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輪迴
第二百一十二章 入夥
快到山下的時候,禪師忽然笑了笑,他說:「你說奇怪不奇怪,我這一生至此,唯一的知己居然和你一樣。」
因為這句話,禪師又怔了怔。
他一邊走一邊說道:「婁樊人可說我是賭,玉人也可說我是賭,唯獨冬泊人,不該說我是賭前程。」
他在宮中受人敬仰,人人都說他是道行高僧,是德披之人。
在他身後站著一個僧人,黑袍黑鞋,與一身白衣的他形成極鮮明的對比。
他壓低聲音對陳微微說道:「暫時回去,我看那些村民中或許就有可疑之人,所以不可聲張,此事,要待大事辦好之後再來處置。」
禪師不再說話。
他一邊走一邊說道:「當年朝心宗在雲州叛亂,神宮調集八百弟子,與北野軍聯手剿滅賊寇。」
他說:「有你這樣一個朋友真好,能知我心,可有你這樣一個朋友也不好,會讓我對這人間還有留戀。」
寧舒回答:「怕的要命,尤其是當年我往北疆送糧草,被伏擊而受重傷之後,就更加怕死了。」
寧舒:「是啊,你是出家人,可你也沒出的有多利索。」
他沒接話,可是他早有打算,禪師不貪財,不好色,無欲亦無求,可他死後留於人間的東西,只能是難為這不貪財不好色又無欲無求的傢伙,全都收了。
話雖然這樣說,可司禮神官心中卻越發疑惑起來。
一個看起來丰神俊秀的男人站在那,用千里眼看著司禮神官等人。
寧舒道:「他說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的家國都不在乎,那生而就是叛徒。」
他說:「水深,我不近水,崖高,我不臨崖,若遇到www.hetubook.com.com什麼麻煩,能躲就躲,若遠見什麼危險,那自然是退的更遠。」
「好大的邪物。」
禪師搖頭一嘆。
禪師腳步一停,雙手合十道:「我參禪二十一年,不及你一朝所悟。」
寧舒一邊走一邊說道:「國君犯了錯,會連累整個冬泊,這是冬泊的不幸,玉天子現在的耐心還是換個國君,甚至都未到換個皇族,這是冬泊之幸。」
寧舒笑問:「你把你自己當知己?」
他說:「一,我知我為何人,二,我知我知己為何人。」
他問禪師:「你說我拍死不怕死?」
陳微微道:「從腐爛來看,埋進去還不算太久,也就是說有朝心宗餘孽在此躲藏,且飼養了這般邪祟東西。」
禪師道:「為母所思,與為父所思,本就不同。」
他以劍為鍬將那墳包挖開,不久之後,便挖出來些骸骨,可怎麼看都不像是人的,而是蛇。
他語氣平和的說道:「你說我十年來近乎耗盡家財,好不容易換來個錦衣侯,可這錦衣侯不是換的,是我該得。」
禪師道:「我是你朋友,知你已在路上,怕這路不好走,所以一路勸你,快到地方了不再勸,還是因為我是你朋友,此時此刻再勸你,會亂你心智,影響你判斷,我是來勸你的,不是來添亂的。」
寧舒道:「那是因為你我參悟的不一樣,你是出家人,出家人可以不在乎家國,我在紅塵之內,有國有家,況且,我也不是一朝頓悟。」
錦衣白袍的男人邁步向前:「再去繞一圈,畢竟說是三天後咱們才到。」https://www.hetubook.com.com
他笑了笑說道:「勸了一路都沒勸回頭,快到了的時候也就不該再勸了。」
他回頭看向禪師認真說道:「是我爹教的。」
禪師知道該這樣,可禪師一直以來,都以他能是寧舒的知己而自傲。
他往山下走,黑袍僧人與他並肩而行。
他說:「母親臨終之前,對我交代了三件事,一是好好吃飯,二是交些朋友,三是最好多些快樂。」
禪師道:「天下信知己者,沒有人比得過你,你明知道我久在宮中,卻什麼都不瞞我。」
眾人皆應了一聲。
禪師:「怕。」
禪師問:「十年來,你賭上全部才得錦衣侯,現在你又賭,你還想賭得什麼?」
所以寧舒一定會死,而且一定會是凌遲,總得有個人得此結果,他只是個商人啊,哪怕是什麼錦衣侯,又怎麼比得上那些世家門閥?況且,也只有他自己願意。
禪師沒有表示,不點頭,不說話,可是他信。
黑袍禪師看起來也一樣的俊美,白面無須,星眸朗目,像是畫中人一般。
寧舒也笑:「行百里者半九十,禪師不該是這樣性格。」
看得出來這僧人地位也高,哪怕是站在他身後,也不會被人看做是僕從。
禪師搖頭:「你我一樣,自己的知己都不是個正常人。」
他穿了一身白衣,錦衣似雪,這六月的天氣已有些熱了,可他好像卻還是怕寒,身上披了一件白色貂絨的大氅。
司禮神官道:「也不一定。」
禪師說:「那就好歹給些香火錢,畢竟我身份在這。」
所以他說:「難為你了。」
「那時候,朝和圖書心宗中就有人可驅使這般邪祟之物,如大蛇,狼王,猛虎……」
禪師道:「我是出家人。」
在那裡有一座墳包,看起來沒多大,倒也不像是時間太過久遠。
陳微微俯身:「弟子明白。」
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又回頭看了看那埋了骸骨的地方。
他說:「可惜的是,我死後不會被人說是個好人,還會一身罵名,好在到了九泉之下,和母親父親解釋起來,大概不會有多難。」
寧舒大笑。
禪師說的意思是,你既然要給冬泊換個國君,為何不換成你自己。
寧舒哈哈大笑:「所以我一直都說,這天下再大,知我心者也只禪師一人。」
寧舒:「所以他死的早,畢竟這人間滿是污穢。」
寧舒楞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
司禮神官吩咐道:「以上陽宮內勁修行之法,感知四周氣息。」
寧舒道:「父親臨終前也交代了我三件事,一,不叛國,二,不判義,三,不判信念。」
下山的路上,陳微微忍不住問道:「座師,那邪物可是朝心宗的東西?」
他回頭看向禪師:「你一路勸我,我一言不發,今日你不勸我,我反而要告訴你……我此舉實為謀逆,做完此事,若可保冬泊再得平安百年,我受凌遲又何妨?」
寧舒自嘲的笑了笑:「母親交代的事,我一樣都沒做到,我非權貴身,卻憂國憂民,庸人自擾到總是茶飯不思,我又自命清高想出淤泥不染,所以朋友也沒幾個,三……我活著大概不會快樂了,到我死時,冬泊已穩,我便快樂。」
司禮神官臉色微微變了變,沉默片刻后,吩咐陳微微將東西掩埋回www•hetubook•com.com去。
他問:「你這邊,可願意招個僧人入夥嗎?我這僧人不一般,可吉利了。」
禪師默然。
禪師道:「令尊高潔。」
陳微微示意其他人到一邊去,擋住山下陵園中百姓們的視線。
以寧舒的能力,不管是誰換上去做那個國君,都遠不如他。
這北亭山,看來真的不只是有一片怯莽軍陵園。
大玉天子希望親王玉羽成匆回來做冬泊國君,那麼玉羽成元就一定要死。
可是寧舒一句以殺生為戒,讓禪師再次頓悟,換個還是皇族的人上去做國君,流血最少。
他不是說給自己的,他是說給寧舒的。
寧舒搖頭:「同。」
禪師一怔。
他說:「既然你已經走在這條路上,為何不走的更徹底些?」
寧舒不笑了。
禪師抬眼看前路,小路崎嶇,起伏不定。
寧舒笑道:「什麼地獄不地獄,地獄也是冬泊的地獄,我總不能被下到玉人的地獄中,只要我還在冬泊就很好。」
司禮神官點了點頭:「從骸骨氣息上判斷,應該是了。」
他雖然話語有些質疑之意,可他卻並不生氣,還是那般溫潤如玉。
他自言自語了一聲。
他說:「我剛才說錯了話,我說我於人間沒快樂,大錯特錯,禪師你便是我的快樂。」
禪師無奈的搖了搖頭。
他看向禪師:「我或許是更偏向父親些吧,這三樣,我目前都做到了。」
將來玉羽成匆真的做了國君,殺兄之事,怎麼敢讓流傳出去。
說到這他笑了笑:「我終究難逃凌遲,禪師可信?」
禪師說:「我不難為,我知何為。」
聽到這話,禪師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後重重的和_圖_書點了點頭。
「咱們走吧。」
陳微微看到那些骨頭的大小之後,不由自主的感慨了一聲。
大概半刻之後,遠處有弟子朝著他喊了一聲,眾人隨即過去。
寧舒繼續說道:「我此時在做的,依然為的是這個,為的是冬泊還在,以後也在。」
他從不以此為傲,出家人,也不該有什麼以此為傲的事。
他問:「禪師,你勸了我一路,怎麼快到了地方,反而一句不勸了?」
有幾人,在黑袍人後邊,一個看似樵夫的中年男人,一個背著古琴的書生,一個穿橘色長裙的女子,還有一個扛釣竿掛魚簍的老者。
禪師問:「你不怕死?」
「我是冬泊人,耗盡家財,只是為了我有生之年還是冬泊人,若國滅,我只是個亡國人了。」
就在此時,在北亭山的另外一邊,山頂高處。
寧舒道:「我此生最得意處,非我曾富可敵國。」
寧舒:「他們都想我做個快樂健康還長命的好人,你說貪心不貪心?」
那山亭中,隱隱約約還有些寶氣未散,附近又有朝心宗邪祟之物。
北亭山上搜尋了許久,未見活物,而且從微弱氣息判斷,也非在近日。
寧舒:「連你都說我是賭?」
寧舒:「這話可不是禪師該說的,出家人以好生為德以殺生未戒。」
「或許有邪物當年從雲州逃走,一路北上,這裏距離雲州也不算特別遠,遷徙於此,也未可知。」
他手下隨從四散出去,擴大了搜查的範圍。
他輕聲說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禪師:「你怕死,是怕死不得其所。」
寧舒笑起來。
「不在我碧魄莊園里好好休息,跑到這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