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七章 人間清醒
楊德裔面色數變,良久,彷彿已權衡了利弊,強自端著少卿的架子,捋須淡淡地道:「不知李縣侯欲提何人?」
「先救你,再殺仇人。」唐戟頭也不抬地道。
「自由擁抱完了沒?」李欽載等了許久,有點不耐煩了,上前道:「出了大牢,能抱的東西太多了,自由這東西不必擁抱,你可以把它寫進詩里。」
若楊德裔真是這種正義的人,李欽載還真拿他沒辦法,不可能為了監牢里的一個犯人就將一個好官置之死地。
楊德裔笑了笑:「既如此,便請李縣侯靜待消息。」
「兩日之內,可否?」李欽載朝他眨了眨眼:「下官給您送的禮可不輕呢,幾乎傷了元氣了,稍微催促一下楊少卿,不過分吧?」
說白了,官場上的人物,誰的屁股乾淨?
「本官翻過舊宗,數年前押解黔南的路上,殺了三名官差……」楊德裔緩緩道:「此人殺三名官差居然還沒被斬首,看來此案背後不簡單,李縣侯確定要提此人出獄?」
唐戟冷酷的氣勢頓時一www.hetubook.com•com頹。
楊德裔是個剛犯了事被貶官的人,從司憲大夫貶到大理寺少卿,究竟犯了什麼事,李欽載不清楚,也沒興趣知道。
楊德裔犯事是不是無辜,不重要。
唐戟臉色微變,冷聲道:「大仇未報,小人發誓不近女色,請李縣侯見諒。」
讓胡商上了幾盤烤肉,再叫了幾塊胡餅,努了努下巴示意唐戟。
今日李欽載請百騎司掌事送禮,楊德裔頓時面臨兩種選擇。
李欽載也笑了,官場上的人說話向來不會說死,總要留下轉圜的餘地,楊德裔能說出「靜待消息」這句話,已是很肯定的承諾了。
李欽載心頭一松,呵,果然妥協了,顯然這位貌似正義的官兒,屁股也是不幹凈的。
「為什麼?你不急著報仇么?」李欽載好奇地道。
百騎司雍州掌事宋森親自上門送禮,這裏面的含義就很深了,看楊德裔怎麼理解。
唐戟咽下一口烤肉,認真地道:「我若先殺仇人而不救你,此事過後,無論你是和圖書死是活,我肯定活不了。」
一聲不吭送禮上門不稀奇,楊德裔經歷過太多了。
「吃吧。」
往好的方向理解,面子很大,百騎司掌事都親自給大理寺少卿送禮,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五六年前,大理寺的大牢里關進了一位年輕人,名叫唐戟,我要這個人。」李欽載不客氣地道。
想不明白的是,從前世到今生,任何走出大牢的人,首先第一個動作便是深呼吸,然後閉上眼睛張開雙臂,做出彷彿擁抱自由的動作。
若楊德裔心虛了,害怕了,事情就有了轉圜的餘地。
李欽載站在不遠處笑吟吟地看著他。
從武敏之那裡聽說了唐戟此人後,李欽載還沒見識過他的能力。
官場上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想跟百騎司有絲毫的牽扯,身在朝堂,大家都很清楚百騎司是什麼來頭,更清楚百騎司是幹什麼的。
如果是李欽載被釋放,絕對不會做這個動作,他只會面朝大理寺的大門狠狠地豎起中指,門口沒有守衛的話,撩開下擺衝著大門撒泡和圖書尿也不是不可能。
兩天後,大理寺門外,一身破爛衣裳的唐戟慢慢走了出來。
「我和你的仇人同時掉進水裡,你先殺仇人還是先救我?」李欽載冷不丁問道。
李欽載眯著眼打量他,眼神有點考究的意思。
五六年了,終於重見天日。
李欽載笑吟吟地看著楊德裔。
久違的自由的味道。
如果他沒幹過虧心事,那麼大可正義凜然地告訴李欽載,百騎司隨便查,老夫身正不怕影子斜。
李欽載點頭,屬於是人間清醒了。
楊德裔的臉色變了。
唐戟也不客氣,大口吃喝起來。
楊德裔擰眉回憶許久,終於哦了一聲,露出恍然之色。
不是說禮物送進門就能拿住了他的把柄,而他就必須要幫人辦事,世上沒有強買強賣的道理,禮物進了門照樣能出門,楊德裔宦海沉浮多年,還怕這個?
李欽載神色不變道:「『開葷』的意思,是帶你去吃肉,你是不是想多了?逛一次青樓要花很多錢的,你以為我很大方?想啥美事兒呢!」
沒關係,有的www.hetubook.com.com是機會,真正的人才不會在臉上刻「我很牛逼」幾個字,而是需要別人用心去觀察的。
唐戟看到他以後,立馬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模樣。
官場上的人最怕被捲入事件里,不管什麼性質的事件,也不管是無辜還是真有罪,都不願牽扯絲毫,人在官場,平安是福。
唐戟的飯量不小,也不知是否在大牢里餓久了,烤肉吃了幾大盤,胡餅也吃了幾大張,咀嚼的速度不算快,但節奏很均衡,那張大嘴像一台莫得感情的碎食機,任何食物投進去很快就粉碎咽下肚。
於是李欽載道謝之後,識趣地告辭離去。
此刻唐戟心中五味雜陳,說不出是啥心情,只好悶悶地應了一聲,利落地飛身上馬。
「確定。」
李欽載朝他示意了一下,道:「跟我走,我帶你開開葷……」
往壞的方向理解,百騎司掌事親自送禮,面子要不要給?如果不給,以後會不會被百騎司盯上?
仰頭望向藍天白雲和頭頂的烈日,唐戟眯起了眼睛,覺得眼睛一陣刺痛,闔目許久才恢復正和_圖_書常。
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
說著李欽載望著唐戟解釋道:「剛從大牢里放出來,你身上又臟又臭,而且晦氣,我就不邀請你同乘馬車了,自己騎馬吧。」
李欽載說完轉身就登上了馬車,正要鑽進車廂,突然想起什麼,吩咐劉阿四道:「給他一匹馬。」
楊德裔白了他一眼,闔目捋須不再吱聲兒,顯然已是一副送客的姿態了。
李欽載果然沒那麼大方,就連字面意思上的「開葷」,也沒找什麼豪華的酒樓,而是帶著唐戟來到一家露天的烤肉攤。
第一個這麼乾的人很酷很瀟洒,第二個這麼乾的人有點拾人牙慧之嫌,第三個第四個……就顯得很中二了。
話很傷人,但該死的又那麼真誠。
……
但如果今日楊德裔不給面子的話,李欽載便會對他犯的事產生極大的興趣了。
這位名震天下的年輕縣侯,冷酷無情的形象根本震懾不到他,人家不吃這一套。
出走半生,放出來仍是少年。
但送禮的人卻很有講究。
重要的是,他經不經得起百騎司再查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