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章 皎若夜月照瓊林,爛若晨霞映珠浦
女人走到了慧禪身前,一雙死魚眼緊緊盯著他,被水泡得發腫的手伸向慧禪的脖子,準備將他掐死。
「你去找到江煉,告訴他,派人盯著周常。」
「咦?有人在裏面嗎?」
夜色漸深,蟬鳴不絕。
李道玄靜靜地望著他,直到對方滿頭大汗,戰戰兢兢方才出聲。
因為是紙鳥,可晝夜不停,飛向他指定的地方或某個人。
然而當他看到小盲女一臉幸福地咀嚼著那些食物,不浪費一粒時,忍不住問道:「你每天……就吃這個?」
佛像只剩下一隻眼睛了,垂眸向下,似是在注視著他。
望著長孫無錫和周常的背影,李道玄目光深邃。
他還說是因為那婢女是其妻子的好朋友,既然如此,好朋友中邪,他的妻子為何不來看看?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
破廟之中,小盲女虔誠地跪在殘破的佛像前,稚嫩的童音響起。
慧禪低聲念了句佛號,閉目等死。
是被淹死的水鬼!
「都死啦。」
「……怎麼死的?」
相信對方為了自己的烏紗帽,一定會全力辦好此事。
周常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精瘦的臉上露出一絲猶豫,而後咬牙道:「國師,我家有個婢女,中了邪,被送到白馬寺中驅魔,如今已經過了十四日,我想看看她是否好轉。」
至於所謂的將功抵過……
很難吃!
不知過了多久,李道玄終於停下筆來,寫完了幾封信。
九歲的她就展露了不俗的心智,等到成年之後,又該是何等風采?
慧禪默然良久。
「哦?你說說原因。」
慧禪眼中露出一絲悲哀,想他斬妖除魔一輩子,最後竟然死在一個小小的鬼物手中,真是笑話。
薄毯之下,兩隻白蓮花般的小腳丫露了出來。
李道玄對著值守的士兵說道。
「後來我得了病,眼睛瞎了,娘為了給我治病,拚命織布換錢,結果太過勞累,在買蠶絲回來的路上……不小心掉進湖裡,淹死了。」
……
周常垂下眼眸,汗水不斷流淌,不敢直視李道玄的眼睛。
李道玄準備教導一下徒弟,身為自和-圖-書己的弟子,將來不可能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公主,李世民也對她寄予了厚望。
殘破的佛廟,淪為廢人的住持,彷彿在宣告著某種悲慘的結局,不出意外的話,等待慧禪的,將會是渴死或者餓死。
「國師有所不知,那個婢女……和內子的關係非常好,如同姐妹。」
一次也就算了,若是兩次、三次都這樣,李世民就算心胸再寬廣,也難免會生出間隙,這是人性。
是時候讓摩羅見識一下什麼叫做人多勢眾了……
然而下一刻,這幾張紙盈盈飄起,自動對摺成紙鳥的樣子,而後雙翅一振朝著窗外飛去,各自飛往了不同方向。
山野破廟,常常鬧鬼。
慧禪望著那黑乎乎的殘渣剩飯,心道這東西也是人吃的?
殘破的佛像下,躺著一個衣衫襤褸,手腳俱斷的老人,他雙目空洞,好似丟了魂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甚至連老鼠爬到耳邊都毫無反應。
慧禪做了許久的心理建設,在飢餓的催促下,終於還是吞下了那些食物。
李道玄眼中露出一絲異色,道:「還有嗎?」
「白馬寺的和尚不中用,滅不掉那婢女肚子里的妖邪,貧道會親自出手,你回去吧,此事不要再過問了。」
李道玄淡淡道:「陛下命我為蟄龍魁首,掌管鬼神之事,對於朝政,我向來不過問,你們一個是洛陽刺史,一個是上陽長史,找我做什麼?」
歷史中,長樂會在貞觀七年下嫁給長孫無忌的嫡長子長孫沖,而後在二十三歲時因病去世,過早凋零,可謂紅顏薄命。
她烏黑明亮的眼睛彷彿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有條不紊道:「白馬寺的和尚兼并土地,大肆斂財,早就不得民心,師父將他們交給父皇處置,便是讓父皇重振民心,獲得民望,這可是他最喜歡的事情呢。」
長孫無錫精神一振,忙道:「國師請吩咐!」
「諾!」
小盲女終於摸到了慧禪的光頭,驚訝道:「你……你是個和尚?」
小盲女拿出自己乞討一天得來的食物,分給他一半道:「你餓了吧,要不
和*圖*書要先吃些東西?」
「下官在!」
某間乾淨的禪房中。
李道玄暗自冷笑,他確實說了這話,但可惜賞罰官員是陛下的事情,他說了不算……
「周常。」
「你是怎麼想到這些的?」
「我娘說,我家原本住在城中的履道坊,有幾十畝良田呢,只是後來被白馬寺的和尚們要走了,我爹太過生氣,得了場急病就死了。」
李道玄忍不住問道。
陰風將房門吹開,而後地面上出現了一道道濕漉漉的腳印,離慧禪越來越近。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馬上他就要死在這水鬼手中了。
李道玄又望向長孫無錫,他是一個大腹便便的人,皮笑肉不笑,一看就是官場的老油條。
慧禪愣了一下,良久,他才繼續問道:「那你娘呢?」
如果他還是陽神,自然不必懼怕,但是現在的他,別說鬼物了,就算是一條野狗也能將其咬死。
所以李道玄便主動將這些犯了眾怒的和尚交給皇帝發落,讓其獲得民心。
竹竿敲打在地面上的聲音響起,如雨點一般,並不雜亂,反而有著某種節奏。
慧禪到底曾是陽神大能,修為不在了,但經驗還在,立刻便判斷出了這間佛廟是鬼物的地盤,現在對方要回來了。
小盲女搖搖頭,指著遠處道:「那個湖離這裏不遠,我住在這裏,也能離娘近一些哩。」
夜晚,洛陽城郊的一處破廟中。
得到了師父的誇獎,長樂頓時走路都蹦蹦跳跳的,像一隻快樂的小兔子,哪裡還有半點身為公主的優雅。
這是他身為國師和皇帝之間的一種無形的默契,一切盡在不言中,卻不想被年僅九歲的長樂給注意到了。
「長孫大人,我明白你來此的用意,這些年,白馬寺侵佔良田,聚斂財富,背後恐怕少不了你這位洛陽刺史的默許。」
小盲女抱著懷中討來的食物,摩挲著朝慧禪走來。
小盲女笑道:「今天還算好的,有時候討不來飯菜,就只能餓肚子了,或者摸一些蚯蚓、蟑螂之類的墊墊肚子。」
如果是普通修士用這個法術,最多和圖書也就能讓紙鳥飛個幾十里,但以李道玄的修為,飛個數萬里還是很輕鬆的。
夜幕降臨。
長樂想了想,道:「師父之所以不殺那個老和尚,不是因為心軟,而是不想再激化佛門和朝廷的矛盾,留其性命卻廢掉修為,已經足以敲山震虎,殺雞儆猴!」
從高高在上的陽神大能,淪為連乞丐都不如的廢物,只用了一天不到。
慧禪瞳孔一震,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滋味湧現在心中,久久難以平靜。
長孫無錫連忙道:「秉國師,下官聽聞您闖了白馬寺,擔心您的安危,才帶了些人馬前來相助!」
小長樂不假思索道:「不應該,我覺得師父做得非常對!」
「別吵了,我就是李道玄。」
她似是被白馬寺的和尚給嚇到了,死活不願意一個人睡,撒嬌賣萌非要李道玄在這裏陪著。
長孫無錫和周常連忙躬身行禮,道:「屬下參見國師!」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自己和慧禪分出了勝負后才來,此人之用心,他如何看不出?
這是龍虎山中一個傳信的小法術,以紙化鳥,雲中錦書。
「是!」
小盲女獻寶似的將另一半食物送上來。
小盲女似是有些失落,道:「爹死後,娘就帶著我一起生活,她對我可好啦,那時候我還看得見,娘還教我讀書識字呢。」
難怪史書中稱其「資淑靈于宸極,稟明訓于軒曜,皎若夜月之照瓊林,爛若晨霞之映珠浦」。
慧禪沒有說話。
而後一個盲人小乞丐走了進來,她大約十二三歲的樣子,髮絲上滿是臟泥,衣服破破爛爛,本是花一樣的年紀,卻面黃肌瘦,骨瘦如柴。
而在這小姑娘出現后,那水鬼便老老實實地站在角落,靜靜地望著她,一動也不動。
「你身為上陽長史,為何也會跑到這裏?」
慧禪突然覺得心中有些發堵。
慧禪心中疑惑,水鬼一般都住在河中,怎麼會跑到這破廟裡來?
「娘還說,白馬寺有些和尚是壞的,但慧禪大師一定是好的,他是我們洛陽的英雄,若不是他數十年如一日的守護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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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你覺得為師應不應該殺掉慧禪?」
陛下對這個長孫無錫早就有所不滿,此間事了,應該就會將其革職查辦,在這之前,倒不妨利用他做好分田之事,造福洛陽百姓。
他又審查一遍,確定沒有問題后,便輕輕一吹,彷彿在吹乾上面的墨跡。
李道玄微微一笑,道:「一個婢女而已,也值得你親自跑一趟?」
長發披散,面容慘白,從頭到腳都濕漉漉的,不斷滴水,彷彿剛從河中爬上來一般。
「你一個人住在這破廟裡,不害怕嗎?」
呼!
長孫無錫頓時哭喪著臉,道:「國師,我也是無奈呀,慧禪這麼厲害,朝廷都拿他沒辦法,我區區一個刺史能做什麼?」
李道玄靜靜望著他,心中冷笑一聲。
餿了的剩飯中還夾雜著泥沙,還有許多黑乎乎的渣滓,每一口都是味覺的酷刑。
李道玄伸手颳了下她小巧精緻的鼻子,笑道:「真是個小機靈鬼。」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
「佛祖,求您讓這位和尚爺爺快些好起來吧,他不能動彈,一定非常著急,或許他還有家人,他的家人也一定很著急吧……」
「你快吃吧,不然晚上肚子會叫的,特別難受!」
她揚起白|嫩的臉蛋,眼睛里滿是驕傲,彷彿在說看我厲害吧。
然而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嗒塔塔……
虎落平陽被犬欺!
小盲女卻搖頭笑道:「娘還活著時,最喜歡拜的就是觀音菩薩,也喜歡讀佛經,她告訴我,冤冤相報何時了,叫我不要記仇。」
即便是師徒,但該注意的,還是要注意。
當然,這一世,她的命運已經發生了巨大的改變,未來一切皆有可能。
他實在不知道,這個小姑娘怎麼會吃得那麼開心?
牆頭草罷了。
李道玄擺擺衣袖,道:「好了,我並非是要對你問責,那也是陛下的事,不過有件事,你若是能幫我辦好,貧道在寫給陛下的奏摺里,倒是能替你說些話。」
突然,慧禪毫無神採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他嘴巴微顫,道:m.hetubook•com.com「白馬寺……對不起你。」
周圍的空氣不知為何變得潮濕,牆壁上浮現出道道霉斑,一股陰森的氣息浮現,令人莫名發冷。
長樂繼續道:「師父之所以將白馬寺的和尚全部抓了起來讓父皇發落,也不是嫌麻煩,而是送給父皇的一件禮物!」
長樂嘻嘻一笑,道:「平時我去找父皇玩,但總是有大臣來找他說事情,我就在一旁聽著,時間久了,就都學會啦。」
……
「你的家人呢?」
李道玄又望向自家徒弟,伸出了手。
小姑娘穿著道袍,俏生生地跑來,牽住師父的手。
李道玄坐在窗邊,正在執筆寫著什麼,偶爾瞥一眼自家徒弟,搖頭笑笑。
「請國師放心,下官一定竭盡全力辦成此事!」
「阿彌陀佛!」
「這些年來,白馬寺兼并了許多百姓的土地,你負責去核查一番,將那些土地重新還給百姓,如果這件事做好了,也算是你將功抵過了。」
長樂穿著雪白的睡衣,長發如墨披散,遮住了一半美麗精緻的小臉,她側身躺在床上,已經陷入了甜美的夢鄉,長長的睫毛像是掛著晨露的小草,恬靜動人。
有鬼物!
他將魔胎的事寫在了信中,接下來只需要等待。
慧禪望了望那女子水鬼,對方似是擔心自己的濕氣會影響到女兒,只遠遠躲在角落裡,不敢靠近。
凡事最忌諱功高蓋主。
頓了頓,她又道:「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娘還在我身邊,陪著我呢。」
好在她年紀尚小,若是再大一些,就需要顧及男女之防了。
周常此人,有些嫌疑,一個婢女,卻讓他大費周折,甚至攀上了長孫無錫的關係,企圖對自己施壓。
若是常人,自然無法看到鬼物,但慧禪曾是陽神,還修成了天眼通,即便淪為了廢人,一雙眼睛也異於常人,能隱約看到一道女子身影。
長孫無錫終於鬆了一口氣,他最擔心的就是國師會追究自己的過錯,現在看來,國師終究還是要給他們長孫家一個面子。
如果事情做完后,整個洛陽的百姓只知李道玄,而不知李世民,那皇帝會怎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