活。
徐清焰站起身子,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子。
這些古籍是外物。
此刻,他的眼裡,除了三年來習慣性流露在外的狠厲,還有一些不由自主流淌出的惘然……他實在想不明白,長陵的那一端,究竟發生了什麼。
有一片冰屑從雕塑的肩頭掉落。
冰川上凝聚著兩個乾枯的石雕,對坐而立,面容上看不出任何的神情……霜雪在石雕表面覆蓋,蔓延,堅冰被刺骨的冷風吹得自內而外的裂開。
她摘下自己脖前的紅繩,那片白色的骨笛葉子,在空中輕輕搖曳,舒展。
公孫越懶洋洋以手肘撐著馬車車廂窗口,他沒有露面,目光越過車廂內部空間,與那位婢女隱約碰撞了一下,這個婢女被徐清焰討要了回來,西境垮台之下,要找到一個婢女並不算難,看著那個面容嬌嫩的小婢女,公孫越自嘲地想,只要還能找到,只要太子手裡有,只要姓徐的開口了,那麼西境留下來的任何一件東西……想必太子都會心甘情願送給她吧?
但他知道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徐清焰靜靜看著卷宗,每一個字讀來,都有些揪心,但逐漸變得麻木。m.hetubook.com.com
並非只是「虐待」那麼簡單,而是不同的修行者,不同的官員,有著不同的「痛點」,有些人並不急著處死,烙刑或許可以輕易擊碎他的心理防線,拔掉十指的指甲蓋,可能會讓對方直接全盤托出。
他花費了自己幾乎全部的心力,把寧奕推下深淵……如果有一天寧奕回來了。
紅山上就是這樣……神性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心有靈犀」,即便隔著千里萬里,依然可以流通。
顧謙臉上的神情有些滯住,他的腦海陷入短暫的放空。
徐清焰的語氣變得柔和。
徐清焰坐回桌案,桌案兩旁堆滿了古籍,這是寧奕在臨行之前留給自己的……原本在劍行侯府的那些古書。
天都「烈潮」的那一天後,權力的鬥爭迎來了「收官」,執法司暗部所收到的罪人卻越來越多,西境被清算,大部分的勢力被掃蕩,太子全盤接手……明面上春風和睦,但地底採取的手段,自然不可能那麼溫和。
顧謙恢復了淡然的神情,他輕聲道:「無論是哪個人,都回不來了。」
一個荒唐的事情。
當她看完,已是夜深。
那片骨笛葉子舒展搖曳,像是在回應她的聲音。
萬里之外,燭火柔光,女子輕聲喃喃。
年輕男人的眼皮輕輕在霜雪層下跳動,他保持著這個姿態,由生入死……這是來路。
公孫越默默看著這張還算俏麗的面龐,他記得西境里犬牙交錯的複雜脈絡里,有那麼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曾經在天都城的小雨巷別和_圖_書院里,跟在徐清焰的身旁,當一個貼身婢女。
「前幾天,去了一趟暗部,目睹了他們殺人的全過程……我應該不會去看第二次。」徐清焰語氣輕柔,但斬釘截鐵道:「哥哥以前對我說,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有著不同的作用,我只是粗淺知道這個道理,現在我親自去看了……他說的對,這世上的確有著許多我無法想象的人,做著我無法認同的事情。但如果說『暗部』這種東西必須存在,那我希望它能永遠存在於黑暗裡,永遠也不要見光。」
然後徐清焰被送了出來,對裏面發生的事情緘口不提,再之後……就是皇宮和蜀山的那兩塊命牌,一起碎了。
頓了頓。
此後,她經受了棋子所應該經受的一切……被當做貨物一樣交易,換了好幾個主人,或是蹂躪,或是欺辱。
車廂停靠在東廂院門門口,顧謙掀起車簾,看著那道站在夜色之中的窈窕女子身影,他從懷中取出了案卷,緩慢交待道:「這宗案卷,太子吩咐要交到你家小主手上,裏面記載的東西可能會引起不適……如果她不看,或者不喜歡看,大可以重新密封,按照慣例,三日之後我會來府上取。」
「小昭姑娘。」
……
小昭接過案卷,聲音極輕,她平靜道:「無須兩位再來府上,明日一早,案卷便會送抵執法司。」
這好像是寧奕「唯一」留給自己的外物了……
輕微的「咔嚓」一聲。
白骨平原像是一座橋。
門內的燭火併沒有熄滅。
這一縷又一縷的神性,真的被她和-圖-書送走,不知去了哪裡。
就像是那位白髮謀士所說的……死亡,才是新的開始。
陛下最後帶著寧奕和徐清焰去了長陵。
徐清焰輕輕舒展雙臂,推開桌案上的左右兩摞書。
鬆開手后,骨笛葉子便懸浮在空中。
「命字卷」在她的腦海里,寧奕把承龍殿發生的事情,都化為了命字卷中的影像,她看到了自己哥哥跟寧奕的那一番對話……正如寧奕所說的那樣,她從來都知道,這個世界是分黑白的。
也珍惜這個唯一對自己好的「小主」。
那縷光,就是徐清焰。
寒風徹骨。
……
橋的那一端。
徐清焰輕輕嗯了一聲,她合上卷宗,交給小昭,道:「不會忘的,你可以先休息……無須在外面守夜。」
太子至今不肯坐上真龍皇座,小心翼翼握住了天都命脈之後,仍然謹慎到了這等地步,想必是真的害怕有一天醒來,陛下便從長陵破關歸來。
……
屋閣里無人在旁。
在「暗部」看來,這是不可減少的重要資料。
空出了一片清凈的桌面。
冰川雪原,有人睜開雙眼。
徐清焰笑了笑。
過程很重要。
生活在黑暗之中,直到被那一縷光照亮。
但可以確認的是。
「今兒我回了東廂,找來了執法司的暗部卷宗。」
把自己的神性,送到那片骨笛葉子里。
但結果更重要。
他在橋那端。
小昭笑著接過卷宗,沒有說話……她本就只是西境最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跟著小姐在小雨巷安居的日子,是唯一安定,唯一被她不斷記起的時光,在和*圖*書小雨巷那一次異變之後,她就被西境徹底的「放逐」。
是的,是這個名字。
然而兩具石雕,其中的某一具,似乎發生了異樣的變化。
這三年來,她一本一本去看,看了好些,大部分都是一些符籙陣法之道,怪不得裴姑娘的陣法造詣如此之高,只可惜術業有專攻,她在這一方面的資質並不算多高,只能勉強提起興趣,慢慢咀嚼著去看。
一個微不足道,但是早已成為習慣的事情。
東廂的燭火搖曳。
最後搭在了少年的肩頭。
對於暗部而言,這些卷宗可以大大減少他們行刑的時間。
哪個人?
關於長陵發生的事情……所有人都不是知情者,包括太子,除了那位「徐姑娘」,其他人似乎都沒有機會得知真相,哪怕只是零星的一點半點。
這兩年多,除了試著去看清這世界的「黑白」,跟隨珞珈山扶搖修行……她一直在堅持一件事情。
案卷攤開,擺在木桌上,徐清焰一字一字平靜閱讀,她看著記載極其詳盡的暗部卷宗……這卷宗的確記載的十分詳細,暗部殺了哪些人,如何殺的,動了多少刀,割了多少肉,每一刀割在哪裡,罪人有何等的言語,神情,都記錄在案。
提高審問的效率。
三年來,他逐漸從驚駭變得平靜,再到現在的木然……他不相信這世上有起死回生的秘術,如果真的有,憑什麼會是「寧奕」活過來,而不是陛下?
名字叫……
徐清焰雙手托腮,凝視著那片葉子,輕聲喃喃道:「好幾日沒有找你說話了……委實是這幾日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