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一百六十六節 偶露崢嶸
不過沈自征如何,他不關心,他更關心的是沈自征的姐姐,只是這等情形下,自己總不能提出來要見其姐一面吧?只怕立即就會被亂棍打出了。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絲綸一寸鉤;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獨釣一江秋。」吟誦完畢,馮紫英便拱手一禮:「沈姑娘,君庸兄,紫英先行告辭了,改日有暇,再來拜會。」
這沈自征是一個文採風流的人物,而且據說也頗有俠氣,但今日這一見,似乎文才也未見,俠氣也無甚,面對自己更是縮手縮腳的模樣,委實讓他有些失望。
只是他這一走,只怕就得要等到春闈之後才會回城了,那一日的美好印象委實讓他印象深刻,很想再見一面,哪怕是帶著帷帽紗簾,只聞其聲也可,但他也知道只能想想而已。
那沈自征為何還對科考如此熱衷?
這等情形她自然不可能露面的,但是卻又想聽一聽對方的聲音,看一看對方的身影。
不過沈自征也知道阿姐極得父親喜歡,便是這婚姻之事當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多半也是要先說與阿姐知曉,若是阿姐知曉此子不通詩賦,只怕就不會應允了。
「果真是美作華卷,只是不知道是何人所作?」馮紫英這個時候才開始打量這牆壁上的這副作品。
沈自征恨恨的瞪著對方,他知道若是要論這時政策論,自己絕非其對手,連楊文弱和侯氏兄弟都對其交口稱讚,自愧弗如,遑論自和_圖_書己?
見馮紫英也只是捧著茶盞眼睛平視前方,卻不言語,沈自征琢磨再三,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聽到馮鏗來回拜時,就鬼使神差的悄悄溜到屋外來了。
這個時候馮紫英才意識到這沈家還真的一門出才子啊。
「馮公子不必在意,詩詞小道,怡情雅興,馮公子胸懷天下事,那才是男兒本色,……」沈宜修站在窗外曼聲道。
但惡客不走,自己也不能趕對方出門,沈自征眼珠一轉,他也聽楊文弱和侯氏兄弟說起過這馮紫英經義一般,時政策論尤為厲害,但卻不通詩賦,是個典型的俗人。
此番拜會倒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之前的種種心思已經隨風而逝。
他已經覺察出一些端倪來了,這廝賴在這裏不走,總是說感謝饋贈賀禮,如何如何,自己都端茶送客了,這廝也視若不見,明顯是有所企圖,想到這裏,他越發警惕。
馮紫英雖然對山水畫不太精通,但是好歹也是懂畫之人,見沈自征突然把話題扯到牆上的畫上,一愣之後也是反應過來,這廝怕是覺得自己在時政策論上壓了他一頭,要在這山水畫意境上來估計折辱自己一番了,不過他倒對此不太在意,自己本來就對琴棋書畫這類雅好不通,也沒有必要裝作附庸風雅。
站在後堂窗外的沈宜修忍不住捂住嘴輕笑,自己這個弟弟哪裡是這個明顯在外闖蕩甚多的少年郎的hetubook•com•com對手?
「對不起,馮公子,君庸他剛才有些失禮了,可能是秋闈失利讓他有些心緒難平失態了,……」
「君庸兄言重了。」馮紫英輕笑,「小弟只想說朝廷例制,自然有其道理,絕非一是興起,也非某個人的感情喜好。」
「呵呵,謝謝沈姑娘的寬解了,不過沈姑娘這幅畫的確清峻雄奇又不乏點滴細膩,乃是紫英看過的少有佳作,紫英曾在一座古廟中也看到過一首詩,卻是與這幅畫頗為應景,……」
「紫英,為兄看你一直在打量這牆上畫卷,可是覺得這幅畫格局宏大,氣象萬千?」沈自征假作漫不經心的道。
父親雖然也是文人,但是卻對仕途之事十分看重,若是此子真的要糾纏不休,甚至上門提親,還真有些不好說。
「沈姑娘!」馮紫英也起身,卻見一個婀娜娉婷的身影,隔著窗欞而立,只能透過斑駁的窗欞看到對方。
「沒事兒,君庸兄先前所說也沒錯,這副《秋江獨釣》的確需要配上一副好詩方能更顯意境,只是紫英的確詩詞一道少有涉獵,難以擔此重任,……」馮紫英很平靜的道。
自家阿姐詩畫雙絕,在沈自征心目中想來,縱然此子名聲極盛,但也未必合適自家阿姐,但是想到自己父親的性子,卻又覺得很難說。
只是他還是有些不明白,據自己父親和段喜貴所言,沈珫並非那種迂腐拘泥的文人,為官頗有手https://www.hetubook.com.com腕,亦有上進之心,為何其子女卻是這般?
見沈自征仍然是一副氣鼓鼓的模樣,馮紫英也是無奈,這傢伙比自己還大一歲,怎麼這般經不起激,隨便兩句話都能把對方逗弄得心浮氣躁?
筆鋒細膩宛轉,但是卻又有嶙峋傲岸之氣,將江畔山麓江畔的一艘漁舟和釣者十分和諧的融為一體,稱得上是一幅佳作。
「紫英,你這是污衊!」沈自征大急,這個帽子可不能戴上。
馮紫英何嘗不知道要想見到那位沈家姑娘乃是痴心妄想,這大家閨秀,又非通家之好,哪有那麼容易見到的?真要隨隨便便見到,只怕馮紫英自己都要覺得不合適了。
想到這裏馮紫英也禁不住沉吟,看來自己還是有些剃頭挑子一頭熱了,這位沈姑娘,乃至沈家,弄不好人家是想找一個有著共同志趣愛好的,自己這等一門心思放在仕途經濟之人,就顯得有些不合適了。
沈自征翻了一個白眼,再說秋闈失利,也不至於讓自己失態,但這會兒要說自己是刻意刁難對方,那就有點兒不好了,只能忍著。
沈宜修也感覺到對方很坦然,似乎並不在乎自己不通詩賦這個在很多士人看來是一大黑點的短板。
還未來得及多想,那沈自征見馮紫英發愣,忍不住含笑催促道:「紫英賢弟,可是有些為難?」
馮紫英也不多言,丟下震驚莫名百味陳雜的姐弟倆,告辭之後便揚長而去。
他也聽
和*圖*書說過沈自征還有一個兄長沈自繼,要大沈自征好幾歲,不過沈自繼考中秀才之後再考鄉試未中便不再參加科考,而是在外遊歷,喜好戲曲詩賦。
馮紫英起身,笑了笑,在這幅畫面前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點頭:「的確是一幅佳作,當有一首好詩相伴,不過君庸兄應當知曉,小弟素來不通詩賦,書院中盡人皆知,所以的確抱歉了,小弟便是搜腸刮肚也難有一句,……」
「哦?」沈宜修和沈自征都是一怔,先前還在百般推脫,這個時候卻又突然冒出來一個古廟題詩,啥意思?
實際上父親在和自己的信中也說到,這位馮家大郎雖然現在名聲很大,但是卻非以詩詞歌賦見長,而是以膽魄和對時政朝務的見解獨到深刻著稱。
沈宜修自然明白父親在信中話語里的含義,那就是說這一位馮家大郎恐怕不是那種簡單的士林文臣,未來可能會是一個善做實事的能臣,而父親也一直以此目標作為自家的準則。
見對方果然知難而退,沈自征正待再言,卻聽得窗外傳來清脆悅耳的聲音:「二弟不得無禮!」
看來這個沈姑娘也怕是一個才女,這幅畫的山水畫水準極高,而且看樣子還精通詩賦。
馮紫英自然不會把對方得罪太深。
「紫英不必寬慰我,我沈君庸還沒有那麼小家子氣,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時政策論我是略遜一籌,但三年之後我必捲土重來。」沈自征不領情,斜睨了對方一眼。
「君庸兄,你也不必抬出這般大帽子來,好像你們崇正書院就沒有探討研究時政策論一樣,據我所知楊文弱和侯若朴侯若谷他們一樣在時政策論上下足了工夫,否則楊文弱如何能得第二,侯氏兄弟如何能分列四五名?」馮紫英笑嘻嘻的道:「君庸兄其實不必氣餒,你的經義遠勝於小弟,下科只需要稍微在時政策論上下些功夫,鐵定能進前十。」
馮紫英和沈自征也是一怔,沈自征立即明白過來,垮著臉道:「阿姐!」
這沈家的確是詩書大家,隨便一個女孩子在書畫上都有如此造詣,自己這個俗人還適合不適合,卻還真需要斟酌一番了,莫要日後三觀不合,鬧得不愉快,那就失去了意義了。
看看沈自征這廝的那副表情,馮紫英也能約摸猜測出對方意圖來,明知道自己不通詩賦,這是整個青檀書院乃至崇正書院中不少人都知曉的事情,他不信沈自征不知道這事兒,這純粹就是想要讓自己出乖露醜了。
「此乃我們一家三年前秋遊之後,家姐為我父所畫,只是畫作早成,三年來卻始終未有一首合適的題詩,紫英,不如你來為這副畫賦詩一首如何?」沈自征斜睨了一眼還在獃獃出神的馮紫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