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445章 三條路
他曾想過,自己要不要將「執劍者」的秘密,告訴這位教宗……如果可以選擇,他太希望陳懿成為自己未來的盟友了。
夜宴離別,西嶺局勢重歸太平,陳懿重新掌權。
許久之後。
他很清楚,教宗會風雨兼程趕往天都,必是收到了蘇牧的書信……而他提出第二條路的那一刻,便在觀察陳懿的神色。
他緩緩回頭,看到那句屍首兩分,死的不能再死的屍體。
安靜如雕塑。
陳懿問出了自己的問題,也給予了寧奕答案。
而那位和善可親的太清閣話事人,陪伴教宗多年不離不棄的忠徒,其實並不忠誠,他站在光明下,卻是一抹濃郁到化散不開的……影子。
一剎出鞘。
尤其是剛剛破門之爭,激怒顧謙之後,一旦走第一條路……太清閣勢必會跌下神壇。
陳懿絕對是其中一個。
太夠了。
寧奕指著蘇牧,凝視陳懿,「教宗,你可是天下人的教宗,可知雨露會這一次,害死了多少人?」
而陳懿千里迢迢,來到天都,目的也很明顯了。
長久的沉默。
寧奕單手下壓,重新坐在陳懿面前,他沒有去看那道飛掠而去,此刻已在數十丈外的暗影,而是緊盯教宗雙眼,「有第三條路。」
這是寧奕第一次,向著當年故友拔劍……他的劍很快,很准,直接斬下了蘇牧的頭顱,而漫天爆碎的影子,燃燒紛飛的神性光屑,則照現了「蘇牧」藏在陰暗中,不為人知的真實身份。
陳懿失勢之時,李長壽執和*圖*書掌西嶺大權,民生幾度沸怨,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兩個人,都在某種意義上站在大隋毫無爭議的高處,再次相見。
他艱難道:「天下公道,總難保全。」
「這些年來,在我失勢無權,跌落谷底,自身難保之際……只有蘇牧先生不離不棄。」陳懿抬起頭來,他直視著寧奕雙眼,語氣誠懇,「凡救我性命者,懿必將銘記於心。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何況救命之恩?」
論實力,論輩分,論交情……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論,都沒什麼理由,可以阻攔寧奕踏入太清閣。
雲州案與蘇牧有關,或許書信里他對陳懿隱瞞了什麼……但教宗此刻的態度很明顯了,他不希望寧奕查下去,因為一旦查下去。
「長戰之中,雨露何在?于霈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配角,八方雷動,要揪出幕後真兇,你竟然讓我放過他?」
陳懿還真在太清閣內,挑選了一個雅亭,給寧奕指路讓座。
「雨露會,是蘇牧先生負責的?」
而寧奕所說的第二條路。
陳懿是一位好的領袖。
他拍了拍身上灰塵,輕聲道:「無須昆海樓動手,也無須翻閱案卷。直接殺了那位真兇……還天下一份太平。」
三道不朽特質,艱難擰合化為一縷,瞬間洞穿遠方的蘇牧影子。
不可否認。
「第二條路,很簡單……」
寧奕輕輕重複著教宗剛剛的話。
蘇牧一定會死。
蘇牧悶哼一聲,似乎是早有準備,在身份泄露的www.hetubook.com.com那一刻,便向著太清閣反方向掠去。
陳懿耳旁,響起風雷消弭的劍音。
長亭之中久立的那道影子,輕嘆一聲,在陳懿開口的那一刻,便抬起袖口,向著懵然無知的年輕教宗頭頂籠去。
「這便是我說的第三條路。」
策劃這場流亂的,是太清閣地底的雨露會。
高大如山的蘇牧,一直側立陳懿身旁,巍峨不動,陰影靜謐。
「把雨露會案卷取出,我一卷一卷查完,揪出書信主人,還天下清白太平,還雲州饑民光明真相,若此案與蘇牧先生無關,我會竭力保全他。」寧奕瞥了一眼蘇牧,淡淡道:「至於你,也不必擔心道宗會如何受損……我會壓下對道宗的負面影響。」
任人處在教宗位置,都會覺得痛苦,難為。
他希望憑藉自己強大的力量,壓下這樁案件,來償還蘇牧對自己的恩情。
寧奕平穩坐在陳懿對面。
昆海樓辦案,鐵面無私。
寧奕入了太清閣,倒也不急著查案,而是如敘舊閑聊,陪教宗坐下,他端詳著陳懿面龐……的確是許久未見。
神性輝光之下。
教宗聲音清澈,「太清閣在十年之前,便成立了『雨露會』,廣納信徒。意在普渡蒼生,濟世救民,這個項目保密級別很高,不為外人所知也。」
「寧奕,好久不見。」
這是一個正直,可以依靠,而且值得信賴的人。
一顆頭顱已經跳脫而出,哐當落地。
「聽說您從西嶺千里迢迢趕來,總不會hetubook•com•com只是來天都喝喝茶?」寧奕笑著端起面前茶盞,柔聲道:「雲州案與道宗有聯繫,即便我不查,也有人會查……宋凈蓮之後還有顧謙,顧謙之後還有太子。整座天下,萬雙眼睛,盯著太清閣,這件事情的真相,總會水落石出。你攔得住一時,攔得住一世嗎?」
「雲州案,你不必再查了。」陳懿聲音有些疲倦,他選擇主動道破真相,「于霈的那封書信,的確是道宗在天都地下成立的密會所發出。」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他畏懼自己被拉下神壇。
「雨露會,是我下令成立的。」
「是。」教宗無奈嘆了口氣。
一道長虹,劈卦滿目。
他只是在向寧奕闡述自己的選擇,這件案子一旦將蘇牧牽扯其中,他便會選擇跳入坑內,替蘇牧抗下「罪過」,哪怕這種選擇,會讓罪孽更大,更高。
老子出劍殺的,便是不可殺之物……寧奕收鞘起身。
「可知雲州城外,數萬蒼生,飢荒而死?多少人因東境戰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多少人滿懷希望逃至雲州,被鐵牆阻於籬下,被鐵刃勒在線中?」
這般衝突爆發之後。
寧奕望向黑暗中的布衣長影,蘇牧低垂眼帘,看不清眼神中到底蘊含著什麼……引發了民政巨大矛盾的雲州案爆發之後,按照鐵律嚴查,一旦牽扯出雨露會,那麼首當其衝要接受處罰的,便是負責人蘇牧。
只不過,這世上,沒有永恆的盟友。
一絲一毫的情緒,都能看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和_圖_書。
無論雲州案的結局如何,他都要和太清閣好好較量一番了。
他眼中已有一抹白光,從細狹劍鞘中如大江大河般脫胎而出。
陳懿尚未從蘇牧出手襲殺自己的震驚之中反應過來。
蘇牧一如既往地低頭。
陳懿閉上雙眼,神情掙扎。
「天大的笑話!」
寧奕瞬間起身,單手按下,氣勁掀翻整張桌子,猶如一疊海浪,一面石桌翻飛砸起,直接撞在蘇牧下壓手掌之上——
人非聖賢,孰能無……僥倖之心?
蘇牧屍體的影子不斷沸騰燃燒,卻無法復生。
他並不畏懼。
大都督辦案,資格夠不夠?
一剎歸鞘。
「好,你們等著……」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果然……教宗聽完之後,陷入了長思。
陳懿攥攏雙拳,聲音沙啞,「第二條路呢?」
一圈漣漪蕩漾開來。
則是一種試探了。
而今日發生的事情,則讓寧奕的思想發生了改變。
「還有沒有第三條路?」
麻袍道者圍成的森然鐵壁,則是仍然將昆海樓官員堵在牆外,不準顧謙及其部下入內。
寧奕笑了。
但事實上。
……
不可殺之物?
寧奕的朋友很多,但也不多。
寧奕挑起眉尖,緩緩抬頭,望向陰翳中那尊不動如山抵達身影。
教宗長嘆一聲,為寧奕側身讓開一條小道。
宋凈蓮關於雲州案的直覺是正確的。
教宗安安靜靜聽著,端起茶盞,小啜一口。
坐在長桌對面的黑袍男人,卸下大都督令牌。
「再難保全,也該保全。」寧和-圖-書奕面無表情,「兩條路,你來選,一,你我在此拖延,昆海樓領皇權諭令,破閣踏入太清。屆時,正如你所言,道宗聲譽將跌至谷底,剛剛有所起色的西嶺,將回到十年之前。若讓信徒知道,殘害雲州難民有道宗插手,他們會如何作想,又會如何看待你這位西嶺領袖?」
……
雲州城主于霈只是一枚棋子。
不是開懷的笑,而是憤怒,鄙夷的笑。
「所以……」陳懿頓了頓,平靜道:「雲州案查到最後,牽連出雨露會後,我也會曝光。」
「在蜀山後山那次,我也救了你的命。」寧奕認真道:「如果你剛剛那句話,算是挾恩以求,那麼我如今也挾恩相求一次,只此一次……陳懿,不要插手雲州案。」
夠。
陳懿神情有些複雜。
當年小雨巷告別時候的清稚教宗,與「籍籍無名」的蜀山少年,完成了彼此的承諾。
沉默。
寧奕兩根手指捏動茶盞,輕聲道。
寧奕和陳懿,也有一天,會站在「對立面」上。
「自我年少之時,一路幾多浴血。」陳懿輕輕道:「身前身後,其實早已堆滿屍體。能摘下教宗冠冕,不知多少人為我而死,然而……正是因為這些前赴後繼的犧牲,才有了今日西嶺太平。」
「雨露會,普渡眾生,廣濟天下……」
顧謙盯著這些信徒,咬牙拂袖,轉身登上馬車離去,臨行之前下了一條命令,昆海樓的大部隊仍然留在這裏,繼續與道宗的麻袍道者硬磕。
在他的指引之下,西嶺比起當年好了不知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