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013章 望月(上)
他鬆開死死摟抱的臂膀,抬起雙手,揉搓著凍得發紫的耳朵,一個人行屍走肉般,漫步在這座「熟悉」的古鎮,鎮里已經沒有人了,當初的一幕幕畫面,還都在腦海里縈繞。
寧奕心神一動,「你怎麼知道『望月』?」
再也沒有人摟著自己,在屋頂絮絮叨叨,念著一句又一句的瑣碎故事。
世道很難。
說一些自己聽不懂的話。
「月圓之時,俯瞰井底,真正心誠相愛的戀人,能夠看見自己和心愛之人的未來。」
他重新又將空桶放了回去,動作輕柔。
忽然咳嗽起來——
他們倆都是超越了十境的大修行者,其實很清楚,在這世上的確有著占卜未來的術法,寶器,但都是逆天挑戰規則的存在。
少年雙手按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好幾個頭。
爹也很難。
因為白帝留下來的,密密麻麻如刀子一般的殺念,沒有被刨出來,而是收斂進了骨子裡,神魂痊癒,傷勢卻再難好了。
娘親那時候會抱著自己,坐在屋脊上,背對黃沙,望月輕語。
當一切歸於平寂,他的情緒,隨著身體的平復,也緩緩平復,眼角因為劇烈咳嗽而流淌出的淚水,浸染了小小的一片地板。
她身體里的寒氣,正在逐漸消散,白帝留下來的殺念曾經重創了神海,被「生字卷」和「劍藏」擋住,所以丫頭變得「嗜睡」……但現在開始慢慢的好轉,剛剛從北境離開的時候,丫頭一天甚至能夠睡和-圖-書上十個時辰。
看見「未來」並不是一件好事,看得越遠,看得越多,付出的代價就越多。
……
或者說……這是他一有空,就會來做的事情。
直到娘走了。
寧奕笑眯眯揉著丫頭的腦袋,「都依你。」
少年痛苦而又沉悶的咳嗽著,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嘴唇,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音像是一個幾近耄耋的暮年老人,沙啞而又沉鈍。
有劍氣,有柔骨,還有一種隱約的病態美。
丫頭緩緩掀開車簾。
麻袍少年的衣袍很破,很舊,破爛的邊角在風中飄搖。
一輛馬車停在瞭望月井旁,那輛馬車沒有馬夫……他聽說過,大隋的修行者,可以動用符籙,代替人力,極快的前行。
呼吸沉重,像是裹了沙塵。
來這座破敗鎮子,來見一見他在這世上,最懷念的人。
寧奕笑著把當初下蜀山找生字卷的事情說了一遍。
這裏現在是「赴死山」的地界,這兩個年輕的富家子弟,難道不怕死?
「咳!」
直到「失去」,他才知道,「擁有」是一件多麼珍貴的事情。
這世道,已經很少有人像郭大路這樣了。
寧奕恍然地笑了笑。
望月古井的所在地,原先還算富饒,雖是大漠,但一群人群聚,圍繞著這口小井開闢了一座小鎮,但如今整座小鎮都破敗風化,屋閣被風沙摧垮的摧垮,掩埋的掩埋,一片死氣,毫無生機。
星月皎皎。
寧奕也和圖書笑了:「你想去什麼地方,我就陪你去,想看什麼風景,我就陪你看……反正咱現在可有錢了,不行自報家門,誰沒聽過蜀山寧奕,誰不知道紫山裴靈素?」
「當時你在閉關……我就一路從蜀山離開。」
乾涸見底。
丫頭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郭大路……」裴靈素感嘆道:「他是個好人。」
……
至於那女子。
……
那輛馬車一看就是顯貴人家的物事。
他的最終目的地是靈山,手裡捏著楚綃前輩的那張符籙,從北境離開,也就是為了尋找「虛雲」大師,去求得佛門所謂的「長生法」。
關於丫頭身體里的傷,寧奕和沉淵君,還有知情人,都選擇了隱瞞。
這是一種超脫的,凌厲的美。
他化名寧臣,在東境找尋「山字卷」的時候,四處打探當地奇聞異事,才知道「望月」的故事,那個時候,李白鯨還在與西境角力,他要向太宗展示自己的治世才能,整個東境被管控的服服帖帖,三聖山也都在東境的攏和之下。
發自內心的感慨。
少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換了一個角度,能夠更加清楚的看到不遠處的景象。
寧奕選擇了一條最穩妥的路徑。
想了想,三四年過去了,老郭好像還是個單身漢,原因似乎已經水落石出了……郭大路這樣的人,無論是誰見到了,都會下意識的給他一句好人,來當做稱讚。
「我只是……好奇。」
丫頭被逗樂了,和_圖_書沒好氣道:「瞧你貧的,瞎顯擺。」
她忽然笑道:「當然,那口井多半只是個噱頭,可能什麼也看不見。」
少年郎來到了一件破敗的古屋,伸出手來,拉開那件沉重的木門,古屋雖然破敗,但灰塵不多,因為經常有人來打掃的緣故……木屋咿呀一聲被拉開,少年熟悉地拎起靠在牆角的簸箕,掃帚,默默掃著灰塵,然後拎著一個空桶,推開屋門,才想起來,前不久這座小鎮歷經一場沙塵暴,「望月井」里,已經沒有水了。
那口井底也早已沒水。
屋子裡一片安靜。
丫頭的這句感嘆,讓寧奕臉皮有些抽搐。
「他最近不管我了,本來他也管不了我……我要走的,遲早要走的。」少年平復情緒的速度很快。
少年心頭一凜,看到馬車車廂上,下來了兩個年輕男女。
寧奕面色嚴肅,一隻手拍打身旁摺疊的木質輪椅扶手,「我們倆的未來,那可是一片光明,就像這輛馬車,哐哐向著康庄大道直奔。」
因為種種原因,古鎮已經破敗至此,還有人來這裏,是為了「望月井」?
裴靈素輕聲呢喃,「我想看看,我們倆的未來。」
「在劍行侯府的時候,很無聊,讀了很多書。」裴靈素微微一頓,笑道:「多多少少有所耳聞。」
從桃枝城,與郭大路分別,丫頭也迷迷糊糊的睡醒。
這個小故事,在東境境內流傳的很廣,但天都知曉的很少。
黃沙翻飛,一位披著麻https://m•hetubook•com.com袍的少年,踩著一雙破爛布鞋,摟抱著肩膀,艱難踩踏大漠前行,他孤零零一個人在月光下跋涉,面容堅毅。
坐在黑暗之中,他的呼吸變得艱難,眼神自始至終沒有挪移,一直凝視著屋內的那個小小牌位。
他跪倒在地,像是一隻佝僂的蝦米。
雙手捧香,幽幽火光燃起。
插在了牌位前。
風沙飛旋。
那個時候小鎮很熱鬧,會有很多人,他還不太能理會到娘口中所說的「世道很難」,是什麼意思。
徒步十數里路。
他們……就只有兩個人?
「好漂亮……」少年一下子有些出神,在這裏生活了十多年,因為謀生的原因,他見過了太多「江湖客」,什麼神仙眷侶,什麼宗門仙子,富貴小姐,但沒有一個,能與此刻的紫衣女子媲美。
寧奕緩緩道:「你相信有這種東西嗎?」
他抬起頭來,凝視著牌位,喃喃道:「娘,離開之前,我會把牌位也帶走,你會理解我的吧……我不想活成他的樣子。」
「娘……我過得很好。」
合上屋門。
少年的後背卻忽然汗毛乍起。
透過破爛的紙洞,少年眯起雙眼,看清了外面的情況。
但是……他不希望丫頭這一路上過得不開心。
「唔——呃。」
他像是一隻靈巧的夜貓,猛地竄了起來,一隻手拔出香火,反向插入灰壇,屋內唯一的微弱光源就此熄滅,他摘下布鞋,赤腳在木屋內挪移,幾乎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和*圖*書將身子貼近了紙窗。
她望著頭頂的那輪大月,東境的夜晚,大漠黃沙呼嘯,總覺得頭頂的那輪月亮,明亮的有些不太真實,雖然初春已至,但黃沙仍然有凍寒之意,粗糲而冷糙,刮在臉上如細小連綿的刀鋒利片。
裴靈素把下巴擱在寧奕一邊肩頭,一動不動凝視著寧奕,認真聽他說話,像是一隻安靜的小貓。
丫頭忍俊不禁的笑了。
男的披著黑袍,看起來平平無奇。
「也挺好。」丫頭輕輕道:「沒人,清凈。」
現在越來越清醒……但這其實不是好事。
就當是一場圍繞大隋的周遊歷程。
「聽說東境境外的大漠,有一口井,名為『望月』。」
這一路上,無須著急。
所有人都很難……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生活。
一直來到破敗的古鎮,風聲才漸漸小了起來。
風沙很大,斑駁了視界。
這是他每個月都要做的事情。
……
寧奕樂呵呵道:「若能富貴還鄉,誰願錦衣夜行?」
已經步入黃沙大漠。
他輕輕眯起眼,收斂了笑容,道:「那口『望月井』,原先名氣大,還算熱鬧,周圍開了不少客棧,但現在可不一定了,李白鯨縱容手底鬼修佔據琉璃山方圓的山頭,逼迫了三聖山領地的縮減,還有百姓們的棲息地,東境境外的流寇也大大滋生。」
「望月」曾經是大漠很出名的一個景點……事實上,也沒什麼特殊的,許多年輕男女會趕赴那口井旁,在月圓之時,去應驗世人口中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