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持劍獨行
第025章 千堆雪
偌大妖族天下,大雪之地,長久寂靜,這是一條繞過西妖域和北妖域交介面的長線,路途漫長,寧奕的神念絲絲縷縷放出,感應著某些「存在」的生機,知道自己終於要抵達邊界壁壘所在。
那些妖修應該聚集在雪林深處「蛇山」之上。
那條十丈左右的巨大「虺蛇」,狠狠撞了過來。
他的神念釋放而出,木然俯瞰著這方圓一里的動靜,在這片雪林之中,他感應到了零零碎碎的猩紅影子,蟄淺在地底,看似「冬眠」,實則「假寐」,這些都是未啟靈的小妖,真正族中的修行者,所謂的核心族人,至少也是化形之後的妖修。
「虎豹可尾,虺蛇可碾,意思就是,即便是兇猛的虎豹,也可以尾隨其後,即便是險惡的毒蛇,也可以踐踏身軀……許多事物,只看到表面,是不夠的。」
紅櫻小妮子是個修行資質不高,但相當好學的小姑娘,寧奕偶爾講解一些蜀山小霜山上記載的古典舊跡,有些是趙蕤先生遊行路上記載的趣事,有些則是蜀山老一輩的文獻。
紅櫻沒有眨眼。
車廂窗帘發出「嗖」的一聲輕響。
兩匹踏雪就要飛起的龍馬,拚命拽著車廂,努力想要在蛇潮抵達之前,射穿這片大雪。
前方是龍馬撕心裂肺的狂呼亂喊,肝膽俱裂。
年輕時候的趙蕤,行走妖族,來到虺蛇族,發現這裏雖然天氣大寒,但靈氣卻氤氳豐盈,尤其是蛇山之上,那裡是虺蛇族群聚之地。
如今抵達的地域……名叫「虺蛇域」,趙蕤先生在遊記里標註了兩件有意思的事情,蛇族兇狠陰毒,但大雪之時https://www.hetubook.com.com,往往都會囤積食糧,長眠度日。
雪潮逐漸掀起。
他一隻手滑過細雪,像是做了一個舒展手臂的抬袖動作,兩根指尖擦著劍身而過,不像是遞劍,更像是把一縷劍氣抹出去。
這段時期,可能需要數月時間。
「如果你膽子夠大,待會可以不用閉眼。」
虺蛇生活在西妖域的雪林邊緣,不僅僅沒有「冬眠」的概念,而且天氣越是寒冷,越是容易騷動,這一族相當謹慎,因為血脈強度並不算高,西妖域內只能算是末流,所以嚴守著這片荒蕪之地,也並沒有其他外人與之爭搶。
「轟隆隆」的雪潮擠壓之音。
下一剎那。
車廂內,紅櫻小妮子還在咀嚼寧奕剛剛說的道理。
她的膽子並不大。
趙蕤先生所在的山頭,名為「小霜山」。
不知族中是否有妖君坐鎮?
那本《東岩子遊記》,他當時看了好幾遍,趙蕤先生把妖族天下的所見所聞,還有一些陳年舊事,都記錄在其中。
「這些年過去了,或許會有所變動。」
紅櫻小臉煞白,但膽子極大,仍然雙手扒著車廂廂口,那七八張青色符籙從寧奕袖口飛出,順著兩旁車廂窗口繚繞,貼在車廂和馬蹄之上,她便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推背感」,整個人向後一滯,寧奕仍然是神情平靜,雙手平穩按在劍身之上。
當年趙蕤先生遊歷到西妖域的時候,虺蛇一族的大統領,也只不過是千年左右的修行境界。
寧奕一直閉著雙眼,緊鎖眉頭,似乎在思索著某件事情。
真的要逃出去www.hetubook.com.com了。
地底的雪潮一松。
這些虺蛇……什麼原因暴動的?
整個蜀山,都對趙蕤先生充滿了敬意。
發出「轟」的一聲爆鳴。
寧奕坐在車廂里,掀起窗帘,看著雪木倒映著從自己眼旁掠過,大雪如刀,寒風呼嘯凜冽,但所有的寒氣……都被屏蔽在外。
千年境界,相當於人族命星。
他的神念不斷蔓延,到了那片陰翳飛起籠罩車廂的時候,他終於在數里之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兩匹雪白的龍馬,隔著數里地,就受了驚嚇,噴著響鼻,飛快前進。
極快極沉,像是重弩。
寧奕的神情還算平靜。
雪潮之中,狠狠砸來的那個大傢伙,來得快,去得更快,頭顱被劍氣釘穿,鮮血潑灑,轟然一聲撞在一里地外的陡峭山壁之上,長尾擺鐘一般掃出千堆雪。
自己已經很小心了……
但比起直接撞在灞都城這塊鐵板上,寧奕還是願意選擇「穩妥」一些。
雪地之中,馬蹄踩踏如雷,滾滾聲響愈演愈烈,拽著一節流淌青光的車廂賓士飛掠,幾近飛起,化為一根脫離弩膛的重型弩箭。
長約十丈,粗細有三人合抱,潛行在雪層底下,若是抬起頭來,可以直接撞碎一顆參天雪木。這等勢頭,比起在大隋生長的妖蛇,要來得猛烈許多,果然這座天下才是妖靈的生長地,僅僅是神念一瞥,就能看出那東西的生長勢頭與修行境界完全不成正比。
「虎豹可尾,虺蛇可蹍,而不知其所由然。」
按照他的計劃,這條路線安靜行走之後,接下來越過西妖域雪原,再繞過灞都城https://www.hetubook•com.com,就算是渡過了最艱難的時期。
他的神念散開。
趙蕤先生記載標註的第二件事,就是在那座「蛇山」之上。
徐藏十分敬佩趙蕤先生。
她輕輕喃喃著兩個字。
這是奔行的第十一天。
紅櫻屏住呼吸,她盯著遠方大雪,看著車廂那一側的蛇潮側面衝擊而來,然而龍馬在符籙的加持之下,速度實在太快。
紅櫻的呼吸幾乎停滯。
陸聖山主離去的太早,趙蕤先生一個人肩頭擔起了蜀山的大樑,青黃交接之時,先後栽培了好幾代小山主,最後才有了如今的千手師姐,還有劍胚師兄,穩住蜀山的局面。
他沿靠雪林邊沿前行,車廂前行的動靜也不算大,應該不會引動不必要的麻煩。
與此同時,寧奕睜開雙眼。
西妖域。
極輕極柔,像是鋼針。
她看到寧公子抬袖的動作了,像是彈琴一般輕鬆而又寫意。
雪地之中,猛地抬起一顆數丈大小的三角頭顱,大雪炸開,一隻冰冷如車廂大小的豎瞳在紅櫻丫頭的面前三尺左右亮起,嘶嘶的蛇信吐出。
越過北妖域和西妖域的雪林長線。
東岩子之威名,曾經響徹兩座天下。
……
小妮子發出了一聲驚呼。
這虺蛇的妖族本命真身,估計能抵得上化形八九百年修為的大妖了,把當年書院的后境小君子喊過來,恐怕一個人無法搞定這大東西。
那條十丈長短的粗壯虺蛇,眼珠在這一瞬間,瞪得幾乎凸出。
車廂里貼著一張紅色符籙,上書「瓊爐」二字,方寸空間,溫暖如春,滾滾熱流既不幹燥,也不熾燙,恰到好處。
這等龐大身軀,hetubook•com•com連啟靈都沒有。
「如果你膽子夠大,待會可以不用閉眼。」
寧奕皺起眉頭,有些不解,是自己驚動了這條「虺蛇」?
……
令人窒息的陰影籠罩在龍馬頭頂。
在剛剛虺蛇出現的那一刻,那顆不大的膽子,幾乎就要被嚇出胸膛了。
《東岩子遊記》里寫了這麼一句話,西妖域虺蛇族,蛇山山頭,霜意極濃,若是蜀山後人有緣奔赴妖族,可以一觀,觀后必有所得。
數百條虺蛇,數千條虺蛇,在雪潮之中穿行。
但寧公子對自己說這句話……說明不會有危險。
西妖域一直不太平,諸方勢力廝殺不休。
寧奕抬起兩袖,袖內飛掠出七八張青色的「鴻毛符籙」,毫不吝嗇的催動山字卷,以星輝馭使符籙,讓這節車廂的速度猛地暴增。
車廂顛簸,窗帘搖曳,但是雪屑卻絲毫不得入內。
是自己嗎?
取「霜殺百草」之意。
寧奕放下車簾,他雙手按在膝上,細雪完整如初,被他按住劍身劍柄,錚錚而鳴。
寧奕這幾日在講《東岩子遊記》,趙蕤先生是自己名義上的老師,但兩人之間緣慳一面,有緣無分,徐藏在安樂城把細雪贈予自己之後,自己就是蜀山小霜山的主人了。
是一條碩大的虺蛇。
據說趙蕤先生年輕時候,曾經遊歷過妖族天下,這個傳聞在外界不知真實與否……但寧奕心底是清楚的。
忽然一道聲音。
那條大虺蛇驚動了數百條連綿起伏的小虺蛇,像是滾雪球一般,方圓數里的雪潮不再太平,一顆又一顆漆黑的頭顱在大雪裡飛快掠行,這些雪地生物,差幾步就是化蛟,在雪層里的速度猶如飛起hetubook.com.com,紅櫻好奇掀起了帘布,嚇得面色蒼白,在車廂上俯瞰,遠方雪潮里就像是搖曳著數百條閃逝的長尾蝌蚪,又像是由遠而近的一條條漆黑雷霆。
趙蕤先生年輕時候的修行境界極高,而且為人和善,戾氣不深,修行的乃是養氣長生之道,與徐藏的道法截然相反,兩人就像是一陰一陽,相互補缺,存在於這世間道法的石壁兩面,很難想象,這樣性格迥異的兩個人,居然是親密無間的師徒。
小妮子聽著有些微惘。
紅櫻無比信任自己身旁的年輕男人。
紅櫻似懂非懂。
寧奕倒是沒有去「蛇山」一觀的念頭。
當年趙蕤先生隱藏身份,遊行妖族天下,與葉老前輩的高調出行不同,「東岩子」是一個普天之下,只有小霜山才知道的秘密。
遠方數里之外,似乎有什麼在雪層下涌動。
紅櫻腦海里都是寧奕的那句話。
兩人在大雪林里遊行了近千里,相依為伴,從高空俯瞰,這節車廂孤獨的滑掠,馳行,兩撥雪潮紛紛揚揚碎開,然而緩慢複原。
四周是倒退只剩下模糊影子的古木,殘枝,遠方那些虺蛇被甩地越來越遠,而這個「大傢伙」看起來悠閑自得,並沒有多麼吃力,漠然而又輕鬆地跟在車廂的左側,一路撞碎古樹和頑石,逐漸抬起身軀,不再是潛行在雪層之下。
「虺蛇……」
不僅僅是徐藏。
不懂必問。
「公子,這是什麼意思?」
寧奕收回車窗帘布,輕聲道:
虺蛇並非如此。
破風聲音轟隆隆響起。
這縷劍氣掠入雪潮。
土生土長在妖族土壤的小妮子,對大隋那邊的風土人情充滿了嚮往,大多數時間都是兩眼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