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涅,槃
第506章 心魘
太子沉默片刻,道:「你是說……我的父皇,並非還活著,也並非死去……而是與葉長風,虛雲一樣……去到了一個『不可探知的世界』?」
最終仍是被摧枯拉朽地擊碎,打爛。
「有些累了。」
李白蛟輕聲道:「他是怎麼死的?」
寧奕將烈潮那一日的真相緩緩道出。
「如果真有這麼一個不可探知之地,去了能回來的那種。」寧奕輕輕道:「葉先生一定早就回來見我了。」
李白蛟神情恍惚,他知道寧奕口中的葉先生,指的是西海那位老劍仙,收寧奕為親傳弟子之後,消失在蜀山的劍道通天前輩。
這不可能……他很確信,自己殺死了太宗。
「最後一步,神性燃盡,化為冰雕。」寧奕緩緩向前走去,來到了自己記憶中熟悉的位置,「三年後我醒來了,而他永遠睡過去了。」
李白蛟情願自己沒有來到冰陵,情願自己沒有追尋到「烈潮」的真相。
神性燃枯。
……
寧奕站著,太子蹲著,兩個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若自己當真相信父皇死了,那麼此刻,他便可以坦然坐在真龍皇座之上!
生與死之間的大恐怖,究竟意味著什麼?
這不像是解惑的模樣。
「一個合格的『帝王』——」
寧奕說道:「他應該是為數不多的,連遺體都找不到的皇帝。」
長陵狂風,吹出一灘碎冰。
滿地的冰渣,碎片,此刻都被風雪吞噬,消融,重新化為了冰川大陸的一部分。
寧奕用了「消失」,還用和-圖-書了「也」。
太子站在冰川中央,環顧四周。
寧奕露出了自嘲的複雜神色。
四面八方,一片銀白。
站在冰天雪地中的兩個年輕人,臉上都凝聚著僵硬的笑意,在發現真相的那一刻,還沒有來得及消散。
「那一日,太宗皇帝距離不朽只差最後一步。」
於是在風雪的吹拂下。
他將自己在靈山所遇到的事情,簡短說了一遍。
修行到了至高境界,真正有望踏入不朽的人物,最終迎來的結局,似乎……都是這樣。
「你沒有理由騙我。」太子低垂眉眼,笑道:「我也很希望你所說的是真的。可惜……我沒有在這裏感應到父皇的氣息。」
……
腦海中,再次蕩漾出暗室內袁淳先生的話語。
太子低聲笑了笑。
「葉先生——」
而寧奕,則是陷入了神海空白之中。
……
「我親手打碎了他的冰雕。」
「你不必說得那麼委婉。」寧奕握了握拳,搖頭自嘲道:「我親手打碎了太宗的冰雕,這世上即便有長生法,也沒有起死術。即便心底一萬個不願相信,但葉先生……多半是死在了追尋不朽的最後一步上。」
倒在最後一步上的人,哪裡還有皇血可以感應?
寧奕這才發現,李白蛟努力揉搓著自己的雙手,在他掌心,竟生出薄薄的一層冰渣,即便修為不如自己,太子依舊是不容小覷的修行高手。
他緩緩蹲下身,手掌按在冰面之上,掌心感應著刺骨的嚴寒。
寧奕瞳孔和-圖-書收縮,整個人怔在原地。
「徐清焰的體內,有著無窮無盡的神性。而我的體內,則是藏著轉化神性的玄妙力量。他將我們二人帶到了這裏,準備衝擊最後一關。」寧奕幽幽吐出一口氣,在這冰天雪地之中,裊裊的熱氣暈開視野,「清客先生臨死之前,告訴了我保全清焰的辦法。」
攏著華服的太子,心情既釋然,又沉重,緩步走在冰面上。
太子輕聲道:「寧奕,陪我下山吧。」
「連我也沒有想到……清客先生的最後一策起效了,太宗皇帝會倒在這最後一小步上。」他語氣略帶嘲諷地笑道:「人算不如天算。」
掌心的白霜,粘粘著猩紅的血絲。
「他需要足夠龐大的神性,推動自己,抵達最終的長生……道宗和靈山的伏殺,我師兄徐藏的遞劍,最終都沒有能夠殺死他。」寧奕回想起那一日的畫面,依舊覺得心悸。
「你還不是——」
寧奕和太子齊肩站在這「琉璃世界」的入口,長陵的風掠入星火門戶,被凍結成絲絲縷縷飄碎的雪屑,落在兩人肩頭,發梢。
萬萬年來,始終如此。
寧奕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本以為太子聽到這句話,會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寧奕搖頭,道:「沒有然後了。」
這個世界寂靜地讓人覺得可怕。
寧奕給了解釋……而真正的答案,則是取決於自己。
大隋皇帝,生掌天下,死葬大墳。
「虛雲大師……也是如此……」
有星輝護體,有皇權m•hetubook.com•com籠罩。
太子在銀白的,灼目的,澄澈的冰面,試圖凝望冰川之下……最終一無所獲,冰面折射出他蒼白羸弱的面孔。
命運真是造化弄人。
這兩個笑不出來的年輕人,自身便顯得……十分可笑。
平定天下前,是如此。
自己一劍劈碎了太宗的冰雕,然後狠狠一腳……將這位大隋開國以來僅次於光明皇帝的偉人,踢得稀巴爛。
他輕輕道:「真的,如此么?」
華服年輕男人依舊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感應到寧奕目光,對視之下,疲倦地擠出笑容,「啊……知道了。寧奕,謝謝你為我解惑。」
寧奕輕聲道:「你……不相信我所說的?」
這一句話,直接擊中寧奕的內心。
太子,在這片冰川世界……沒有感應到皇血?
血液冰封。
風雪瑟瑟鼓舞,如泣如訴。
這就是他為李白蛟所揭開的,讓這位太子數年惴惴不安,數年不敢放下心神,數年擔憂的……烈潮真相。
這片世界始終雪白,或許有許多人在這裏死去,但最終剩下的只有冰,雪,無盡的寒冷。
冰封萬里,一片蒼莽。
「與凡俗不同,他們死了,或許就真的『死了』。」寧奕給了太子一個連他也不確定的解釋,「無論是皇血,還是劍氣,都將消弭,不存在於人世間……在這片冰川世界,感應不到太宗的氣血,很正常。」
寧奕陡然想到了一個人,他喃喃道:「葉先生也消失了。」
李白蛟面色蒼白,凝視著龐大的如囚和-圖-書籠般的冰川。
誰能想到,登臨絕頂的太宗皇帝,最終會落得如此下場?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他能看見的,只有自己。
就是在這裏。
「……葉先生?」
「登上長陵,破開霧氣,卻無法『坐』下去……因為那本就不是屬於你的位置。」「你還不是一個合格的『帝王』。」
自己的父皇,究竟死了還是沒死,這似乎又變成了一個問題,回到了自己的心湖之中,縈繞不去。
太子始終靜默,安靜聽著寧奕的話語。
他是那個氣吞山河如虎,說出北伐二字,語氣不帶絲毫動搖的意氣風發之人。
……
一遍又一遍。
寧奕心頭猛地一顫。
這裏的嚴寒算不了什麼。
若他不相信……
「然後呢?」
這句話,將太子從低落的谷底中拯救出來。
寧奕難得關心問道:「心魔有沒有消解?」
彷彿輕輕一拽,便可以將整層手掌掌心皮肉,撕扯下來。
他無法接受這裏感受不到皇血氣息的事實,也無法接受父皇仍然還活著的真相,如果真的還活著,為何不君臨天下,難道這些年,父親始終如看戲般,看著自己與二弟殊死相拼?
觸摸到了生死道果,距離不朽只差最後一步。
可即便是如今,他依舊覺得當年太宗,是登頂絕巔,強大到讓人不可直視的存在。
「人死了,我殺的。」
收回手掌,李白蛟緩緩站起身子,他揉搓著雙手,輕輕哈了口氣,問道。
他在撫摸,自己父皇死去的「陵墓」。
寧奕微微挪頭。
和圖書最終在這世上,什麼都沒有留下。
若心中仍有一絲顧慮,一絲擔憂……
可李白蛟仍然沒有選擇坐上去。
太子搖了搖頭。
這就是他想說的。
數位涅槃,百年布局,聯手圍殺。
從太子的神情中,他已經看到了所謂的「答案」,今日登上長陵,那尊所謂至高無上的真龍皇座,已是近在咫尺。
「葉先生追尋不朽之路……他走到了最後一步,最終也消失在了人間。」寧奕抿起嘴唇,道:「我找遍兩座天下,都沒有找到絲毫線索。最終即便我找回稚子劍鞘,也無法感應到他的劍道氣息了,他就像是從未來過世間一樣。」
太宗死了。
信或者不信?
不。
師兄與數位大能拼盡性命都沒有做到的事情,他一個不到十境的小修士,在命運女神的安排下,機緣巧合地做到了。
與太宗皇帝的「失蹤」,很相似。
「不。我相信你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嘩啦啦的風雪,在山巔瀑散,滑掠。
那時候的他太弱小。
可從李白蛟踏入冰陵的那一刻起,他便體會著比常人更難以忍受的寒冷……因為他釋放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去感應這座冰川世界內的皇血。
開什麼玩笑……那自己當初砸碎的,踢爛的,又是什麼?
平定天下后,亦是如此。
可在親手給自己戴上冠冕這件事情上,他始終差了一絲勇氣。
兩個衣衫結霜的年輕人,緩緩從霜火門戶之中走出,李白蛟的掌心雪白緩緩消散,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冰川世界,神情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