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147章 送雀(一)
宋凈蓮的神情一下子陰雲密布。
越是違背捻火本願,越是會招惹懲罰。
宋雀掌心捏著一塊令牌。
城牆上的靈山弟子,聽不清兩位大修行者之間的對話,黃沙掠過,他們的心中開始湧起不祥的預兆,以及……一種巨大的恐懼。
「多說無益。」
一瞬之間,已抵達靈山十里之外。
靠在樹榦上看書的硃砂,向來字跡娟秀工整,今日古頁上卻填滿了心不在焉的潦草塗抹痕迹,她合上書本,胸口起伏不定,沉沉道:「我今日也是……心煩氣悶,你卦算推演一下?」
今兒一整天都是晴的。
站在城頭的一位苦修者,感受到了沙石的暴動,面色陡然變得蒼白起來。
他面無表情道:「告訴你,就算不曾捻火,我宋雀……依然是宋雀。」
大客卿抖散一袖袍的涅槃之火,將涅槃境界凝聚的修為全都散掉。
「天都奪嫡,三龍角力,靈山亂入棋盤,招惹東境打壓,這道怨念……我替靈山抗了。」
極輕的笑聲,在黃沙之中響起。
「一直。」
……
「回來的很早啊……談得不順?」
她忽然問道:「邵雲大師希望你怎麼做?」
大客卿抵達靈山城牆之後,便不曾走出過一步,雙手也從自然下墜,變成了負手在後,兩縷鬢髮被風吹得幅度越來越大,越來越大,黃沙形成一座巨大的「華蓋」,從兩人的四面八方捲起,像是要蓋成一座滔天大廈,將兩人包裹其中,只不過穹頂留了一線。
神情平靜。
他
hetubook•com•com忽然開始奔跑,兩者之間的距離拉得極近。
落子在棋盤,池水盪開漣漪。
一雙溫暖的手落在她的肩頭。
伏殺兩位小廟主的候選人。
律宗大宗主高高舉起金剛棍,棍尖發出刺耳的尖鳴,打破黃沙,狠狠掄砸而下,落在宋雀的頭頂!
佛門內……怎會出現如此一位罪孽滔天的魔頭?
宋雀幽幽開口,聲音極盡自嘲。
寧奕替她卸下披風,揉捏著肩頭,沉默了很久,道。
有人目睹過十多年前的靈山慘案。
身為涅槃,無緣無故大開殺戒,會招惹因果業障,最終引來「不祥」。
披著金箔大袍的律宗大宗主,單手拎著鐵棍,從城牆上墜落,濺起數十丈的黃沙,他起身前行,瘦削的身軀緩步如山,聲音平穩,拿著一種漠然的語氣回應。
丫頭輕聲道:「宋雀先生要殺人了啊。」
寧奕低聲道:「我會陪在你身邊的。」
瑤池聖主令。
「我對靈山……做了什麼?」
黃沙之中。
這道身影,前不久拖著兩輛馬車,捭闔百里從小雷音寺賓士而來,如今只剩一人,衣衫飄搖,掠過黃沙,呼吸之間,便來到了靈山的城牆之下。
裴靈素將心神從棋盤中挪開,她抬起頭來,望著寧奕,輕聲道:「怎麼臉上沒個喜色。」
吹皺一池春|水。
……
丫頭莞爾笑道:「我又不傻……午時的談判,最多一個時辰,你與太子又不是八百年的老相好,兩個多時辰才回府,能讓你晚歸m.hetubook•com.com的事情,除了去見大雄寶殿的那位大師,還能有什麼?」
再是一瞬,五里便閃逝而過。
「塞外的伏殺,是我做的。」
寧奕笑著把下巴輕輕擱置放在丫頭的腦袋上,眼珠子向下,大力誇讚道:「我的小丫頭也太聰明了吧?」
裴靈素的雙眼微微合攏,狹長的眼睫毛撲閃撲閃,呼吸聲音變得均勻。
「金易,你說說,我替靈山做了什麼?」
寧奕喉嚨沉悶的嗯了一聲。
星君境界的全部殺力,在一瞬間爆發開來。
「為了逼走大客卿么……律宗大宗主不惜要拿自己的命當代價。」裴靈素輕聲喃喃:「還真的是瘋子啊,為了靈山的未來獻出自己的生命……哪怕根本沒有這個必要。」
宋雀沉默了很久。
簾幕之內,溫暖如春。
金易看著宋雀,平靜道:「在你還是一個落魄書生的時候。」
「西王母廟兩位弟子遇到的伏殺,是金易設計的。」
他忽然開口問道。
青衫男人攥攏十指,像是看著一個死人。
「這可不是訛了太子應該有的神情。」丫頭笑了笑,雙手順勢搭在寧奕肩頭,望向那副棋盤,疲倦道:「這局棋太難,心力透支,也算不出來……六爻之術求解不得,這座府邸里的造化不知要多久才能破開。」
殺佛門中人,屠無辜生靈。
裴靈素披著黑袍,收攏雙肩,赤腳盤膝坐著,那件輕薄的大披風隨風搖擺,將她整個人裹在布內,看起來像是生了重病的小丫頭。
靈山https://www.hetubook•com.com之外,黃沙滾滾。
他單手拎著金剛棍,微笑道:「大客卿動殺心了。」
寧奕搖了搖頭,他輕輕「薅」著丫頭的髮絲,動作柔和,生字卷的生機流螢一般在兩人床榻上鋪展開來。
寧奕一怔,「你知道我去過光明殿了?」
他宋雀也配成為佛門客卿?
「將軍府事變,靈山介入裴旻之死,徐藏大開殺戒,沉淵君秋後算賬,這筆業力,我替靈山抗了。」
替瑤池在最虛弱的時候引來仇家……在客卿山遮掩天機,以佛子修行,拖延聖令抵達靈山,種種手段,干擾宋雀的「推演」。
顯然……對宋雀而言,如果觸犯了他的底線,他便不會再去在乎業力,因果。
「天都血夜,紅山獸潮,北境會議……」
金易停住了前行的腳步。
寧奕嘆了口氣,道:「就安安靜靜待在天清池內,哪也不要去。」
倒吊在樹上的宋凈蓮,面容在樹影和斗笠之下顯得陰晴不定,他皺著眉頭,雙手虛抱在腦後,像是一隻蝙蝠倒吊在陰影之中,死死盯著古木上的紋路。
律宗大宗主站在城頭。
宋雀面無表情道:「若不是十五年前邵雲攔著我,你和你的師兄已經一起入土了。」
宋伊人搖了搖頭,道:「靈山城頭送雲洵離開,這種感覺才隱約浮現上來,律宗大宗主金易從那之後就沒有回來,一直等在城頭,不知道在等誰。」
律宗大宗主拿著只有自己能夠聽聞的聲音喃喃自語。
「我當初便應該一棍子將你打死在靈m.hetubook•com.com山外。」
四方變得黑暗。
「硃砂,為何我總是心神不寧?」
踩在天清池的水面上,寧奕緩聲道:「這座府邸的棋,下著圖樂子就好,真破不開,就說明沒我們的機緣,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金易眯起雙眼,盯著站在城牆下的那個男人,注意到那枚染血的聖主令后,他意識到了什麼。
……
宋雀盯著律宗大宗主,面無表情問道:「這件事情,與你有關。」
如果不出意料,那麼辜聖主閉關之後,瑤池遭遇了一場血洗。
寧奕摟住丫頭的小腿腿彎,將她攔腰抱了起來。
池水盪起。
放出辜聖主重傷的消息。
輕薄的青衫在黃沙拍打之下震出細膩的雷音,如玄鐵般發出嗡然震響。
只不過快要日落,黃昏天幕顯得陰沉,風聲在窗外嘶啞,拉扯窗紙,吹動池水,隱約有連綿滔天的凶勢。
裴靈素的身軀微微僵硬。
硃砂幽幽道:「老爹出門一周了。」
小蓮花山。
風吹過。
宋雀神情上看不出絲毫的喜怒哀樂,就與往常一樣,雙袖自然下垂,只不過大袖的麻布材質上,沾染了斑斑點點的鮮血。
除蓋障菩薩又叫「離惱金剛」。
懷中的身軀輕的像是稻草。
金易拎著金剛棍,四面八方的黃沙將兩個人收攏,連頭頂的那縷天光都快要湮滅。
而宋雀……應該是來遲了。
抱著丫頭回到床榻。
雙袖染血,打殺了一些仇家,宋雀身上的氣機有了些許紊亂,因果之力也不再穩定。
裴靈素虛弱的笑和-圖-書了笑,不予言語。
……
「若非捻火,若非佛門,你豈有今日?」
金易步伐仍然穩定。
「辜聖主的消息,是我放的。」
裴靈素轉動頭顱,像是一隻蹭毛的貓咪,整個人順勢向後倒去,癱在寧奕懷裡,湖心亭與自己打譜對弈一整日的原因,神海已是十分勞累,說話也顯得有氣無力,「你替靈山拿下談判……應該也贏得了大師的信任,他希望你攔住宋雀?」
「大師希望我不要出手,甚至不要露面。」
一個人獨自面對湖心亭的棋盤,坐了一整天。
金易看著遠方山嶺,風沙之中,有一道身影,閃逝之間,天地縮放,大道化簡。
他身上凝聚的氣息開始消散……並不是殺念,而是涅槃境的那股宏偉浩瀚之力,以及在靈山可以引動的「除蓋障菩薩」之力。
裴靈素抬起頭來。
「靈山佛子不出,邵雲不可出山,我曾六入天都,求太宗留情。」
如平地起驚雷。
律宗大宗主的眼神湧起了一陣厭惡……十五年前,凈蓮病愈離山,宋雀大開殺戒,在靈山殺了佛門數百位苦修者同袍,自己當時極其尊敬的師兄金雲,就死在宋雀的手下。
寧奕搖了搖頭,苦笑道:「談得很順利,狠狠訛了太子一筆。」
他默默墜下古樹,落在地上,一一拔出插在草地上的三把古刀刀鞘,插入自己腰間。
拎著棍子的金易冷笑道:「忘恩負義之徒,看看你對靈山做了什麼?」
「已經在西王母廟動過手了么……瑤池的仇家,看來還挺多的……」
很快恢復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