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法眼如炬,斷案如神,殺人如麻
紀淵眉鋒一挑,頷首道:
此時正值初春,寒意由濃轉淡,行商的車隊、趕路的單幫,以及不少挎刀提劍的勁裝漢子,漸漸多了起來。
「不像個封疆大吏住的地方。」
即便被東宮拔擢成一府之主,固執習性始終未改,坐不慣封疆大吏的位子。」
皆不如《齊名要術》開篇,『食為政首、要在安民』這八個字!來得重!」
紀淵隨後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颳了兩下,淺淺抿了一口。
但常守靜低估本官,我自幼就有過目不忘之能,這才進士及第,高中探花。
那個中年男子並未起身,繼續低頭伏案,握筆如飛。
大隊人馬從城門魚貫而入,紀淵輕笑一聲,攏于袖中的手掌捏著燙金名剌,轉身對裴途道:
周紹成無論面對上官、下官,說話的時候,兩眼平直向前,目光一動不動,很容易叫人感到不自在。
「浮雲山那邊天塌地陷似的大動靜,你沒聽聞么?張弓射殺大宗師,三千年未有的壯舉!」
以華容府主的印信,串通三大商行,屢次出入遼東邊關,前後總共走私五十萬斤的各類礦石。」
「賬冊,紀千戶看到了?」
「北鎮撫司……」
「尋個好點的地方落腳,不要叨擾百姓,也別讓兵馬司的兄弟難做,收斂些氣焰。」
周某的確不懂為官之道,當年同窗有的入主六部,有的享譽文壇,獨我在河工一事上摸爬滾打,蹉跎歲月。
童關按住腰刀,上前道:
加上少有天災,日子清靜,算得上是百姓安居樂業。
周紹成低下頭,眼中露出幾分複雜神色。
懷王……他想造反!他要謀害太子!」
「水無常形,大江大河也有習性,陰晴不定,變臉厲害得很。
今日邀千戶過來一敘,不為別的,就想知道懷王客卿的那幾本賬冊,千戶是否看過?」
即便氣質精悍的江湖人,想要進城也是乖乖地解下刀劍、交出背囊,搜查無誤才准許通過。
很快就來到書房,木門敞開,裏面坐著一個面容古樸,衣袍發白的中年男子。
「……」
「千戶大人乃是人中龍鳳,俊彥英傑,傲視同輩的真天驕!
我常和-圖-書常講,拳就是權,想要掌權,就要握拳。
「就算是鴻門宴,連我都難應付,你們還能幫得上什麼忙?
紀淵心平氣和問道。
竟然都是密密麻麻的賬冊數目!
可站得越高,再想不偏不倚,就很難了。」
「福生,沏一壺好茶來。」
但那時候正值本府上繳稅銀的當口,一時拿不出這麼多錢,我就尋思開源節流,於是把近九年的賬簿全部看完。
許是年久失修,並無預料之中的堂皇氣派,牆皮有些脫落,擺在門口的石獅亦是痕迹斑駁。
開門見山,直截了當。
私底下培養煉丹藥師,目的昭然若揭,其意在於陰養死士!
「怠慢千戶大人了,老爺這幾日身體不適,待在府中靜養,未能親自出府,實感歉意。」
周紹成好似生來就不苟言笑,既沒有鑽研經典的書生氣,也沒有為官做主的富貴氣。
「紀千戶請坐。」
「好面生的千戶!」
「把緹騎兄弟放出去,好遮掩耳目。
「可那常守靜既然知道你發現這樁秘密,怎麼還能讓你送出那幾個大箱子呢?」
「紀千戶怕擔責,怕麻煩,怕事後被追究?」
竊走甲等藥方五張,乙等藥方十一張,耗去四萬兩的各類藥材,用於私下培養煉丹藥師。
順著這個往下一查,果然發現更多破綻。
紀淵眸光一閃,望向剛才周紹成伏案書寫的紙張內容。
看到一府之主曆數自個兒的失職、失責的錯處,紀淵眼眸淡漠,好似不為所動。
今後走到哪裡,都要大出盡風頭。」
紀淵眉鋒挑起,面色不變,一邊品茶,一邊繼續聽下去。
「七日散神香,可以令人迷失心智,日漸痴傻。
就幾個漿洗衣物、做飯洒掃的老媽子,以及操練棍棒的護院大漢。
「周大人乃一地之父母官,政務繁忙,論及品秩還要高過我,哪有上官接待下官的道理。」
「我看不起那些鑽營官位的庸碌之輩,更瞧不起撈油水的貪污之人。
很明顯,周紹成並非注經著述、鑽研學問的文壇大宗,更像工部疏浚河道、興修水利的那種領事。
紀淵玩味一笑,他還沒有天真到以hetubook.com.com為太子一黨,東宮屬臣,個個都是兩袖清風,剛正不阿。
但再往外走,未必就有如此繁華了。」
周紹成說話像是一塊生鐵,硬邦邦的,沒有什麼情緒。
雖然他嘴上這麼說,可身姿依舊挺拔,眸光平靜,全然沒有半分卑微模樣。
「紀千戶這番話很有見識,但周某這輩子做到牧守一方的府主,已經心滿意足,也沒有向上攀爬的念頭。
紀淵故作戲謔似的問道。
「大人可要屬下暗中聯絡華容府的眼線諜子,打探下情況?」
隨口|交待幾句,紀淵像是外地的遊人,腳步不緊不慢,獨自往府主官邸行去。
「天京朝堂暗流洶湧,要知道,東宮已經失了以涼國公府的勛貴之心,而本官這一次巡狩遼東,也是奔著掀開爛攤子去的。
我自視甚高,覺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都不過讀書人給臉上貼金的大話。
那四座高大城門如同匍匐巨獸,張口吞吸滾滾人流,披甲執銳的兵丁冷眼掃視,並無半點鬆懈之態。
反倒擺著幾部《齊民要術》、《工開萬物》等雜學。
前頭開路的雲鷹緹騎抖動鞭子,當空發出炸響,作為提醒。
宛若大蛟大蟒走水入江,引動風雨欲來一樣!
「路經華容府,豈能不去官邸拜會府主。」
縱使聲音壓得很低,照樣一字不漏,清晰傳入紀淵的耳中。
啪!
「常守靜。原本是一個私塾教書先生,我做主事的時候與他相識結交,近七八年了。
紀淵眼底掠過一抹意外,按照《景朝會典事例》的明文記載,一品大員給房二十間、二品官給房十五間、三品官給房十二間、四品官給房十間。
我一天之內,唯有正午兩個時辰,能夠記得清楚,其餘多為渾渾噩噩。
很明顯,這位小爺氣勢濃烈!
「華容府比鄰中央,水陸兩道皆是通暢,頗為富足。
只不過還未等我揭穿,常守靜就有所察覺,故意用賬冊引誘,讓我中計,著了他的道。」
既然並未出手,那就不是為財。
需要開闢一片很大的水田,雇傭約莫千余名農和圖書人,以及鋪設水渠等等。
「就是不清楚,表面清廉,亦或者知行合一?」
祿命愈發深厚的紀淵,如今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萬事萬物、把握運轉的儼然氣度!
這位周紹成周大人怎麼著,也該分一套五三進三出的大宅子才對。
「可惜,諸位只曉得紀某登頂榜首,射殺宗師,卻不知道我還法眼如炬,能識破四神爪牙!」
管中窺豹,憑此可以看出景朝馬踏江湖,是真正意義上將「以武亂禁」四個字抹滅乾淨。
「還真被監正言中了,登頂榜首,發布景朝,從此天下誰人不識君!
他給的賬冊為真,我看完以後,就默記於心,抄寫下來。」
「所以周大人聽聞本官路經華容府,以行賄的手段,將賬冊傳出?」
「請恕紀某直言,周大人你這樣的性情,怎麼能夠坐上一府之主的位子?」
放下茶盞的年輕千戶微微一笑,搖頭道:
慢吞吞擠成長龍的行商車隊不敢阻路,趕忙讓出一條大道。
平心而論,紀淵真心覺得那位太子殿下人不錯。
就連行商車隊當中散發的心念波動,他也能覺察出來。
紀淵擺了擺手,笑道:
「大人,人生地不熟,只身前去會不會……」
從六年前,我府中的師爺就已經跟懷王客卿勾結上了,借朝廷運糧、押送稅銀等名頭,攏共將九十二件禁物送到京中。
若無白含章那道聖旨,死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涼國公府豈會這麼風平浪靜。」
他也是這樣對待紀淵,可眸子銳烈的年輕千戶極為坦然,顯得一派輕鬆從容。
茶盞送上,煙氣裊裊,紀淵正要寒暄幾句,就聽到周紹成道:
守城的兵丁自行散開,莫說上前盤問,好似湊近過去,腿肚子都會打哆嗦。
周紹成撩起衣袖,右手有一條醒目紅線貫穿。
一座府城龍蛇混雜,咱們樹大招風,保不齊就有好幾雙暗中注視的眼睛,盯著你我。」
紀淵不露痕迹掃視一眼,發現這位華容府主的書架上,竟然沒有四書五經、諸子史集。
紀淵心思浮動,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隨行的童關。
「不必急著下定論,咱們把這樁事再倒回和圖書來捋一捋。
隨便叫個門子,將燙金名剌遞進去,不多時就有匆匆腳步響起,一位中年管事前來恭迎。
結果……我那師爺八面玲瓏,心眼活泛,是天生當官的好材料,但他做假賬不夠細緻。
很難想象這是牧守一方的府主,尋常的富家翁拿捏架子,都要比他更氣派。
周大人只通水性,不懂人性,官場上很難混下去。」
從『青侯』到『紫王』,從『天意垂青』變為『人道貴紫』。
再者,他可不是有名無實的閑散京官,堂堂宰執一府的實權大員,住的這麼寒酸,確實少見。
「周大人難道不怕?可若不怕,為何要把賬冊用掩人耳目的法子,送到我的手上?」
兩個月前,我從稷下學宮的殘本當中,補全『珍珠米』的培育法子。
「情分債,才是真的難還。
昨晚上收到周紹成的那些賬冊,紀淵思忖許久,最後還是選擇赴約。
依靠這種法子,讓自個兒保持清醒?
加上五十萬斤的各類礦石,製造鎧甲、兵器綽綽有餘!
倘若再查一位藩王,其後引發的動蕩,你我未必控制得住。」
紀淵端坐在呼雷豹的背上,今日換了一身利落常服,而非那襲扎眼的大紅蟒袍。
雲鷹開路、鬥牛拱衛,一行人浩浩蕩蕩,從驛站動身,往華容府城而去。
「大略一瞧,並無殺機惡意,現在就算頂尖刺客藏匿於人群,動手之際絕瞞不過我!
「藩王與儲君的奪嫡……這趟渾水不想摻和,卻也沒法躲開。
「賬冊。興修水利、改良稻穀、建橋鋪路……這些都要花費庫存銀兩。
翌日,紀淵裝作若無其事,讓手下將那幾個大箱子綁上馬車。
「尚未及冠,木簪束髮!難不成是登頂榜首的那位小爺?」
他低頭一瞧,杯中茶葉打著旋兒,靈肉合一的感應之下,整個官邸的殺機惡念如大潮拍岸!
童關會意,默默記下。
紀淵搖頭道:
官道兩旁,諸般議論此起彼伏。
這樣的世道、這樣的天地,顯赫權貴能夠把低賤草芥放在眼裡,已經殊為不易。
紀淵優哉游哉,饒有興緻賞玩街市的攤販商鋪,由外門踏入內城,見到府主官邸。
和圖書穿廊過道,沿途並未看到多少雜役僕從,丫鬟侍女。
周紹成一板一眼回答道。
正所謂,秋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
華容府主,周紹成。
周大人你是如何發現自家師爺,跟懷王客卿來往密切,私下串通?」
周大人,你可知道這份證據一旦遞上去,將要牽扯多少人?」
如果視而不見,當成沒有這回事,他是可以少去一樁麻煩,但卻難以面對白含章。
靈肉合一的敏銳五感,不僅讓紀淵的聽覺過人。
懷王客卿則叫『賈裕』,是個煉丹的道士,早年與老君教有些牽扯,後來入了懷王門下。
周紹成眉目嚴肅,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
倘若忽略左右兩旁,如星拱月的小旗、緹騎,鷹視狼顧的冷峻少年,很有幾分鮮衣怒馬的任俠之氣!
老爺千叮嚀萬囑託,切不可失了禮數!」
管事做出邀請的姿態,將紀淵引入官邸。
隨後以靈肉合一的敏銳五感,仔細覺察周紹成的心念波動。
「稷下學宮出身,確實與上陰不盡相同。」
「雖然華容府與天京城相隔不遠,但對於周某來說,確是千萬里之遙。
紀淵啞然失笑,不禁問道。
這是第五天。
「大略瞧了一遍,走私禁武、培養丹師和藥師、還跟關外做生意,想要打通這些關節,做成這些事情,一個王府客卿,未必足夠。
「你那個師爺叫什麼?」
這是氣運晉陞封王層次之後,所帶來的蛻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設伏刺殺朝廷命官,府主都要掉腦袋的。」
「可正因如此,我醉心於河工通渠、改良稻穀、栽桑養蠶等事,把一府之政務交由奸人之手。
紀淵侃侃而談,嘴角含笑。
我不知道他倆何時勾搭在一起,但依據賬冊數目可以知道,禁物送到京城,就如泥牛入海,再沒有任何動靜。
童關眼帘低垂,想到懷裡揣著的三枚大丹,輕聲道:
七日之後,魂魄散盡,如同暴斃而亡。
並未被周紹成霹靂般的驚天大秘給震驚到,徹底亂了方寸。
「太子殿下出力較多,周某本來是掌水利屯田的主事,赤腳踩在泥地,每天與河水打交道多,與人打交道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