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做個好人
「嘉佑十六年,你給我的題目是『天地之規不變,法可變呼』?文教法宗變法的勾當,牽扯多少大人物,我一毛頭小子,我敢碰么?」
盧俊哆嗦著看著盧仚,他乾巴巴的,好容易提起了膽氣,嘶聲問道:「你,你,你要說什麼?我們,我們,我們有什麼,好說的?」
之前,在族學,盧仚雖然生得最為魁偉雄壯,但是盧仚表現出的脾性極好,任憑族學的同學、族人如何的嘲諷譏誚,盧仚只是溫溫火火的,就連大聲說話都沒有過。
這些年,丟了職司,只靠著族學里的一份束脩養家糊口。
「唉喲,老爺,您這是幹什麼?琳兒可是咱們唯一的兒子,他平日里讀書辛苦,身子骨弱得很,你若是打壞了他……」
此刻他滿心只是期盼著,白閬給他的承諾能夠趕緊履行,半年後一旦他官複原職,他一定要讓這個小兔崽子知道厲害!
頭扎白巾,太陽穴上貼著狗皮膏藥,一臉病容的盧俊穿著內裳,哆哆嗦嗦的拎著一根平日里在族學使用的戒尺,面容扭曲,卻極力壓低聲音的呵斥著。
「前年,安樂坊有幾個寡婦,被人半夜踹門禍禍了,這案子是你做的。你切記,切記,一定要坦白從寬,然後洗心革面,做個好人!」
盧琳轉身,走到門邊,正要伸手拉門。
北面正房。
「他是咱們自家兒子,又不是族學里那群來蹭本家便宜的外來破落戶……那些狗崽子,打壞了就打壞了,自家兒子,你打得下手?」
他強忍著心中懼怕,用力的夾緊了雙腿,一點點
和圖書
的往門口蹭去。那一筆一劃,一撇一捺,甚至是字和字之間的間疏結構,都和盧俊親筆一模一樣,絕無絲毫差異。
「我不寵著,怎麼辦呢?」盧俊的夫人扯著嗓子乾嚎了起來:「誰讓琳兒命苦,攤上了個沒用的廢物爹?看看琳兒生得這般模樣,這般人品,他應該就是穿金戴銀、錦衣玉食的官家公子!」
可是盧琳除了請幾個族裡玩得好的紈絝子一通大吃大喝,他們還跑去了花樓浪蕩了半宿。
如果單單是吃吃喝喝,盧俊倒也沒這麼生氣。
他都捨不得花自家的錢出去花天酒地,自家的這個孽畜,居然做了他盧俊都捨不得做的事情!
盧仚磨好墨,抓起一支狼毫,在硯台里抹了抹:「怎麼沒有陳年恩怨呢?連續四年,學正給我出的好道論題。」
盧琳緊緊靠在牆上,不敢吭聲。
『呵呵』一聲冷笑,兩名藍袍小太監雙手揣在袖子里,一左一右的堵住了房門,堵死了盧琳溜走的念頭。
這點錢,並不多,盧俊還要承擔上『識人不明、誤人子弟』的惡名。
青年翻了個白眼,猛地將腦袋往前一探,乾巴巴的叫嚷道:「好罷,打罷,打死我拉倒,反正,這日子過得沒滋沒味,我也不想活了!」
「這小金稞子……」盧俊氣得七竅生煙,被自家兒子拿出去請人花天酒地,一夜之間敗得乾乾淨淨的小金稞子,是白閬上門『探視』他時,給他留下的湯藥費。
「你,你,你……」盧俊哆哆嗦嗦的指著盧仚,沒法完整的說出一句話和圖書來。
「可憐我的琳兒啊,這般好品貌,這等好學問,比長房的那幾位公子也絲毫不差,就因為他一個不中用的爹啊……他這些年,吃了多少苦啊?」
盧俊沒吭聲,他渾身哆嗦著,看著盧仚拿著毛筆,在書案上運筆疾書。
一甩袖子,盧琳轉身就走。
「不就是幾個小金稞子么?算得什麼?」
盧俊的房間里,靠窗下面有一張書案,上面有文房四寶。屋子裡燒著火炕,所以很暖和,硯台中有水,並沒有凍上。
而盧仚正在書寫的那些字,更讓盧俊五臟如焚,差點沒嚇得昏死過去。
盧俊無力,只能看著自家夫人將戒尺搶走。
他背著手,也不看已經嚇得渾身抽搐的盧俊,悠然道:「不想這帖子被發得滿鎬京都是,你自己去安樂坊令衙門自首罷。」
盧仚寫完了這些字,隨意將狼毫筆放在了筆架上。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漸漸地,他的嘴角有血水一點點滲了出來。
今天的盧仚,讓盧琳感到無比的陌生。
「看看族裡和他一般年紀的哥兒們,穿的是什麼?吃的是什麼?用的是什麼?他們哪個身邊不是七八個大丫鬟,十幾個小廝跟著、圍著,隨時小心伺候著?」
站在盧俊身邊,看上去三十齣頭,還有幾分姿色風韻的婦人就衝上前來,一把從手腳無力的盧俊手上,將那戒尺給搶了下來。
一名生得七尺多點,長得細皮嫩肉的俊俏青年,一臉無所謂的昂著頭,鬆鬆垮垮的站在盧俊面前,就當沒聽到盧俊的呵斥聲,甚至還很不屑hetubook.com•com的,從鼻孔里『哼』了一團冷氣。
眼看著就要正月十五了,過了元宵,族學就要開學了,他作為族學學正,總不能這麼一臉病懨懨的去見人吧?
可好,一個不謹慎,自家這個敗家子,這個該死的畜生,居然將那些小金稞子摸了個乾乾淨淨。
『咣當』一聲,盧仚一掌推開了屋門,一股寒風呼嘯著吹進屋子裡,盧琳被風打了個激靈,又覺得眼前驟然一暗,他猛地抬頭,驀然看到比自己高大魁偉許多的盧仚,他嚇得怪叫一聲,踉蹌著向後退了好幾步。
萊國公府,距離族學最近的一座院子。
盧俊氣啊!
「我吃了那些兄弟這麼多次酒席,回請他們一次又怎麼了?」
「孽畜,跪下!」
盧俊氣得麵皮扭曲,他哆哆嗦嗦的指著盧琳,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大冬天的,下午時分,屋子裡有點昏暗。
「慈母多敗兒,你,你,你就繼續寵著,繼續寵著……」盧俊氣得直哆嗦,他上氣不接下氣的喘著氣,額頭上大片冷汗就滲了出來。
就這一下,差點沒把盧俊嚇暈過去。
盧琳看了一眼自家一臉病氣的親爹,撇撇嘴,朝著自家老娘嚷嚷道:「得了,這家,我是不想待了。長房的仼(wang)哥兒今晚置酒辦文會,缺一個知客,我去給他幫手去,晚上,不用給我留門了。」
「嘉佑十五年,族學年底大考,你給我的道論題是『牝雞司晨,豈有道呼』?牝雞司晨,呵呵,呵呵,你是怕我死得太慢?」
一邊磨墨,盧仚一邊不緊不慢的說道:「hetubook.com.com學正莫怕,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是,這些年的一些陳年恩怨,我們說說清楚。」
很本能的,盧俊就想起了當年他在任上,虧空了錢糧,守宮監的太監帶著聖旨,跑來將他擒拿歸案,無比粗暴的扒掉他官袍,將他捆綁后丟在地上,斯文掃地、全無體面的場景。
「孽子,跪下!」
盧仚身上,有一種沁人心脾的寒意。
可是今日……
見到自己親爹露出如此驚悚的表情,盧琳果斷的察覺到了不對。
他偷偷的,一步一步的小步挪動著,想要從盧仚身邊溜出門去。
盧俊舉起了手中戒尺,作勢要打那青年。
『嘉佑十九年正月初九,涇陽盧氏萊國公府族學學正盧俊仗義怒書』!
「古怪,古怪,來萊國公府拜訪的文武大臣,我也見過,人家胸口的補子,要麼飛禽,要麼走獸,你這胸口,怎麼紋了個大壁虎?這是哪家的官袍啊?」
「可他那個廢物爹啊,已經到手的官,硬生生給弄丟了啊!」
「琳哥兒莫怕,我找你爹,只是有點小事,說完了,我就走。」
「什麼……耶?仚哥兒?」
不看還好,這一看,盧俊登時渾身一哆嗦,滿身的汗毛一根根豎起,每一根汗毛下面,都有一滴冷汗滲了出來。
從他這個位置,他恰好能看到,盧仚在紙上書寫的筆跡是如此的熟悉——如果不是親眼看著盧仚正在揮毫潑墨,盧俊幾乎要以為,這字是自己親筆所書的了。
盧琳今天一早回家時,那滿臉的胭脂印,滿身的水粉香……
盧琳獃獃的看著盧仚。
『太后老妖婆和-圖-書,假垂簾聽政之名,行謀朝篡位之舉,更豢養面首三千,穢亂宮廷』!
盧俊的夫人撒潑,盧俊又是重病之身,他只覺得耳朵里『嗡嗡』亂響,雙腿無力,踉蹌著向後不斷倒退,最終無力的倒在了床榻上,有氣無力的『哼哼』著直叫喚。
「反而嘉佑十八年,題目略好了些,『古禮、今禮之優劣』,雖然也是一個天坑,但是最多讓我聲名狼藉,倒還不至於死人。可學正,依舊是居心叵測,一心一意毀我名聲。」
盧仚大步走了進來,盧俊瞪大眼睛,朝著盧仚看了好一陣子,這才看清了盧琳口中所謂的『大壁虎』是什麼模樣。
他嘶聲道:「我們,能有什麼陳年恩怨?」
盧琳感到,自己的脖子上好似架著一柄鋼刀。
女人撒潑,男人退避。
盧琳眨眨眼,看清了盧仚的模樣,他不由得笑了起來:「稀客,稀客,怎麼回來……耶?你這一身華服,從哪裡弄來的?」
盧仚走到書案前,拿起墨條,慢悠悠的在硯台里磨著墨。
盧俊還想著,用這些錢,買兩顆老山參,好好的補補身體呢。
「嘉佑十七年,更陰險了,『天無二日』,這個題目,真正是想要我死無葬身之地了。」
他唯一的寶貝兒子,年齡和盧仚差不多的盧琳又是一聲冷哼,將腦袋往盧俊面前又頂了頂:「娘,不要勸,不要勸,直接打死我算了。」
盧仚走進房間,左右顧盼了一下。
盧俊又捨不得燈油,教訓兒子的時候,他也沒點燈。
盧俊驚恐的看了一眼門口的兩個小太監。
如此手段,簡直聳人聽聞,細思恐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