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持劍獨行
第062章 風聲(上)
茶盞上的熱氣裊裊散開。
這些年來,踏進春風茶舍,見識過太子真實面貌和風採的「有志之士」,幾乎全都被太子的魄力所折服。
……
如今的「安靜」,是穩定,是太平。
沒有人知道這份名單。
西境變得「安靜」起來。
周顥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
不需要說話露三分怯。
就像是周顥摸不清楚太子對寧奕的態度。
這股力量緩慢沉澱,隨著他的隱忍一同沉寂到大隋的三司。
因為天都里的諸多事宜,都走向了正軌,奏摺已沒那麼多了。
太子的面孔在霧氣之中看不真切,大部分的時間,他會留在皇宮批閱「奏摺」,每批改一份竹簡,玉帛,他都會提醒自己一遍……這是在替父皇做事,每次產生這種念頭,他心中的焦灼和煩悶便會多積淀一分。
春風茶舍的後院,侍奉在太子身旁的年輕男人,長著一張淳樸厚實的面孔,濃墨般的八字眉,看起來就像是一位忠厚善良的「老實人」,他此刻正拎著茶壺的后嘴,聽到太子的問題,有些怔神。
周顥嘆了口氣,認真道:「徐清焰……去了紫山,風雪原。」
「徐清焰去了哪裡?」
那麼東廂發生的事情,太子自然是都知曉了。
太子知道周顥的為人,他聽完那些「好消息」之後,並不會認為一切大好,周顥的每一件處理,他都看在眼中,著實是這位老實人會做事,大小麻煩,事無巨細,親力親為,都辦得十分漂亮,那些壞消息,在周顥手中,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當初整場天都大變,都是因為裴靈素而起,而
和圖書
太子卻極少提起,甚至在提點到西境的時候,會主動略去紫山。太子端起茶盞,輕輕吹氣,熱霧繚繞,仍然看不清他的面容。
不需要故作無知。
公孫越這三年來,頂著執法司少司首的名頭,遊走在天都地底,黑暗之中,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條毒蛇,當年咬死了「寧奕」,是天都政變源頭的引線,被這麼一條毒蛇盯上……即便能安穩一時,也不可能安穩一世。
但當監察司的源頭也壞了呢?
而太子是一個「溫和」的人。
在太子沒有坐上如今位子的時候,一切都與現在不同。
……
他主動提及了「徐清焰」,並且詢問下落。
當年太宗閉關在寢宮,大隋的朝堂一片烏煙瘴氣,哪裡有人的屁股還是乾淨的?只要太子想算舊賬,他可以輕易揪下任何一位官員,無論是持令使者,還是大司首。
屋檐下的風鈴輕輕搖曳。
周顥是他肚子里的蛔蟲,總是他想要什麼消息,最重要的是……在春風茶舍的後院里,你只會聽到周顥報出好消息。
西境的每一位百姓,平民,都樂於見到這一幕,有聖山的弟子出行,下山遊盪,大小城池入駐了天都的三司官員,二皇子和三皇子用以地下廝殺,角力的「匪幫」勢力被清除,這三年來,西境的商賈買賣越發多了起來。
那些壞消息,會被默默地處理掉。
總要有一位「接班人」。
既給甜棗,也給棒槌。
再也不需要假扮窩囊廢。
太子不要其他的,他只要了這兩樣東西。
而前段時間發動了大量人力物力m.hetubook.com•com去搜尋的「消息」,始終沒有著落。
大人物站在最高處,親眼目睹著這一切的發生,到結束。
再沒有一天,去飲酒作樂,看唱戲,聽舞曲。
兜兜轉轉。
這是大家都願意看到的一幕景象。
嫡長子,儲君位,理所應當,他替「太宗」照看這座天下,萬里山河在他面前匍匐,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皇權」已經在天都鋪展開來。
太子隱約有著成立「監察司」的意思,作為自己身邊的親屬機構,並不凌駕於三司之上,而是遊走在天都地底,三司之外,以便能夠時刻監察三司……以防當年發生在自己父皇身上的舊事,再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位居在天都高位的那些高層官員,大隋權貴,皇都名流,經歷過三年前那一場動蕩的……都不想再看見第二場「政變」,尤其是見過,再往前推十年的「天都血夜」的那些老人們,他們勤勤懇懇,戰戰兢兢走在官場薄冰上,早已不是孤身一人,他們背後連接著自己的妻子,兒女,龐大的家族脈絡,複雜的利益關係。
春風茶舍,則是為了自己。
太子已經三年,沒有再出現在酒樓里了。
只道這間茶舍,是太子用來「證明」自己不是廢物,最終弄巧成拙,讓大家都看清了這具窩囊皮囊。
在外人眼中,放蕩頹廢的大隋太子,閑來無事,不是在酒樓里尋歡作樂,就是去松山獵場打獵,那座茶舍只不過「遮人眼目」的無用物品,太子幾乎沒去過,次次都是酩酊大醉,還在茶舍里上演了砸桌罵人,痛斥大隋民生和圖書與律法,在當時一度淪為笑柄。
……
或許有一天,會被重新提起來。
那座酒樓是為「紅露」買下的。
持續不斷的倒茶,在茶水即將溢出的時候,他回過了神,及時收壺。
太子在天都重設「蓮花閣」,把太宗陛下當年廢除的一些條律重新拾回,這座天下不能一日沒有主人,而皇帝從長陵離開之後再也沒有出現。
只要「長陵」的真相,還有一天沒有揭露,只要自己心中的那個猜測,還有一天沒有得到印證,那麼他便不能住進去。
但他有「實權」。
直到今天。
據說太子的身邊,已經有了一份「監察司」的初步名單,這些成員可以來自執法司,可以來自情報司,可以來自北境的平妖司……但是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並沒有太多的驚訝。
為太子倒茶的「老實人」,名字叫周顥,是最早在春風茶舍追隨的骨幹,茶舍背後的「老闆」是當年執法司的少司首郁歡,周顥一直跟在郁歡身旁做事,而「郁大人」在上次被龐姓使者打傷之後,一直養傷,大部分的事宜,便由這位老實人接手。
太子積蓄力量的同時,這些人沉默生長。
他們禁不起這樣的拆解和衝擊。
「那麼,寧奕呢?」
院內像是縈著一團微風。
對他而言,這是一個很好的想法。
周顥咬了咬牙,艱難道:「如果情報無誤,裴靈素就在風雪原閉關,徐姑娘可能是去找那位裴府遺嗣了。」
接著便是重啟三司,將當初的政變真相打壓掩藏,動用了打倒劍行侯寧奕的「公孫越」,作為制衡三司的棋子,隱約要開https://www.hetubook.com.com闢出看管「執法司」、「情報司」、「平妖司」的第四個司署機構。
太子是一個「溫和」的殺伐派。
周顥不知道太子怎麼看「裴靈素」,視之為毒瘤,還是……能夠容忍,接受?
從前的西境也很「安靜」,只不過與如今不同,彼時三皇子在位,艱難對抗著東境,坐擁琉璃山的二皇子,正是意氣風發之時,執掌滔天權柄,隻手遮天。
如今……則是一切落定,塵歸塵,土歸土。
都是從「春風茶舍」之中走出。
他不知道太子如何看待寧奕……畢竟宮內的官員,閑人,都知道「寧奕」死去的這三年,那位徐姑娘仍然執著的為蜀山送信。
若說是「既往不咎」,偏偏出現了「監察司」名單這樣的消息,可能會建立第四司的消息,伴隨風聲在天都的大街小巷中迅速傳播,即便是在早茶攤子上喝粥的草民,在這些日子,也有所耳聞。
再沒有人會認為,太子李白蛟,像當年情報里描繪的那樣,是一個終年沉溺於青樓酒色,扶不上牆的廢物貨色……這位藏鋒多年的年輕人,比二皇子李白鯨還要多三分聰慧,比三皇子李白麟還要多三分堅韌。
過去的事情,如今只是被他暫時放下。
裴府遺嗣,又是一個高度敏感的詞彙。
這個問題,讓院子里的氣氛凝固起來。
從前的西境,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監察司的確能夠監察三司。
而天都事變之後,最關心徐清焰的。
他放下茶杯,望向周顥,緩緩問道。
在天都所有人的印象中,這位生在帝王之家的長子,懦弱又膽小,無知且無和-圖-書能,明明有著最先選擇的優勢,到頭來,手中卻只握住了兩樣東西。
而這份「虛無縹緲」的第四司名單,就是對過往三司的告誡和威脅。
現在三司之中的成員,已經無法摸清楚,自己的朋友,到底還是不是朋友。
太子一日沒有登上長陵,坐上真龍皇座,他便一日沒有「名分」。
這就是太子如今令人畏懼的地方。
周顥輕輕吸了一口氣,低聲道:「如今大隋,很多人都在為找尋寧奕而努力。徐姑娘應該是為了此事去的紫山。」
太子聽到這個消息,只是輕輕哦了一聲。
一座茶舍,一座酒樓。
太子安靜聽著周顥的聲音。
「因為寧奕?」
他急切著等待一個結果。
他生得最早,卻也把大隋看得最清楚。
自天都事變三年之後。
最近來茶舍,來得很勤快。
再不需要有這樣的一天了。
對那些老人而言……這是一個很不好的先兆。
春風茶舍開出了花,結出了果。
從結果看到本質,他們知道西境太平與戰亂,本質上並無不同,造成如今局面的原因……其實是權力的高度集中。
在皇帝「失蹤」之後,太子並沒有逼迫這些老人立即表態,也沒有展露出急切登基的野望,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以儲君的身份,堂堂正正的,把天都的權力握在手中。
而如今。
今日。
他……沒有表態。
從來沒有人能夠把「權力」安排到令所有人都滿意的地步,沒有完美的制度……因為每個人都會渴求更多。
不需要讓別人看低自己。
……
就是太子。
他離開了酒樓,住進了天都皇宮,卻不敢住進那座寢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