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211章 吾不信命
他悶哼一聲,天地昏眩。
於是歷久彌長的,猴子對陸聖的那份信任,逐漸變成了猜疑,最終他可以篤信……自己被欺騙,被辜負了。
那座巨大的籠牢,濺出一層又一層的光屑。
而這一次不同,他拎著一壇酒,拆開酒封,深深嗅了一口,靠在石棺上,壺口涓涓細流,對準猴口,雖是長飲,但氣態從容。
他微微一頓,「但你以後未必做不到。」
最終那座籠牢,仍是打不破!
寧奕就坐在籠牢外。
口中仍然重複著這句話。
那個枯坐的背影,緩緩轉過一面。
猴子身子前傾,道:「你是叫寧奕……對吧……繼陸聖之後的小傢伙……」
他心底卻是暗暗一喜,不是幫不了……這說明猴子是有辦法的。
猴子淡然道:「你師姐身上的這份『不祥』,純粹是因為窺探了不該看的東西,觀想時候出岔子了,被因果纏身……當年陸聖也遇到過這種情況,只不過他足夠強,硬生生以自身實力,把不祥鎮壓下去。」
「就算取不得那樣『兵器』,也該來此說一聲!」猴子憤怒道:「他就能這麼一走,杳無音訊,整整消失五百年!」
他拽下一根鬢髮,彈指而出,那根髮絲射出籠牢,釘入寧奕身旁的地面。
寧奕的心中有許多困惑,如果讓他一口氣全部說出來,恐怕問上好幾個時辰都問不完,事有輕重緩急……當務之急,是把千手師姐的「石化」之事,問出一個下落。
這次從蜀山拎了十幾壇酒,也不知道以猴子的酒量,能夠喝多久……只不過他沒有帶多,耍了個小心眼https://m.hetubook.com.com。
寧奕不敢大聲,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牢籠。
當一個人被困在籠牢里,第一年,或許還會相信……陸聖只是短暫的離開了。
三天之後。
「你每來這裏送一次酒,我會為你解答一次困惑。」那個枯瘦的身影從石棺上緩緩下來,披著黑袍的猴子,此刻的目光並不兇狠,而是如深海一般不可預測,語氣也變得柔和,隱約之中仍然帶著那股子桀驁之氣,「吾此生行事,從不佔人便宜……把酒給我!」
這世上沒有酒能夠讓一位「神靈」醉倒。
他抬起頭,看到了猴子那張戲謔的面孔。
這種漫長的孤獨,原本對猴子來說不算什麼。
寧奕。
猴子盤坐在地,靠在石棺一側,看起來眼神微醺,但仔細去瞧,便會發現,他的瞳孔深處永遠是清明無比,好似被赤火煉過。
送酒,言語,交談。
「前輩,您有辦法么?」寧奕也不客氣,不拐彎抹角,表明自己的來意,道:「我想幫我師姐渡過這一劫。」
寧奕沉默很久,嘆了口氣,認真開口道:「我若是此時應承下來,一定不是誠心的。」
寧奕皺起眉頭,定力十足的坐在地上,雙手按住膝蓋,十指嵌入血肉之中,以他星君境界的神魂修為造詣,此刻口鼻,耳朵,全都溢出鮮血,面色也變得蒼白起來。
寧奕很快就投降了。
只不過寧奕有些犯怵。
單看背影,便給人一種嚴厲的肅殺意境……寧奕甚至有一種錯覺,這座籠牢困不住他。
他隔著籠牢光柱,和圖書盯著寧奕的面頰,一雙赤火金睛,幾乎要將人心看穿。
猴子笑了笑。
他看著猴子喝了個滿足,也是自己該開口的時候了。
猴子戲謔地看著寧奕,只不過雙眼放空,根本沒有將目光聚焦到眼前年輕男人的身上,他的聲音聽起來更像是自嘲。
對寧奕而言,即便買上千壇酒,也不過是耗費銀財便能辦到的事情,並不難。
果然!
猴子神情淡然,「什麼不祥?」
「我要你替我把我的兵器找回來。」
上一次,興許是五百年未曾飲酒,猴子直接碾碎了酒罈。
「五百年!」
接過酒罈。
這位前輩……還猜得真准啊。
「這一次,吾相信你……是因為吾看到了你的過往。」
猴子再次問道:「你能為我做些什麼?」
猴子笑道:「涅槃道火熄了,你那位師姐也就死了,化為石雕,神性永墮,再也救不回來。」
只能靠師姐自己渡劫?
但毋庸置疑,後山……是一個很難進入的地方。
聽到這句話,寧奕的心像是墜入了深窟,一片冰冷。
猴子淡淡道:「你將酒放這,我自會慢慢喝掉。」
第二年,第三年。
寧奕試探性問道:「前輩想要我做些什麼?」
「前輩,我來了。」
有希望,才令人絕望。
石窟雖然密封,但天光垂落,也有微風繚繞,吹動猴子的衣袍,黑袍下,枯黃的髮絲像是拂動的深海海藻。
寧奕蹲下身子,又聽到了一道聲音。
大風鼓盪。
盤坐在籠牢前的年輕男人,神情有些難過,他忽然理解了猴子的「悲哀」,雖然猴子從未對寧奕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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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替前輩做到的,無非就是多帶幾壺酒,多帶幾壺好酒。」他誠懇道:「其他的,前輩有心,晚輩無力。」
自己有什麼底牌?能夠讓一位不朽替自己出手相助?
他嘶喝。
已經成為不朽,提到陸聖,仍然有情緒波動出來。
寧奕笑著問道:「前輩,此酒如何?」
猴子忽然笑了笑,譏諷道:「你師姐不會想窺探後山吧?」
寧奕有些惱怒,「前輩能否……直接點。」
他怒吼。
寧奕是一個聰明人。
五百年後。
猴子的笑聲停止很久之後,他才緩過神來。
只不過……少了點什麼。
寧奕有些焦急,問道:「前輩,晚輩以神性替師姐去除『石斑』,只能做到短暫壓制,這些石斑越來越多,總有一天會將她吞沒。」
寧奕仍然保持著那副盤坐姿態,只不過整個身子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當一個人精神受到了很大衝擊的時候,就會出現這種恍惚……感覺過去了很久,明明只有三四個呼吸,卻像是過去了一個世紀。
猴子一字一句道。
後山來了一位新客人。
他神情陰沉地聽著猴子自言自語,完全聽不懂什麼意思。
雖然不知道猴子是怎麼困在這裏的。
最終猴子不再出手,衣袍重新落定,那顆死寂五百年的道心,在憤怒之後,緩緩向下墜沉,他雙手攥攏光柱,盯住寧奕,道:「以前有人對我說,五百年……是一個輪迴。」
這或許是猴子困鎖在此地的漫長歲月里,第一個遇到的「活人」。
猴子盯住寧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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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純陽氣機,可抹去一切不祥,你手中的那根枯黃髮絲是氣機調離后的死物,這一根髮絲,可救她的命。」猴子毫不客氣地嘲笑道:「知道就好……你現在什麼也做不到。」
或許是少了一樣稱手的兵器?
「真是可笑真是可笑……」
他極盡譏諷地說道:「其實出去又有什麼好,還不是都一樣……既得解脫,何不超脫?」
五百年。
寧奕沉默了。
猴子仍然如石雕一樣枯坐。
寧奕盯著猴子的雙眼,「涅槃道火不能燃起,渾身出現石屑,這些石屑覆蓋在肌膚表面,要把火勢熄滅,單靠內力,無法鎮壓。」
猴子忽然惡狠狠道:「寧奕,我信不過你,你與那個叫陸聖的小子一模一樣,妄圖假裝坦誠,獲得我的信任……自從取了那口『純陽氣』,這五百年來,他從未再來後山,給我送過一壺酒!」
猴子笑了。
寧奕苦笑一聲。
一個與當年陸聖年輕時候很相似的傢伙,這要讓猴子如何再去相信?!
震顫神魂,直入心湖!
「吾從不信命。」
如果他不願意醉的話。
寧奕伸出一隻手,緩慢擦拭自己的面頰……都是血。
猴子瞥了寧奕一眼,笑道:「你身上的這份造化,填不滿這個無底洞,境界太低,既然你也看出來了……這是一份不祥,那麼靠外力鎮壓,便是無用,只有靠她自己渡劫。」
那麼他便可以砸破籠牢。
「真是可笑……」
陸聖先生獲得了猴子的信任……而那口純陽氣送出之後,猴子卻再也沒見到陸聖了,比起損失的「精氣」,更令人受傷的是被「欺騙」。
和-圖-書寧奕拎著酒又來到了後山。
寧奕沉默地看著猴子。
「不錯……你小子算是厚道人。」猴子的衣襟都被酒液打濕,只不過他渾不在意,生滿黃毛的手背擦了擦唇角,滿足笑道:「沒有拿劣酒糊弄我。」
但陸聖來後山的這幾年,卻讓猴子習慣了有人送酒,有人聊天,一個人的孤獨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來了,取得了你的信任,然後遠遠離開。
「我憑什麼幫你?」
寧奕也席地而坐,雙手按在膝蓋,他恭恭敬敬道:「前輩,寧某有一位師姐,修行的時候出了一點差錯,在突破涅槃境界之時,引發了『不祥』……」
猴子不說話了,微笑看著寧奕,盤坐在石棺前的姿態,好似一尊自在佛陀,更像是一個面帶譏諷的石雕,他直勾勾盯著寧奕。
什麼叫「既得解脫,何不超脫」?
與自己猜想的一樣……師姐此刻身上的癥狀,與皇陵里的那些神秘存在如出一轍,神性被覆滅,完全無法救活。
這句話問的寧奕一怔。
他腦海中已經浮現了一些場景。
因為觀想到了「後山」真正的禁忌之地,年輕時期的陸聖先生,在鎮壓不祥后,來到了這裏。
寧奕也笑了。
猴子猛地起身,一腳踢在石棺上,將那枚石棺踢得飛起,釘入山壁,一陣天搖地晃,籠牢內濺起無數流光,在這一刻,猴子化為無數道虛影,無數拳腳傾瀉而出,饒是一座大山也會被轟平。
而正當他接受這個事實的時候。
他的笑聲很詭異,有些尖銳,刺耳,比起猴林里的那些猿猴,還要來的恐怖!
若是他願意。
寧奕有些恍惚。
黑袍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