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執劍者
第150章 托遺
坐在雷海皇座之上的女子衣衫被獵獵雷光映照渲染成一片蒼白色彩。
有人登凌絕頂,有人墜落萬丈深淵。
太子……這是真的在交代後事。
他一令之下,可以斷絕天都對沉淵君的所有援助……讓百萬鐵騎糧草斷缺,讓北境長城星輝匱乏。
皇權之下……四境之內,皆為隋土。將軍府的北境鐵騎舉世無雙,可即便如此,依舊需要按照天都律法行事。
……
命運總是在開始之時就隱晦地勾勒出結局……哪怕已經看見,也逃不掉,也躲不過。
最後幾字,肅殺之氣已凜然于面。
海公公連忙應聲。
殿下要將昆海樓徹底地交付給自己,卻又擔心未來遭遇的種種波動,所以不嫌繁冗地瑣碎念著未來昆海樓需要招納和兼收的人才……國之大廈,怎可一梁撐柱,顧謙再如何顧全大局,也無法以一己之力,兼顧整座昆海樓。
「噠噠噠!」
其實太子心中早已在廟堂之中甄選出諸多可堪一用的棟樑之才……之所以先前未能提拔,一是因為距離東境大澤之戰收官落幕,不過五年,廟堂換血,改朝換代,那些初立新人,還需仔細審查。
有一位女子,緩緩來到了長陵山頂的皇座之前。
大事小事細枝末節,太子都堅持親力親為,不知疲倦地批閱奏示。
大隋開國之後,有史以來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盛景。
他其實關心的不是軍權。
徐清焰,就出乎意料之中了。
太子坐在輪椅上,拒絕了海公公為www.hetubook.com.com自己準備的車馬,轉身吩咐道:「我要去長陵一趟……」
霧氣困索,夜山幽靜。
寧奕,海公公不意外。
如果大隋皇帝,以修行境界來排名。
遠方傳來馬蹄聲。
海公公看到平安歸來的太子,心中鬆了一大口氣,而且殿下外出賞花之後,神情熠熠,看起來像是解了一顆心結。
「你一直抱怨,昆海樓缺個能文善撰的筆杆子。被貶至禮部祠祭司的員外郎葛清,檄文寫得不錯,北伐戰潮已起,他可堪一用……」
飄搖掠上長空。
顧謙之前從未覺得,長陵的山路,竟是這般步步難行……
三皇子和二皇子奪位爭權之時,四境之內常有流匪,因為兩境皇子為爭「大勢」,剝削基層,百姓疾苦,只能去當流寇匪徒,而聖山中人高高在上不沾煙火氣,忙著拉幫結派爭權奪勢……又怎會在意底下生靈的死活?
而太子能清晰記得這座朝堂內每一個兢兢業業的官員……大到三司六部的大司首少司首,小到一個偏遠位置的撰文小官。
「轟!」
「殿下?」
那是一段飄搖腥風血雨的歷史。
而長陵山頂狂風聲中,則是夾雜響起了低沉雷鳴。
而如今……令顧謙心酸的是,太子特地喊自己來長陵說的這些話,在以往,是會以帖文形式,送至昆海樓的。
沒有人聽見這一夜長陵五人在風中的交談。
顧謙只能到此為止……他看著輪椅上的太子,眼中閃過不忍和圖書。
而是殿下的身體。
太子低聲笑道:「今兒站在長陵山頂的,都是自己人啊。有些話……我還是要說的……」
太子執掌天都的這十年,挽大廈之於將傾,撥亂反正,欽定太平。
二是因為,光明密會的成立,讓太子變得更加謹慎。
「思前想後……這軍務之權,唯有交付與你才能放心。」
雷光垂落。
何為軍務處置權?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的圓——
……
麾下江山社稷,百萬子民,會給出答案。
「你行事穩妥,能辨黑白……北境戰爭已啟,自今日起,天都務必全力馳援將軍府,若廟堂上有人膽敢拿此事做文章,妄想挑撥離間,玩些蠅營狗苟的手段……不必留情,當即問斬,殺一儆百!」
五百年開花。
字字戳心。
木屋中漂出一襲寬大黑袍,覆著那張百年未變的骷髏面具,她「面無表情」望向坐在輪椅上的太子,面具凹洞中的眼神,卻閃爍映射出複雜意味。
一身烏袍的顧謙縱馬而來,馬背上,一襲青衫雙手環系顧左使腰身,皎潔額首有龍鬚飛揚,細眉蹙起。
一道粗壯光柱,貫穿天地。
看得出來……輪椅上坐著的,是一個將死之人。
千萬石碑,盡數震顫,一道道前賢神念投射而出,在雷海中躬身揖禮,覲見之姿。
太子身後,還有兩人。
如今則太不同。
太子為四境減免賦稅,頂著言官討罵的浪潮,命令中州打開城門,接納東境戰亂中無家可歸的難民,為其和-圖-書開城送糧,鼓勵耕作。
雖未登基,卻已是當仁不讓的聖仁之君。
長陵山頂頃刻間化為雷海。
生於此,逝於此。
而南疆能賞的花。
此後的言語之音,被淹沒在長陵的風中——
這是托遺之詞。
「把顧左使和君令師妹也請來。」
可今日,太子召見自己,寧奕,徐清焰,張君令……顧謙心中,已經預感到了什麼。
她向身下俯瞰望去。
得位於此,失權於此。
是因為……來不及擬定帖文了。
破曉長夜,被光明照破。
這些事情並不緊急,之所以要當面說。
顧謙面色震驚。
霧氣就此破散。
長夜穹頂,有另外一張質地類似,字跡不同的符籙,與之感應,激蕩出一縷精粹光芒!
她與皇座對視很久,而後坐了下來。
那麼李白蛟,一定是排不上什麼名次的,他自幼生來體弱,依靠先皇的血脈,也未能修行到多高的境界……更不用說,與太宗相提比論。
鐵律符紙,完成了合一。
坐在輪椅上的李白蛟,面露笑意,緩緩合上了雙眼。
大風呼嘯,吹過長陵。
這枚泛黃符籙如一枚風箏,更似一隻鳥雀,就這麼被放飛于長陵山頂,舒展身子,平地而起。
皇座齊鳴。
太子從破曉之時,離開皇城。
交代了陟罰臧否,提拔貶低的諸多瑣事之後,太子終於說到了第一件嚴肅的大事。
長夜將近,方才歸來。
太子坐在輪椅上,微笑道:「開山吧。」
守山人的燈火撕裂了長陵的濃霧,卻照不破和_圖_書這將盡未盡的長夜。
顧謙面色一凜,聲音黯然道:「是……可是殿下……」
「最後。」
三司昆海樓找遍天都方圓地界,沒有找到太子所謂的「賞花之地」……而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太子要賞的花是南花。
大隋高層的提拔,一定要千挑萬選,切不可草率決定……當年佛門出了一位「戒塵」,令靈山百年積累毀於一旦。
鐵律合璧。
顧謙想到了春風茶舍里那罐枯萎的花種。
「都到齊了。」
片刻后。
而最終,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死在了長陵……這看似是巧合,其實卻是必然。
他審視大隋朝野已久,君側唯有顧謙一人。
「殿下……」
……
只見一張泛黃的符籙,逆著罡風,抖擻震顫,獵獵作響。
可要問什麼是明君?
只為有緣之人。
顧謙勒馬而停,他接到宮內急令,說是太子在長陵召見……今日太子出城賞花之事,他也知道了,昆海樓和三司沒有找到殿下,可見殿下這趟出城,去了很遠的地方。
長陵可不是一個隨意召見之地……這裡是天都萬年來英靈沉眠的聖寂之地,若無要事,絕不打擾。
底蘊再豐厚,也承受不起這般苦痛代價。
太子緩緩開口,聲音卻是愈發冷峻。
這十年,大隋四境有了脫胎換骨一般的蛻變。
守山人緩緩舉起燈籠,火光拔升,長陵石碑乾枯的碑面,掠過一線聖光,這縷聖光從山腳下拔升,如一線海潮,掠過成千上萬枚碑石,照耀了整座長陵,然後匯聚和-圖-書在山頂之處,以山頂一點為圓心,波盪散開——
看到徐清焰的那一刻,顧謙立馬就明白了,太子今日出城,竟是去了南疆……
……
每行一步,太子便要溫聲開口,叮囑一句。
每日,如山一片的帖文,雪花般匯入皇宮。
「轟隆隆——」
以鐵律壓制聖山,四境歸心,以重刑壓亂世,剿殺匪徒。
顧謙神情蒼白,卻看見輪椅上的李白蛟輕聲一笑。
「嗡!」
「桃枝城新任黜置使郭大路可以重用……此人剛正不阿,可勝任昆海樓右使之位,若不願遷來天都,也不必勉強。右使之位,還有以下幾個人選……」
在長陵守山的這百年,她親眼見證大隋三龍奪位的慘烈爭鬥。
「不必有什麼負擔。」李白蛟早就猜到顧謙要說什麼,擺了擺手,打斷道:「你只管坐鎮天都,穩住後方。這場戰爭有寧奕沉淵去打,天都只要起輔佐之用,保證星輝資源輸送不斷,定能取勝。」
話已至此。
其實太子早就明白這個道理。
這些都是瑣碎細微的小事。
而統御四境的大隋皇權,一旦生出影子,那麼整座天下都會遭殃。
長陵這條登聖成帝的崎嶇山路,是皇室子弟的必經之路。
「顧謙,從今日起,天都對北境的軍務處置權……就交給你了。」
一回天都,就召見自己,還是在長陵。
若沒記錯的話,徐姑娘五年前離開天都,就沒回中州地界了,昆海樓的消息是說,這位徐廂主一直在南疆……剛剛太子殿下賞花,難道是去了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