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178章 誤讖
一幕又一幕畫面,在「光明鑒」的力量之下,展現在寧奕五人面前。
他也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他再也不像之前那般強硬,激烈。
或許這才是他一生最「釋然」的時刻。
「……師兄!」
這些快速的,閃逝的畫面當中,主人公的面容越來越年輕,越來越稚嫩。
老人的神情有些感慨,邵雲大師這縷臨死之時留下的殘念,在最終到來的瀕死時刻里,似乎是在自嘲的「審視」著自己的過往。
時光從他自鎖大殿前開始倒流。
古鏡鏡面之上,震蕩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于靈山,鞠躬盡瘁。」
那道被銅鏡照現出的老人,像是被「賦予」了靈智,緩緩睜開雙眼,掃視了一圈眾人。
光明鑒照現出的老人,神情沒有寂寥,沒有蕭索,也沒有激昂,熱切。
邵雲的神情再也沒有了寧奕上次見面時候的疲倦。
邵雲無奈的笑了笑。
那面「光明鑒」,忽然震顫起來!
嗡嗡嗡的作響。
當他走了以後,木恆和金易就是未來佛子的「左膀右臂」。
就只有光明。
是他自鎖光明殿前的影像。
這是虛雲大師的手札,也是邵雲終其一生所研究的寶典!
枯老的手指輕輕點觸在「黑點」之上,「唰」的一聲,黑色的畫面鋪展開來——
為眾生奉獻自己。
寧奕的面色頓時變得慘白,他盯住「邵雲」的虛像,與老人隔相對望。
他發現自己一開始的想法錯了,而且錯的很離譜https://www.hetubook.com.com。
木恆也是神情複雜,輕嘆一聲。
但並不是這樣的。
不是那種冰冷的平靜,而是帶著一些溫和的,像是春光一般的平靜。
處罰金易,是一件無意義的事情。
所以……他選擇了另外一種方法。
無數游魚般實質的光華,隨著聲音,一同匯聚掠向那面古鏡。
那句善意的讖言。
他已經學會了「包容」,「接納」。
「于眾生,死而後已。」
光明殿的門鎖沒有生鏽,鑰匙從鎖孔內拔出,年輕的僧人雙手合十倒退著從月色中走出,退出那片大殿。
他嘴唇的血色都消失了。
……
正如雲雀預料的那樣,邵雲大師坐化之後並不僅僅只留下了一枚「光明鑒」。
然而,邵雲的面容變得嚴肅起來,而且不再柔和。
無異於雷劈一般。
「然而,我發現我錯了。」
在天清府邸內。
熟悉的氣息,在這座禁忌的光明殿內升起,當光明散盡,銅鏡正前方,已然匯聚出了一位盤膝懸浮坐于虛空上的老人形象。
生與死,正如拎起,放下。
是唯一值得記憶的,他走過的路,經歷過的事。
汲取這座大殿的光華后。
邵雲笑了笑,喃喃道:「我已經死了啊。」
他以生字卷對抗天道,撕開未來迷霧,看見了無數的光明。
老人一字一句,盯住「寧奕」所在的位置。
花落花開,時間倒流,寺廟院落的果實倒退https://m•hetubook•com•com著長回樹上,化為青澀的芽苞,再退化成為要縮回枝幹內的幼芽。
虛雲大師留給靈山的讖言……是支撐自己來到靈山,療養至此的動力,他千里迢迢來到這裏,就是為了等待虛雲出關的那一刻。
平靜。
銅鏡高懸。
這句話,讓幾個人的面色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嬰兒時期的「邵雲」。
「壽元竭盡,肉身湮滅,這一生之所作,所為,也對得起『死而無憾』四字。」
他的聲音很慢。
而代價,卻是永久的失去。
於是造就了如今截然不同的律宗大宗主……就比如,金易在「光明鑒」這件事情上體現的態度。
「我也期盼著……在盂蘭盆節,見到師父,再次重逢。」
寧奕皺起眉頭,抱著銅鏡的丫頭,鬆開雙手,「光明鑒」掙脫她的懷抱,掠向遠方的光芒之中,圍繞著大殿旋轉一圈之後,它停住「身形」。
極致的平靜。
木恆和金易兩個人的神情,隨著這句話的進展,也變得柔和起來。
一串關於自己生前的最後回憶,或者說……最後念想。
「嗡嗡嗡」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如潮水般響起。
「我窮盡一生,找尋著『答案』和『秘密』……在壽命走到盡頭的時刻,終於在這片手札上,得到了師父的啟示。」
他本以為,困坐在這片大殿內的邵雲,死去的時候,會覺得「解脫」,會覺得「釋然」,會覺得「輕鬆」。
這片光明殿中,出現了一個m.hetubook.com.com極其細狹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黑點」。
邵雲面露遺憾的說道:「師父留給靈山的『讖言』,並不是完全正確的。」
這是……什麼意思?
可惜的是,邵雲已經坐化了。
誰能想到,這是一句錯誤的讖言?
金易怔怔看著老人,雙眼有些泛紅。
在月光下立下誓言,守護靈山,追尋大乘佛法的邵雲。
那個細小的黑點,迅速的崩塌,無數光華將這唯一的「黑暗」吞噬。
既不可挽回什麼。
寧奕受到的打擊,比丫頭還要更大。
五雷轟頂的消息。
本以為是希望……但現在來看,就是自己在光明殿得到的「照現」么?
聽起來很柔和,像是一股暖風,掠入心底。
老人翻動手札,柔聲道:「我追尋著師父的腳步,在這片光明之中探尋著大道,佛法,還有虛無縹緲的『長生』,師父留下的讖言,靈山的每一位門徒,都理所應當的信任著,堅守著。靈山終將迎來一位捻火者,成為終結禪律鬥爭的新任佛子,舉起『大願禪杖』,在盂蘭盆節的那一日,點燃浮屠古窟的願火,而師父,他也將在那一日出關,成為靈山復興的見證者。」
這是……關於「邵雲」活過的證據。
邵雲喃喃道:「師父的讖言有誤……而這句讖言的前半段,都已經實現。」
雲雀沉默地看著師叔。
據說將死之人,都會看到自己的一生,走馬觀花的畫面,那些難忘的,還有一些自己已經忘卻的畫面……只不和圖書過邵雲並沒有看到,他人生的漫長過程,都自鎖在光明殿的光明之中,所以無數光明照亮了這段並不美好的回憶。
拎起了,放不下。
木恆嘆了口氣,望向拎著燒火棍的某人。
他曾經照見了一縷未來,但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未來。
那句虛雲留給靈山,鼓舞眾生,活下去的「讖言」。
……
……
尤其是寧奕。
拿著戒尺要責罰戒塵,具行還未入門時候的邵雲。
寧奕的大腦一下子變得空白,像是被鎚子砸了一下。
寧奕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在邵雲心中永遠也長不大的金易,此刻眼眶通紅,哽咽著聲音,「師兄……以後我都聽你的。」
律宗大宗主做了很多的錯事……但即便送走了宋雀,邵雲都沒有處置他,對於嚴遵戒律之人,最大的懲處就是讓他免於戒律之規,靈山已經不可再失去重要之人了。
光明與雷音響徹在這座大殿虛空之中。
無限的,讓人快要發瘋的光明。
老人緩緩的,緩緩的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輕輕點觸。
他知道,只有真正的失去,才能讓人從中獲得「明悟」。
邵雲盤坐。
揉著兩個師弟腦袋,露出燦爛笑容的邵雲。
在老人的指尖,安靜的睜開黑色琥珀般的雙眼,與未來的「邵雲」對視。
老人的虛像,繼續伸手,漫天光華翻湧,他最終撈出了一本古樸的「手札」。
虛雲留下來的讖言……有錯誤的地方。
銅鏡照現了邵雲留下來的「意志」。
「世間眾生,生老病hetubook.com•com死,終究難免。」老人望向寧奕,眼中滿是愧疚,低聲道:「若是我沒有猜錯,那麼師父,多半是不會再走出那間靜室了。」
……
這是他帶進這片大殿內的東西。
寧奕腳步踉蹌,險些站立不穩,杵著細雪才勉強站住身子。
「未來已成現在,現在……已成過去。」
他化成了光。
大宏願下,是大痛苦,大忍耐。
當漫長一生的壽命走到盡頭之時,沒有人會覺得「釋然」。
也無法讓金易真正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邵雲大師是一個很聰明的人。
從后往前追溯……
「陰晴圓缺,天意難為……即便很想看到『盂蘭盆節』師父出關的那一幕,但終究……功敗垂成。」
最終定格成為一個襁褓里的嬰兒。
高懸在上!
老人的「魂念」笑了笑,對著兩位大宗主說道:「以後『光明鑒』,就是寧先生的了。我留給他的東西,你們不要動心思,寧先生……是對靈山很重要的人。」
聖人亦是如此。
打掃院落枯葉的邵雲。
這就是邵雲留在光明殿的東西。
他彷彿猜到了自己死後,會有誰來到這片光明殿。
寧奕聽到這句話,鼻尖湧起輕微的酸澀。
還是會有太多的不舍。
留下來的,也只是一縷殘念。
即便被「光明鑒」照現,也無法接收到金易的這份懺悔。
「我的一生,除卻庇護靈山之大願,還有一願……就是與師父再次會面,請師父解我心中諸多困惑。」
跪坐在「石佛靜室」的蒲團上,等待師父出關的邵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