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菩薩
第九章 有病
「可她趕不走我,我是……我是自己逃的,我是個孬種,我只陪了婆婆不足一年,便受不住那日日心如刀絞。」
他回答:「睡著走的,看起來平靜,可你也知道……她真正的平靜走了之後才能有。」
「她……」
「她每天夜裡疼的蜷縮,可咬牙忍著不出聲,只是怕吵醒我。」
這院子不大,收拾的極乾淨利索,看起來就知道是婆婆家裡出來的人。
一刻之後,醫館後院。
郎中看到這少年做出防禦的姿態,就如同看到了一頭幼年的虎,雖還沒有雄踞山林之力,卻天生就會亮出獠牙。
林葉緩了一口氣:「看來沒猜錯。」
林葉嗯了一聲后準備走,郎中又問了他一句:「你為何話那麼少?」
郎中看著林葉,只是那麼看著。
那也就勉強算是個笑吧,來的快去的也快。
「我也忍著假裝不知道……婆婆是那樣要強的人,那樣愛乾淨,那樣愛漂亮,她不想讓人看到她狼狽的樣子。」
郎中卻因為他這一笑,好像整個心境都開闊起來,如瞬間就到了那域外牧場,看到了萬萬里青原,萬萬里遠空。
之前見過他一次的郎中再次看到他的時候,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一閃即逝。
林葉點了點頭。
郎中笑了笑:「有用?」
林葉俯身要行禮,郎中一把托住他:「不必,你永遠不要忘了,你是婆婆的幺兒,你最小,可我們誰給你磕頭你都得受著,你給我們誰行禮,我們都受不得。」
然後林葉聽到這醫館的門關上的聲音,他再回頭,卻見郎中把門都已經插好,表情似笑非笑https://m•hetubook.com.com的看著他。
「看來你和我的仇人確實親近,寧死都不肯說。」
他從腰畔把一直藏著的石刃抽了出來,他沒有別的兵器,雲州城對兵械管制極嚴。
林葉深呼吸,恢復二三分氣力后,胸口猛的往前一頂,用心臟去撞他的石刃,郎中的手立刻向後收回。
郎中自言自語:「得治。」
他再次往前邁步。
郎中深呼吸,給林葉把身上的傷都敷了葯后說道:「所以,是誰?」
可他現在沒有親近的人了。
林葉還是沒回答。
身後又傳來郎中的聲音,還是那句話,他似乎是不信這藥方會是林葉祖傳。
可幼虎只是幼虎,天生的獠牙未曾見血,未曾破骨,便還不是神兵利器。
「走的時候,怎麼樣?」
郎中問。
啪的一聲輕響,郎中將石刃接住,然後抵在了林葉的心口位置。
「居然這麼弱。」
林葉問他:「你也是被婆婆趕走的?」
「你……想過殺了婆婆嗎?」
「我……」
郎中顯然楞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著手中石刃,片刻后遞給林葉:「是……婆婆沒有仇人。」
郎中再問:「你是按照我留在婆婆家裡的醫書習武?練的是認穴?」
「你告訴我給你藥方的人在哪裡,你可以安然無恙的出去,你不說,大概會吃很多樣苦,樣樣生不如死。」
院子里鋪了青磚,看起來已有七八分老舊,可磚縫裡也不見一根雜草。
良久良久,郎中總算是有勇氣問出了那句話。
郎中嗯了一聲后又沉默下來,許久后他起身,後退兩和*圖*書步,然後撲通一聲雙膝跪倒。
林葉沉默。
郎中忽然問了一句。
林葉也低著頭,看著水中的杯子。
他把配好的藥粉用藥酒釋成膏,一邊給林葉敷藥一邊問:「是誰?」
可是婆婆疼起來的時候,他只能多說話,學著村子里其他婆婆的樣子,把家長里短掰開揉碎。
林葉道:「可你在婆婆家裡的時候,婆婆的丈夫已經死了很久,她告訴我說,這解酒的藥方是她為丈夫求的。」
郎中表情變了變,再次低下頭:「那……你是真的苦。」
林葉還是如上次一樣回他:「祖傳。」
「你到婆婆身邊的時候才十歲吧,你卻陪了婆婆三年。」
郎中似乎是看破他心裏在想什麼,解釋了一句:「婆婆大概是不許你練功的吧,所以你想練功,能用的東西大概只有我那幾冊醫書,醫書中唯一能幫你的,大概只有認穴之法。」
郎中的語氣之中似乎有些失落。
他的話,似乎有些矛盾。
一息之前他還是一根青翠柔軟的垂柳,一息之後就變成了鮮艷劇毒的蛇。
他說話的時候看了看林葉的脖子,明明是一個很斯文,甚至有些秀氣的男人,可這眼神掃過林葉脖子的時候,便化成了蟬翼利刃,似乎只許輕輕掃一下,林葉的脖子上便會多一條紅線出來。
林葉孤身一人離開武館,忍著疼走到之前去買過葯的那個醫館。
每一樣東西用完了之後都會放回原處,哪怕是笤帚和簸箕這樣長用的東西。
拿了葯,結算了錢,林葉轉身往外走。
郎中低著頭,看著手中茶杯,熱氣熏在他眼睛上https://www.hetubook.com.com,睫毛上,於是很快就凝結成了淚。
這石刃是他自己打磨出來的,勉強有個匕首的樣子,也勉強給石刃磨出了血槽。
林葉轉身看向他的時候,卻發現郎中竟然沒在櫃檯那邊,好像突然間消失了。
和親近的人,他的話會多到連自己都覺得過分的地步,婆婆就總是嫌棄他,說他嘴碎。
「我勸你最好說實話。」
林葉糾正:「婆婆有仇人。」
林葉站在那看著郎中,良久后,笑了笑,然後轉身走了。
郎中一指點在林葉肩窩處,林葉這條右臂就如同瞬間廢了一樣。
甚至,連此時放在石桌上的茶壺和茶杯,都和婆婆家裡的一模一樣。
院子里有一張石桌四個石凳,和婆婆家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幾乎一模一樣。
林葉認真的說道:「沒有人視婆婆為仇人。」
林葉也沒多說什麼,語速頗快的說了十幾味藥材,那郎中聽完了就轉身去拿,一樣不差。
林葉搖頭:「沒誰。」
林葉身子開始壓低,肩膀左右小幅度的搖晃,那石刃上沒有森寒,卻有志氣。
林葉看向他,郎中道:「你上次來我這裏抓藥,我便知道你是誰了,那方子本就是我留給婆婆的。」
林葉走到櫃檯前邊說道:「勞煩給我紙筆,我自己開個方子,你幫我拿葯。」
郎中停頓了一下,低著頭一邊抹葯一邊說道:「婆婆給我寫過信,她說你們都記住,如果以後小葉子找了你們誰,不管是有心找還是無意遇到,你們能給什麼就給什麼,全都給。」
「怎麼了?」
郎中捧起茶杯,杯子都已經涼和_圖_書了。
親近的人,哪裡是真的嫌棄他,喜歡極了他話多的樣子,因為那才是少年模樣。
郎中搖頭:「婆婆的孩子,大部分都是被她趕走的,要麼是已成年可求功名,要麼是已恢復可奔前程,婆婆說,你們在我這天長日久便沒了心氣沒了鬥志,你們那麼年輕,走的越遠爬的越高,能幫的人也就越多,你們也都看到了,我能幫的只這麼多,還不是因為我能力只這麼大?」
郎中道:「我這半生運氣都不好,算起來只有過兩次好運氣,遇見你就是這第二次。」
郎中輕聲說道:「我在婆婆家裡的時候,她知道我整夜整夜睡不好。」
郎中道:「你說即可,不用寫下來。」
郎中再問:「嚴洗牛?」
林葉回答:「想了三年。」
郎中靠近,林葉石刃刺向郎中胸口,他的手只到半路便停住。
「這藥方你從哪裡來的?」
郎中問。
胳膊垂了下去,石刃掉落,林葉感受到的酸麻已遍及全身,一點力氣都沒了。
林葉回答:「十一。」
每一樣東西都在特定的位置,永遠都不會出現別人家裡今日找不到這個明日找不到那個的事。
林葉再次點頭,他有些好奇,這郎中是如何猜到的,畢竟婆婆家裡的書可不少。
他怒視林葉:「你瘋了!」
郎中:「你沒猜錯什麼?自作聰明!」
他低著頭說話,像是自言自語。
「我給你用藥。」
「這藥方你哪裡來的?」
郎中嗯了一聲后,拉起林葉的胳膊,把袖子往上扯了扯,看到林葉胳膊上的傷痕后微微皺眉。
林葉連忙起身,可郎中卻對他搖頭:「最後三https://m.hetubook.com.com年,是你在婆婆身邊,我們沒盡到的孝,你都盡到了,這個頭你受得。」
而且婆婆收養過數百人,其中不乏江湖客,他要練武未必要根據那些醫書。
郎中朝著林葉一步一步走來:「我以前見過這藥方,是我生死仇家所有,既然在你手裡,必和我仇家有所關聯。」
「這傢伙……話少,笑的少,是病……」
郎中抬起頭看向林葉:「我留下的推拿手法,配藥的方子,都是你記住的?」
林葉聽到這話后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始後退,逐漸退到櫃檯邊,背靠在那。
拿完了之後,還按照林葉說的劑量全都磨成粉,混合在一起后包好。
不久之後,兩個人又是這樣安靜的相對而坐,那杯茶里的熱氣卻已經沒了,兩個人一口都沒有喝過。
林葉點頭:「是。」
林葉不回答,他從來都是這樣的性格,和不熟悉的人一個字都不想多說。
郎中道:「我問你誰打的,你不肯說,那我問你另一件事……你確定自己要習武?」
不時有一兩顆淚珠穿過茶的熱氣,落進杯子里,那輕輕的水聲訴說的都是思念。
他看向林葉道:「婆婆也要趕我走,她說你治不好我,為何不去治更多人?她說雲州城裡多傷殘,披甲的漢子們今日打內賊明日打外寇,你能保住一個漢子的命就是功德無量。」
郎中把剩下的葯遞給林葉:「從明天開始,每天夜裡來我這裏。」
片刻后,林葉釋然:「是啊……婆婆那麼在乎她的丈夫,哪怕人已經去了多年,婆婆還是惦念。」
「我給你磕個頭吧,婆婆的苦你都知道,婆婆的路是你陪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