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198章 朝生暮死,亦無憾爾
細雪收攏,傘尖輕輕抵在地面。
白髮少年淡然道:「但我得到的,比失去的更多。涅槃境界的瓶頸,已經蕩然無存,我有一種預感,只要從頭開始修行,我會一路修行攀登至頂,不會再遇到一絲一毫的阻攔……直到最後一關。」
他站在真武大帝的雕塑下思考了很久。
珞珈山上,傳授十大聖山之禁術,幫助自己開啟了「後天道胎」的那扇門。
他的眼神有些愧疚,喃喃道:「我當初在蓮花道場『寂滅』,生死之際,悟出了一縷靈感,神魂遠遁萬里之外,意識模糊間,找了一具將死之人的身子,來做『長生之軀』,但不曾想,本是超世之舉,卻因此沾染了萬丈紅塵。」
「差點忘了一個人,徐藏應該是能做出來的。」周遊的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白髮少年隨手摘下真武大帝座前的果盤,啃了一口蘋果,他含糊不清笑道:「那個傢伙可不會在乎命這種東西,拋卻一切,也會衝進天都皇城,然後給太宗皇帝一劍。」
更不用說,入眼之處,還生灰塵,作為道宗盡全力供奉的道胎,周遊的一生都是錦衣玉食,也從未有過朋友,親人,哪怕是徐藏,也是朋友兼敵人的存在。
周遊沉默了很久。
他注意到……周遊剛剛的用詞。
想要……
周雨水熬了三年。
周遊皺著眉頭,似乎是在嘗試著追尋自己心中的念頭,最終卻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不為求道。
他將蓮花道場之後的事情,與周遊說了一遍。
其實,他和_圖_書還是有些抗拒的……關於周驚蟄生前留下來的那些習慣。
寧奕嘆了口氣,「您猜得真准。」
寧奕一怔,下意識地問道:「先生不想讓道宗知道?」
周遊緩緩回過頭來,看著踏入廟內的一對年輕男女,溫和笑道:「寧奕,果然不負我望,你已經凝出了『大道長河』。」
「若失敗了,我周遊無非就是化為一灘飛灰,就此寂滅,魂歸九天之上。」
白髮少年意味難明的笑了笑,低聲道:「其實這少年的陽壽未盡,應該還能再活幾年……你的這枚青簡,護住了心脈,再有一周,他就能走下床榻了。」
「若此生不能得證長生,那麼朝生暮死,與渾噩百年,並無區別。」
「若做蜉蝣,朝生暮死,亦無憾爾。」
寧奕輕聲問道:「您想活成什麼樣的人?」
啃完了蘋果的白髮少年,皺著眉頭望向寧奕,喃喃道:「太宗皇帝死了?徐藏真的給了他一劍?」
從未有一個人真心對周遊好過。
寧奕看著那個枯瘦的白髮少年,眼神甚是複雜,有激動,有釋然,亦有久別重逢的感慨。
寧奕和丫頭都是一陣沉默。
他望向寧奕,「那個少年已經死了……但他給我留下了許多東西,比如記憶,比如習慣,再比如……感情。」
就為了看到這一幕。
周遊將目光投向床榻上沉睡的小姑娘,柔聲道:「這個叫『周雨水』的小傢伙,對我很好。」
寧奕不動聲色的點頭,內心還是有些失望的……距離生死道果https://m.hetubook•com•com,周遊還差得遠。
周遊先生對他,有授業之恩。
道廟神像下。
周遊點了點頭。
一高一低。
「第三種長生法,重生之後,我已不再是『先天道胎』。」他看著寧奕,聲音平靜,道:「這個叫『周驚蟄』的少年,資質尚可,但與道胎無關……」
寧奕一怔。
寧奕柔聲道:「前些日子,已經找到先生了,只不過因果輪迴,生死有命,這個少年命不該絕,所以就沒有叫醒您。」
這其實都是周驚蟄腦海里的想法,他大病初愈之後,想要自由的奔跑,想要擁抱外面的空氣,想要把那個明明離自己很近,卻始終夠不到的果子吃掉。
周遊忽然開口,道:「我醒過來的事情,不要告訴任何人,也不要讓道宗知道。」
白髮少年負手站在真武大帝的座前。
他無聲的笑了笑,道:「或許正是因為抱著這種心態,才能夠成功吧……但我卻沒有想過,如果證道成功,我又該如何。」
生死不由人。
他再度看著自己的手掌,喃喃道:「或許,這就是我再次醒來的原因。我想要再活一次,找到這個答案。」
但他神情平靜至極,雖抬頭,卻是平視。
但潛意識裡,他就這麼做了,沒有洗手,直接觸碰落了灰塵的果實,以及去吃道廟裡供奉神像的齋品。
他轉念又想到了雲雀,戒塵「借火」,能夠以凡俗之姿,掌握地藏菩薩之大能身,轉過來,其實也一樣。
寧奕無奈道:「是的…和_圖_書…差一點就成功了。如果不是您當初把細雪砍出一道豁口的話。」
原先那位不染塵埃的紫霄宮宮主,已經消失在這世上。
他幽幽道:「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完美的『長生術』。我所追尋的『第三種長生法』,歸根結底,也不過如此,賭上生死印證這門術法,這世間除了我周遊,還有誰做得出來?紅拂河的涅槃老傢伙敢嗎?」
對我很好。
哪怕那個齋品只是一個凡果,吃起來味道很一般。
周遊成為了一介凡體。
白髮少年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拋在腦後,道:「寧奕,我在『寂滅』之前,曾經想過,如果長生法失敗了,會怎麼樣。」
寧奕深吸一口氣,道:「生死道果?」
寧奕一驚。
寧奕恍惚地想,這世上或許真的有因果長線在操縱,因為那個竊賊的緣故,周雨水結識了自己,得到了「續命」的青簡,本該讓周驚蟄活得更久一點,卻因為竊走那條因,延伸出了意外的果。
白髮少年搖頭,「我……不知道。」
少年平靜開口,道:「上一世,我在為道宗而活,只求大道,卻忘了追尋自己的本心……我不知道,自己該活成什麼樣的人。」
如果讓道宗知道,周遊只不過是個普通人,三清閣還會像之前那樣對他嗎?
那麼……現在的周遊先生呢?
徐藏算是凝出「生死道果」的人嗎?
周遊抬起手掌,看著掌心蔓延交織的紋路。
他笑著說道。
這一世,不一樣了。
在道宗沐浴更衣,都有專門的麻袍道者和-圖-書伺候。
「在那場葬禮的時候,我就有預感……像徐藏那樣的傢伙,怎會輕易死去?」他輕聲道:「可惜了,終究是緣慳一面。徐藏真的死了嗎?我還能再見到他嗎?」
只為砥心。
周驚蟄的身上,有業力糾纏……因為他還有一個妹妹。
「我想要,帶著周雨水,去外面走一走。」
收傘后,雨水順延傘布,滑過傘尖,地面濕潤一片。
周遊沉默了片刻。
「我是周遊,是道宗賭上氣運的道胎。」
倚靠在真武大帝腳下的少年,望著床榻上的小女孩,聲音複雜,道:「我不知道這些是好是壞……但這些,是我從未體驗過的。」
寧奕沒有接話。
周遊點了點頭,「你所說的,所做的,我全都看到了……你做得對。我輩修士,生於天地之間,所做之事,是與天爭命,一年,一月,一日,一時辰,一刻,全都要爭。修士如此,凡俗亦如此,這個少年雖然病弱,但不應該剝奪他活下去的權力。」
「生死道果,太過虛無縹緲,到了那一步,幾乎與不朽無異。」
周遊先生的神魂,融入了這具身子之中么?
半個時辰之後。
他斜斜倚靠在石台上,擺了一個相當舒服,而且愜意的姿勢,那個叫「周驚蟄」的少年,骨子裡的許多習慣,融入了血液之中,比如吃飯的時候會有些許吧唧嘴,總喜歡找個地方倚靠著……此刻的白髮少年,哪怕真被道宗的修行者看見,也不會相信,是那位高高在上,不近人間煙火氣的紫霄宮主。
周遊說道:「https://www.hetubook.com.com我雖悟出第三種長生法,但距離生死之間所藏的那個大秘密……仍然有些遠。我想在這人間銷聲匿跡,消化這具身子留下來的記憶,以及情感。」
也更像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周遊……也從未對任何一個人,傾注一切。
「第三種長生法,足以打破『平衡』。」寧奕眼神一亮,喃喃道:「無論是道宗,靈山,還是天都……如果得到了這門法門,那麼將發生質變。」
上一世,道胎之身,看不清江湖深淺。
凡俗之果,根本入不了紫霄宮的大殿。
在天都城復甦,以全勝之姿,劍殺太宗。
從再見周遊先生之時,寧奕其實就在想這個問題了……虛雲師祖所提到的「生死道果」,到底是什麼,需要什麼樣的條件才能凝聚?自己算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那麼徐藏呢?
此刻的周遊,已經與寧奕認知中的紫霄宮宮主,不一樣了。
周遊雙手撐著石台,坐在真武大帝的腳下,給出了自己思考良久后的答案。
「第三種長生法的現世,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我還活著,那麼道宗將會再起爭執。」他的神情有些陰沉,說話也帶上了殺氣,「道宗有可能會帶著『拔罪』恭迎我回到紫霄宮,但對我而言……我會失去自由。」
白髮少年吸了一口氣,認真道:「寧奕,我想看一看大隋天下,到底是什麼樣的風景……」
只可惜……她的哥哥,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死在了道廟裡。
多了許多煙火氣。
他決定不把自己和丫頭的事情告訴這位前輩,再做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