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381章 枯桃枝
玩偶身上披著浸染鮮血的黜陟使大袍,朝廷賞賜的玉冠仍然完整,一條手臂被粗暴扯斷,另外一條手臂探出,手掌緊緊攥著穿透胸口的大旗。
三聖山合圍大澤。
而留在這裏的人,與當年西嶺清白城想要翻越長城入境卻不得入的……是同一種人。
黜陟使特權已經用過,小荔枝這一次來到桃枝城,便很難再回去了。
而是被碾壓成燼的人骨。
他們守在這裏,監察官員,嚴守律令。
小荔枝惘然望著娘親,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不。
整座桃枝城,無一活口。
誰也不知道,大戰什麼時候開啟……家底殷實的富人,在朝中有消息,與聖山有關係的「貴人」,早就撤離了這片災厄之域。
大哀至靜。
她還以為,來桃枝城,只是尋常的分別重逢。
「小荔枝,你爹是個了不起的人。」漢子輕柔道:「他是主動申請來桃枝城駐留的。很快,你就能見到他了。」
這趟去而復返的車隊,極其幸運地躲開了一場死劫……成為這場駭世屠殺的第一位見證者。
中州頒布了一條禁令。
鍾洵為人剛正不阿,剛正到了「不識好歹」的程度,倔的像是一頭驢。
殉職。
東境風雨,能折大山。
郭大路聽了這話,覺得有些無奈,又有些心酸。
女人緩緩合上車簾。
小荔枝眨了眨眼,湊近過來。
斗笠漢子抬起頭來,桃枝城巍峨雄壯的輪廓已經近了,風沙之中顯現出陰暗牆頭,一桿大旗和_圖_書迎風飄搖。
那座飄搖的死城最前方,插著一根斷裂旗杆,旗杆上挑著一具殘破不全的屍體。那屍體輕如草絮一般,飄來墜去,胸膛被釘穿插透了,血液也乾涸了。
車隊上下二十餘人,真正要護送的就只有一輛馬車。
這面圍牆的牆裡和牆外之人,並無區別……紅塵萬丈,泥沙翻滾,在大勢之下,他們都沒有選擇。
無錢無權無勢。
大隋的長城,是一面圍牆。
……
整隻車隊,上下二十九人,全都怔在這場巨大沙塵之中。
可以看清的是——
五災十劫,鎮守大澤四方八百里。
一陣「沙雨」傾瀉而下,但行走江湖多年的經驗告訴郭大路……此刻敲擊車廂蓋頂的不是石粒。
風沙太大。
鍾夫人醒了。
住在這裏的四萬三千九百六十人,無一倖存。
能得如此賢妻,夫復何求?
清脆如鈴。
這場不知何時爆發的東境戰爭,猶如一場隱晦風雨,壓在每一位百姓心頭。背景通天的年輕權貴能逃,但總有人要守在這裏……譬如直屬中州皇權的「黜陟使」,被派往東境防線的每一座城池。
在郭大路眼中來看……那個倔強男人換來的機會就此浪費了。
這裏……已經淪為一座空城。
但心底他還是羡慕的。
被掏干心肺的屍骸,橫在城頭,懸挂在大旗之上,高溫讓大漠景象變得夢幻而迷離……這一切如夢一般映現在眾人面前。
鍾荔神情惘然,伸出一隻手,和*圖*書攥攏了一蓬沙粒,輕輕一捏,簌簌腥白粉末從指縫間落下。
小荔枝回頭輕輕看了眼車廂,豎起一根手指,對郭大路小聲說道:「噓……娘親已經睡啦。」
天空下了一場「雨」。
一位年幼|女童,扎著羊角辮,從車廂內探出半顆頭顱,黑溜溜如瑪瑙玉石的眼珠子細眯起來。
桃枝城黜陟使,鍾洵。
小荔枝怔了一怔。
這漫天遍地落下的不是沙粒。
又復向死路而行。
前些日子爆發了一場爭吵,他苦口婆心勸夫人冷靜,但鍾夫人直接撕了敕令,逼自己返程,這份性格比鍾洵還要剛烈……難怪能結成一對。
鍾洵女兒名叫鍾荔,年方八歲,粉雕玉琢,如一個瓷娃娃。
「黜陟使」是如今中州皇權抵禦東境戰潮的最後一塊基石,若有異樣,第一時間向天都彙報反饋。
快到……自己來不及陪伴,便已經發生。
她不相信,自己那個倔脾氣的老爹,會說出這種肉麻的話?
風沙漫天。
巍峨古城,陰雲壓頂,一片死寂。
便是因為這份性格,鍾洵當上駐官之後便再也沒有絲毫晉陞。
桃枝城。
孩子最是單純。
一行車隊,艱難在風沙中跋涉。
她摟著小荔枝,掀開車簾,剛剛想要開口,所有的話語都凝固在喉嚨之處,掀開車簾后的視線,被翻滾的沙塵與白骨淹沒……
鍾夫人疲倦至極,沉沉入睡。
漢子心領神會,神情有些複雜。
三聖山聯手拉開了一道長線https://www.hetubook.com.com,以防大量流民入境,混亂民生……在東境與中州翻臉的那一天,琉璃山方圓的子民,便不再受大隋律法的保護。
這不是沙塵雨。
「郭大俠,我問你啊……」
鍾夫人抬起頭,看見那具屍體的一剎,身子便定住了……這是她人生最漫長的一瞬間。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倦。
傻笑著的一大一小,反應過來。
那桿大旗的頂端,挑著一具枯瘦屍骨,胸膛被剖開,血肉早已曝干,只剩下搖曳如燈花的一雙小腿。
這一次,鍾洵為保妻女太平,主動申請留守東境,以「黜陟使」之位,換來了一次律令敕開的機會……
她聲音壓得極低,在風沙里蕩漾。
琉璃山鬼修屠殺了桃枝城。
馬車的車廂頂,響起咚咚咚的沉悶聲響。
小荔枝精神十足,探出車廂東張西望,饒是小臉蛋被風沙吹得生疼,仍然倔強不肯縮回。
這是最真實的噩夢。
小傢伙哦了一聲,乖乖把腦袋縮回去。
人間再暗,也有光明。
有些東西,比鏢錢更重要。
郭大路摘下自己斗笠,輕輕按在女孩頭上,「前面就是了。」
無論男、女、老、幼,都被剖開了心肝,取出了肺腑,亦或是割掉頭顱。
單單是遠遠看去,這副畫面已經足夠具有衝擊力,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他們無法想象自己離開桃枝城的這十五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風沙最前方,一位虎背熊腰的漢子,一隻手壓低斗笠,降低馬速,和圖書緩緩來至女童身旁。
而桃枝城,就處在這道長線的灰色地帶。
沙漠再枯,亦有甘泉。
女童聲音沙啞道:「郭叔叔,前面就是『桃枝城』嗎?」
車隊瞬間陷入了死寂,明明是一片熾灼的炎日,卻仿若置身零下冰窖之中。
郭大路神情複雜,隨女孩一同望向遠方風沙飄搖的老城。
郭大路環顧一圈,四周同伴俱是神情凝重,紛紛向自己投來了詢問目光……他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一枚「石粒」,捻動指尖。
在這年頭,都是桃枝城向外逃人,就沒見到有人往這破城裡去的……有能耐從大隋禁令中撈人的,哪裡還會允許自己妻兒向這荒涼鬼域去鑽。
這十五日奔波,極傷心神。
比如此時此刻,小姑娘的笑臉。
郭大路受鍾洵所託,親自護送他妻女離開,但又因夫人萬般反對,不得以向桃枝城返程。
這是……人骨。
她撕碎黜陟使諭令,決意返程桃枝城,便想到了會有這麼一天。
牆頭石塊破碎,不成形狀。
而鍾洵妻子寧雪,被敕令護送離開,知曉實情之後,拒絕遠行,誓要跟隨夫君一同守城。
這一趟跋涉,歷盡十五日。
郭大路取回自己斗笠,神情陰沉道:「……小荔枝,把頭縮回去。」
郭大路給小姑娘豎了一根大拇指。
小傢伙狐疑望向郭大路。
郭大路來往東境多年,與桃枝城上下官員早已混熟。
向死而生。
更準確的說,死城。
於是,便有了如今這隻離而復返的車隊。
小和*圖*書姑娘低垂眉眼,似乎在回味郭大路的那一番話,半晌后,捧著臉蛋樂呵呵傻笑起來。
郭大路一本正經道:「不騙你,騙你是小狗。」
殊不知,敕令只開一次。
「郭叔叔,這是什麼?」
郭大路壓低聲音道:「我與你爹前陣子喝酒的時候,他告訴我,你一直很懂事,一直是他的驕傲。」
二皇子手握琉璃山,拉開一道固若金湯的防線。
看起來像是一個頭重腳輕的玩偶。
小荔枝哪裡知道……父親這一番良苦用心,究竟耗費多大心血。
這座不幸坐落於東境大澤與三聖山夾縫間的小城,前幾年還有些許人間氣,來來往往擔夫商人走動,這幾年徹底荒蕪……破敗的門匾生鏽,城內仍有居民,但都是一副神形枯槁的憔悴模樣。
有親爹的倔勁。
郭大路心情複雜地笑了笑,他拍了拍小姑娘腦袋,柔聲道:「告訴你一個秘密,你把耳朵湊過來……」
二十年前,他初入東境桃枝城,結識了此地駐官鍾洵。
如此。
但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女童努力向前望去,看到一座飄搖在風沙中巍峨又破敗的古城。
整座桃枝城,白骨風沙作伴,亡魂嗚咽群聚。
也算是遂了鍾夫人的心愿吧?
……
小荔枝把腦袋探出來,小心翼翼問道:「我爹如果看見我回來了,會不會很開心,會不會誇我懂事呀?」
對郭大路而言,走鏢二十年,這一路所走的不是鏢,而是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這是一場人間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