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454章 黑暗中的冠冕
長夜之中沒有火光。
「我可以死,但不能輸……甘露替我背負了那麼多,這場博弈,就算是為他,也要贏下來。」
甲子城之戰,先生三具法身加持,又是夜行突襲,此乃氣運之戰,東境傾力而出,結果被打得崩潰瓦解……這一戰,實實在在,傷到了元氣。
「甘露的第六盞天門還缺一道分身……我要你們為我帶回一個人。」
濃郁的血腥氣息充斥其間,山上流淌赤紅小溪,潺潺連綿,越是流淌越是粘稠,整座小山,破開琉璃霞光,看上去就像是一顆巨大頭顱,天靈蓋處鮮血流淌,蔓延至五官各處。
他轉頭望著李白鯨。
已是「必死之局」。
李白鯨笑了笑,「諸位,本殿能與中州打到現在,全靠你們……你們,沒有心啊。」
這座棋盤,其實從葉長風大駕光臨琉璃山,打碎宮殿之後,便有了。
然而答案已經出現了——
「殿下是覺得,東境已經敗了?」
「我還是有機會的……」
甲子城大敗。
大隋天下,能看懂東境琉璃山這局棋盤的,鳳毛麟角。
微微側首。
那人笑著伸出一隻手,點向大殿盡頭,「看吧。棋局變大了。」
謫仙,寧奕,太子,若是來到這裏,便能看出——
幾人喉嚨沙啞,醞釀長久,終是沉默。
這個問題很重要。
成也鬼修,敗也鬼修。
四位災劫,被黑暗吞沒,化為了與當初小雷音寺火災一般的存在。
先生……不在琉璃山?
李白鯨笑著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捻了捻:「以一境之地,如何去與全天下為敵?但東境敗了,不意味著,我就敗了。」m•hetubook.com•com
因果落子,拉扯極長。
他望向影子,「我已經沒有了選擇,你們也一樣。」
李白鯨瞳孔內的漆黑緩緩消退。
在大隋氣運吞咽的狂潮之中,幾乎已尋覓不到一線生機。
「我的意識很清醒。」李白鯨輕聲道:「不必給我灌輸你的理念,我要做的,就是贏下我的這局棋。」
他蹙起眉頭,意識到了這位皇子與其他「墮落者」的不同。
他好像看到了世間萬物。
……
四位災劫,神情震撼。
霞光停留在王座之前。
四位災劫的神情頗為難看,但落在山頭,卻訝然發現,日日夜夜歌舞奏樂的殿內,竟是一片寂靜。
李白鯨柔聲道:「四位,可知世間何事最可悲?」
而甘露……這位被大隋天下無數生靈唾棄謾罵之人,從北境斬龍后,被二殿下選中開始,所作所為,當真擔得起東境的「先生」二字,驅狼吞虎,一路搏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東境……早就敗了。」
「黑暗之中,留有我的冠冕……」
話音縹緲的重複了兩遍。
那人早就站在了這裏,不知站了多久,從李白鯨凝視棋局的那一刻,他就站在陰翳黑暗之中……而直到走出的那一刻,才被四位災劫發現。
東境琉璃山。
一縷命魂留在盞內,便悍不畏死,與三聖山以傷換傷,以命換命,他們唯一怕的,就是琉璃盞沒了。
這是一種無比玄妙的感覺。
「是么……」
一切如夢幻泡影,黑色紗簾瞬間化為白色,站在二皇子身側的影子瞬間被虛無沖刷殆盡。
年輕和_圖_書男人轉過身,緩步而行,一路穿過紗簾,白布,最終來到了殿外。
那面棋盤,在眼中不斷擴張,無數的信息,話語,聲音,如漣漪般在腦海內波散,與棋盤一同擴大的,還有自己的神海。
李白鯨笑著開口。
沒有人給出答案,這便是答案。
他們在琉璃山看到了這輩子都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琉璃山名,聽上去一片澄澈,但若是踏足其中,便會立即明白,琉璃二字欲掩彌彰,只是掩飾罷了。
渾身閃爍噼里啪啦雷光的「雷災」,有些疑惑地抬起頭,在他印象中,二殿下素來不苟言笑,而此刻看起來心情並不糟糕。
那人笑了笑,從黑暗中走出,一隻手掌。
永墮黑暗,眼中不可再見光明。
「這一次,換我為他承擔代價好了。」
李白鯨親自修葺殿壁,親手一刀一斧,在這裏鑿刻出十九道縱橫棋盤,身為大隋天下未來的「皇權繼承人」,若是只會借用外力,自身沒有本事……哪有機會走到這一步?
四位戰敗災劫,心頭皆是有些惶恐,一時之間無人敢先開口。
華蓋籠罩,霞光掠轉。
身後的四位災劫,保持著先前一模一樣的姿態,動也不動。
影子長久沉默之後,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可以一試。」
前期起勢晚而有力,一度壓制對手,只可惜中盤一個失誤,便被對方連扳數城,甚至挑斷棋筋……李白鯨在這局棋盤上,以因果命數推演的對手,從來就只有太子一人,曾經起勢過一段時日的西境,從未被他放在眼裡。
他的瞳孔,化為了純粹的漆黑之色。
他輕聲笑了笑,https://www.hetubook•com.com坐在大殿盡頭的鐵王座上。
四位災劫抬起頭來,所見巨大宮殿,漫天紗簾飛拂,似有神力作用,那垂坐宮殿盡頭金壁的「畫作」,原本被千層白紗遮掩視線,此刻白紗盡數飛起——
大殿之中,陷入死寂。
這些無心之輩,與聖山劍修不一樣的。
黑白落子,因果成線,這副棋局,此刻密密麻麻填滿棋子,已到了最後收官階段,每一枚棋子,都有著願力加持。
那道身影原本站在殿內,面對一面鑲金石壁,欣賞著石壁上新擺放安置的畫作。
大殿之中,靜地落針可聞,倒是微風吹拂,露出陣陣簾紗之中的年輕身影。
「……二殿下?」
整座琉璃山大殿,轟隆一聲,似乎坍塌一般,陷入長夜之中——
長陵烈潮后,李白鯨失勢朝野,困鎖琉璃,他藉著最後一塊頑地,與天都兄長展開了最後的皇權之爭。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縱落得……粉身碎骨,魂飛魄散,亦不算可悲。」
他們從二殿下語境之中,竟感到了一絲悲涼。
「你做了明智的選擇……因為黑暗之中,同樣有一座冠冕為你而留。」
那座像極了妖獸碩大頭顱的琉璃山頭,山頂宮殿兩旁,飄搖大旗,旗杆是「山頂」土生土長立起來的兩根彎曲犄角。
「前提是大隋天下,還能存在一萬年。」李白鯨面無表情,淡淡道:「不要再廢話了,甘露回來,你就死定了。」
「恭喜你,二殿下。」
這棋盤內,蘊含的乃是兩座天下,分流大勢。
四位災劫,神情猛變。
琉璃盞內犧身的鬼修,哪裡還有什麼「心」?
「https://m.hetubook.com•com抬頭。」
李白鯨洒脫笑了笑,道:「我那位兄長太厲害,本以為勝局已定,沒想到烈潮之後,我直接被拔了棋筋。這場博弈,斗至如今,已經太累了。」
是涉及蒼生的虛彌氣運。
二皇子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四人,這四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說起了掏心窩子的話,「若東境戰敗,先生戰死,你們可願與我一同赴死?」
那道黑影與他並肩而行。
黑暗中的那人長嘆一聲,感慨道:「被甘露拒絕後,沒有想到,能收服殿下您……有些話,必須要再說一遍,加入我們,可就無法再坐上光明皇帝的寶座了。或許你會被唾棄一萬年。」
「殿下……」
……
二皇子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漠,沒有一絲一毫喜悅,波動。
這個問題,會直接影響到他接下來要做的某個決定。
若洛長生來到這裏,動用因果道境,望向這副棋盤……所能看到的,絕不會是一場棋。
長久停頓。
是死寂無聲的金戈鐵馬。
崩塌的金壁,璀璨的棋局,在漆潮的沖刷之下變得愈發古老,李白鯨緩緩回身,他緩步而行,肩頭掠過的白紗,瞬間變為黑紗。
四位災劫低垂眉眼,俯下頭顱。
大殿千層白紗飛拂。
甲子城大敗的消息,應當傳到琉璃山了才是。
轟的一聲。
「靜候佳音。」李白鯨懶得多說什麼,直接拂袖。
若有朝一日,甘露倒下,這些鬼修……反來噬主,琉璃山無需再打,便自行瓦解。
二殿下站在自己雕刻的十九道棋盤之前。
男人陷坐在黑暗中,背後是一副巨大的破碎棋盤,最新的落子之處,被按出了一個凹陷的和*圖*書黑色手印。
看似褒讚,實則一語雙關。
那是一副巨大的棋局。
現如今。
「你我先前只是泛泛見過幾面,所以你並不懂我。」
「你是說徐清焰?」影子蹙起眉頭,乾脆利落道:「執劍者在大荒,此事辦不到。」
他抬起頭,望著琉璃山穹頂流淌如華彩的霞光,呢喃自語,道:「你說得沒有錯……有時候,要將棋局看得更大一些……」
但四位災劫降落的穹外聲響,驚動了他。
他柔聲細語,道:「二殿下,你和甘露,的確是不一樣的人。」
四位災劫,神情惘然,彼此對望。
殿柱垂落傾灑的一片影子,將他遮掩。
露出一片極其狹窄,逼仄的陰翳。
「此為,大義。」
「不是她。」李白鯨呵呵低笑,搖了搖頭。
在黑暗中,得到了「永生」。
雪災聲音沙啞,率先開口。
天邊四道流光,氣勢狼狽,轉瞬掠來,落在山頂宮殿之前。
琉璃山千萬鬼修,以甘露俯首是瞻。
他將手掌按在巨大棋盤之上,灼燒出滾燙的黑色煙霧,氣運纏繞,因果連綿,這一招殺……落在了底角。
跪拜而下的這幾位災劫,根本看不懂二殿下的棋局。
這其實是李白鯨從出生那一刻,就開始的爭弈皇權之局!
整座琉璃山黑暗支離破碎——
「我……還是有機會的。」
「我們有千萬雙眼,注視著這片人間。」那人的聲音很溫柔,有著令人神魂安眠的效力,「這是神靈無償的饋贈,是世間最大的寶藏。殿下,所有的犧牲,都在為最大的那盤棋布局,恭喜您……今日入局了。」
「既然你們能在那裡刺殺教宗,再去一次,應該也不會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