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執劍者
第075章 鎖命
這座結界中鎖著的。
「我要離開勐山……」
「但如果你走了,下個月霧江漲潮,這裡會被淹沒。」
這意味著……自己當初如果選擇離開,那麼很有可能,會在那條最艱難最崎嶇的山路抵達終點之時,發現這麼一個令人絕望的真相。
他輕聲道:「我們也會離開勐山。」
「阿婆,到了。」
他輕聲開口,道:「勐山霧江,有樣東西,鎖住了所有人的『命』。」
待到少年上船,他撐桿向著霧江遠方掠去,寧奕抵動長桿,速度奇快,小舟破開江面,破風而行。
寧奕問余青水。
除了徐清焰,沒人聽見,阿婆悄悄話的內容。
「整座小鎮,都被鎖在霧江,被困在勐山……這麼多年,沒有人成功離開過。或許你是唯一的例外。」
哪怕面對寧奕徐清焰,強行擠出笑容,少年眉宇間依舊纏繞著一抹揮散不去的陰鬱。
又或許,這隻是一場虛彌。
有一座結界,懸浮於霧江,勐山之上。
少年想要離開勐山的信念,其實已經發生了變動。
按照規則來看,自己踏入此地……已經成為了勐山結界中的一員。
有些耳熟……
他在印證自己心中的一個猜想。
阿婆抬了抬眼,只是微微一瞥,便重新闔上。
「你可以理解成,我們來自於……虛無。」
寧奕站在余青水面前。
而如今……
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歸彌。
無論如何,都無法離開。
咚的一聲,船身似乎撞到了什麼。
她抬起手,拽m.hetubook.com.com了拽徐清焰衣衫,示意女子蹲下神來,仔細聽自己接下來的話。
乾枯身軀,深陷於輪椅里的瘦削老人,因為這口氣的緣故,整個人似乎都乾癟下來,最後安定坐在椅上,氣息逐漸平緩。
阿婆離開了。
「阿婆……」
任誰都能看出,她已經疲倦到了極點,倦到眼皮都睜不開,渾身上下,隨時都要散掉。
光明傾罩,他坐在陰影中。
似乎在哪裡聽過……
此刻的余青水,才讓寧奕感到「熟悉」。
要不了多久,就會徹底迷失方向。
家家戶戶,開始向著山頂挪移。
寧奕低聲笑道:「一枚……木簡。或者說,一卷天書。」
「這……怎麼可能?」
寧奕揮手示意余青水坐到自己舟上。
「死亡,才是新的開始。」
聞言,少年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身上重重的盔甲,生人勿近的尖刺,他緩慢跌坐在地上,抱著膝蓋,蜷縮坐在院牆角落裡。
寧奕並不開口,只是繼續撐桿。
阿婆很是疲倦地笑了笑。
……
「以前出江,到過這裏么?」
過了許久。
余青水蹲在輪椅旁邊,輕柔道:「阿婆,到山頂啦。」
寧奕道:「伸手。」
那個活蹦亂跳的少年消失了。
「阿婆還說,有時候,死亡……並不是終點。」
余青水怔了怔,按寧奕所說,伸出了自己的手掌。
光明熾日照耀之下,邪祟之力,不會釋放。
這座結界,正應了阿婆那句提m•hetubook•com.com點。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來。
少年低垂頭顱,扛著行李,倔強地像是一頭獅子,一言不發。
勐山驚起鴉鳴,月夜之下,鳥雀四起。
想逃避阿婆的死,想逃避勐山這座小鎮子,只要能夠離開,去到哪裡都沒有關係。
星光搖曳,簌簌作響。
這四個字,便讓少年笑意逐漸變得凝固。
少年環顧一圈,搖了搖頭,老老實實道:「這裡是哪?霧氣太大,什麼都看不見。」
「阿婆說的。」
少年搖頭笑了笑,不以為然,「現在可不是汛期……」
「阿婆希望你能留下來,盡到自己應盡的擔當。」
寧奕背著老太太,到了山頂后,將阿婆輕輕放下。
阿婆乾枯手掌,緩緩摩挲徐清焰面頰,指尖抵著唇角,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細聲吩咐道:「瞧見你哭……我心裏難過得緊……以後要記得多笑……」
余青水把自己反鎖在裡屋,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再出來時,整個人消瘦了許多,鬢角生出了一抹斑白。
看著這個哀莫大於心死的少年,寧奕心底沒來由湧出一抹真切的悲傷。
他按向霧氣,卻按到了一片實實在在的屏障,明明觸感像是一張紙,乾脆而又薄弱,但無論怎麼用力,卻都無法按碎……少年失神地抬起頭來,在滾滾霧氣之中,他彷彿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如大碗倒扣的屏障。
說完這句話。
寧奕更願意相信前者,他寧願相信這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這樣的話,自己和_圖_書或許可以改變這個世界。
「我和清焰,從來就不是因為飛劍出事,意外墜入霧江。」
平靜已久的霧江,則是掀起滾滾江濤。
吐出了身體里最後一口悠長氣息。
少年余青水則是扛著木質輪椅,攙扶著阿婆瘦弱身軀,挪坐在輪椅之上。
「上次漲潮時,我看到有不幹凈的東西,在江水裡浮動。」
群山在夜色中連綿,一道道輪廓首尾銜接,接連重疊,看不見盡頭,只感到巍峨雄壯,在黑暗中有一股難言的肅穆……
所以自己無論如何辛辛苦苦尋找,都找不到蛛絲馬跡。
山頂變得無比寂靜。
在這一刻,寧奕完成了自己心中猜想的印證。
阿婆在她耳旁緩緩開口,很慢很慢地說著悄悄話,說到最後,老人唇角浮現出孩童般稚氣狡黠的笑意。
寧奕寸步未挪。
寧奕握住了細雪。
少年喃喃道:「寧奕,那是什麼?」
寧奕只說了四個字。
他先前想離開勐山,完全放棄了行走水路的可能性……原因很簡單,想從霧江安全離開,比登天還難。
「知道了。」余青水沙啞地說:「阿婆說得對。」
「九叔不在雷雨天出江,避開江心,就是避開那種髒東西。」余青水淡淡道:「上次漲潮,只有我和他看見了這玩意。這次漲潮,你準備怎麼對付它們?」
勐山,霧江,是被鎖死的。
站在山頂,往下望去。
寧奕輕聲道:「你可以試一試,現在一走了之,不否認你或許能成功離開,去往大山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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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焰看著哥哥鬢角橫生的那抹白色,聲音沙啞道。
……
他目光望向寧奕腰間。
漲潮日即將來臨——
……
「就不同行了。」少年低垂眉眼,道:「我先行一步。」
寧奕笑了笑,道:「這不是傘,這是劍。」
「來。」
蹲在渡口前,將木桶與麻繩擰在一起的寧奕,聞言抬起頭來。
接下來的日子,整座小鎮,都在緊鑼密鼓的抗潮準備中渡過。
「霧江漲潮……」
「這是要去哪?」余青水皺起眉頭。
少年嘴裏含著長刀刀柄,赤|裸上身,站在渡口,把粗壯長繩栓鏈木桶,一一拽緊,就這麼綿延成線,橫攔在江岸之前,希望以此形成對抗江潮的阻力。
阿婆明明闔著目,卻擠出一絲笑容來,聲音斷斷續續:「今兒山色真好……今兒山色真好……」
在這個關頭,寧奕選擇了坦白。
她聲音哽咽,酸澀道:「謝謝您……」
這句話,讓寧奕心神一震。
闔上的雙眸,也沒有睜開過。
九叔帶著一幫青壯年捕魚,儲存糧食。
上一次的漲潮,因為阿婆精準預測,小鎮躲過一劫,而這一次,看樣子比上次更為嚴峻。
這幾天,寧奕翻來覆去地回想阿婆最後一夜所說的話……
他心中一凜。
似乎……就只有一口氣在撐著。
所以這東西鎖著的,也包括自己,還有徐清焰的「命」。
……
他看得出來,寧奕是認真的。
余青水沉默了。
不僅僅是阿婆,孟九,花婆婆,余青水的命。
他皺著眉頭和_圖_書眺望遠方,聲音含糊不清,道:「江水裡浮動著萬千枚細碎影子,像是不知名的江魚,隨漲潮吞噬沿途的屋樓。潮水退去,屋樓破碎,這些影魚破壞力極強,可是奇怪的是,後來我在霧江中無論怎麼打撈,都看不到這些東西的蹤跡。」
說到最後,徐清焰渾身一震。
山頂的風很柔。
「就憑藉這麼一把油紙傘?」余青水笑著問道:「我可是豁出命留下來陪你的,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這如夢似幻的一切,或許本就是存在於過去的真實。
「傻孩子……」
家裡有壯丁的,能出力的出力,不能出力的,也都盡了自己一份義務。鐵匠木匠連夜幫忙打了好幾條江舟。
「阿婆……還說了什麼?」
他直視著余青水雙眼,道:「如果今天你決意離開勐山,那麼或許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他只是想逃避。
人至悲時,反而無聲。
徐清焰蹲下身子,仔細聆聽。
翻山越嶺,出江抵舟。
從裡屋離開時,余青水已經收拾好了行李,他聲音很黯淡,道:「這一年,謝謝二位了。這座小院子,若是喜歡,就留給你們。」
蹲在輪椅旁的少年,像是被什麼撞中了,整個人呆若木雞,麻木地攥握著老人的手掌,眼中的光芒緩緩消散……
寧奕知道,余青水所說的,江心不幹凈的東西……是影子。
余青水神情痛苦閉上雙眼,額頭青筋緩緩凸顯。
沒有人比他更理解此刻的余青水。
原先少年,是渴望探尋十萬大山之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