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卷 詩酒趁年華
第十七節 齟齬
「有什麼使不得?馮家大郎現在才一個丫鬟,不是姨媽都打算送兩個丫鬟與他么?為何兒子送一個丫鬟與他就不行?」薛蟠硬著脖子發狠道:「今日酒宴上兒子已經說了,難道還能讓兒子自食其言?」
但馮紫英還是能感覺到,這賈薛兩家恐怕並不像以前自己想象的那麼親密無間,賈寶玉和薛蟠,再說是小輩,但是都是各家嫡子,賈寶玉不用說了,眼睛珠子一般被府里人呵護著,這薛蟠再不濟那也是薛姨媽和薛寶釵的嫡親兒子和哥哥,這兩人若是起了嫌隙,只怕日後就難以再彌合到原來那般了。
薛蟠這一會兒卻是變得格外精明,也不知道這是在懟自己這個姨表兄弟時便能超常發揮了。
聽得薛蟠還在不依不饒,本來都軟了的寶玉又忍不住接上話:「你薛文龍都成了大丈夫,那我賈寶玉難道還不如你不成!」
薛蟠和寶玉趕緊端了一杯就酒幹了。
「薛大哥,小弟何曾說過想要香菱了?」寶玉端著酒杯,硬著脖子問道。
這話把賈寶玉擠兌得臉又是一陣大紅,倒是把其他幾個人逗弄得哈哈大笑,連秦鍾都忍不住輕輕推搡了一把寶玉,「寶玉,你真的喜歡那香菱?」
「夠了!」馮紫英終於沉下臉,厲聲道:「本身好好一頓酒,居然還能被攪合成這樣,薛文龍,你就是這樣當主人的?寶玉,你就是這樣當客人的?若是再這般,以後這等飲m.hetubook.com.com宴,就再別叫我!」
薛蟠也是勃然大怒,藉著酒勁兒把酒盅重重的往桌上一放。
「寶玉,舅舅幫我,我很感激,可這舅舅好像不是你一個人的舅舅吧?我也喊舅舅不是?怎麼只許你賈家人喊舅舅,我們薛家人就不能喊舅舅了?至於說包袱,哼,當著大家的面兒,我薛文龍敢說這句話,一人做事一人當,便是真要到了那一步,那也是薛文龍自個兒扛著,該去蹲大獄殺頭,薛文龍去頂著就是了,再不濟也不會連累到大郎身上!只是寶玉,這等包袱,你能不能給比著來送一個給大郎啊?」
賈寶玉也喝了幾盅酒,話里話外也就沒那麼在意了,加上被薛蟠一番話擠兌,語氣里就更有點兒不屑對方的意思。
「這我知道,但那也是姨父姨母對大郎的一番心意,我只說寶玉該有這份心才是,何曾說過過姨父姨母半個字不對?」
至於說薛蟠這廝栽誣自己說自己想要卻是讓寶玉臉一陣發燒,想是想過的,但卻從未和薛蟠這廝提起過,頂多也就是用艷羡的口吻評價過而已,沒想到這廝居然也這般有心機,還給自己栽一塊兒。
這話一出口,別人也就罷了,但是寶玉卻是一愣。
「今兒個這些個不中聽的話,過就過了,誰也不許再提,尤其是文龍和寶玉兩個,你們倆喝杯酒,這事兒就算揭過了。」馮紫英大馬金刀的和圖書拍板做主。
這可真是把寶玉給刺痛了,他是最怕別人說自己不懂事,啥都要靠父母的,像馮紫英這等人如果這般說自己,他也就認了,什麼時候輪到薛蟠這等貨色也敢輕賤自己來了?
現在看來,兩人恐怕是早就有心結了,只是二人自己都未必清楚,藉著今日之事爆發出來罷了。
眼見得這話就有些尖銳起來了,寶玉何曾遭遇過這等譏諷,漲紅了臉,一下子站起身來,便欲發作,倒是賈璉趕緊打圓場:「文龍,怎麼說話的?寶玉還小,再說了,二叔二嬸不是要把金釧兒玉釧兒姐妹倆送給紫英,以感謝他對寶玉的教誨么?」
「怎麼了,文龍?莫不是和馮家大郎生氣?」看見自己兒子的情形,薛姨媽心中便是一緊,趕緊吩咐丫鬟去端醒酒湯來。
「哪有的事兒?我也是去寶姐姐那裡,見她可憐,性子也好,有些替她不值罷了,遇上薛文龍這等粗夯蠢漢,沒地作踐了。」
「那是為何這般氣呼呼的模樣?誰又招惹了你?」薛姨媽忍不住皺眉。
薛蟠一聽便是冷笑,「我是粗夯蠢漢?跟著我就作踐了?我縱然再不曉事,起碼也還是知曉知恩圖報不是?寶玉你受惠大郎甚多,便是姨父姨母也每每提起,卻未曾見過你有何表示呢?要不,你也學學我這粗夯蠢漢,感謝大郎一番?」
先前她們還真怕馮紫英會拒絕,沒想到薛蟠還真和*圖*書把馮紫英請動了,而且拿薛蟠的話來說,馮紫英對他印象頗好,欣賞他的爽直性子,雖說薛姨媽和寶釵都不敢相信自己兒子(兄長)的話,但是內心還是盼望著馮紫英能對自己兒子(兄長)能高看一眼。
薛蟠請馮紫英吃酒,她二人是知曉的,現在馮紫英都算是這個小圈子裡的超級紅人了,庶吉士,又兼之大伯被追封了侯,整個馮家都是一派興旺景象,能請到馮紫英吃酒,那也算是自家兒子(兄長)的顏面。
薛寶釵也很驚訝自己兄長怎會如此入馮紫英的眼,自家兄長的性子她也是清楚的,難道是因為自己?想到這裏寶釵臉熱心跳。
馮紫英目光掃了二人一圈,見馮紫英語氣有些重了,寶玉倒是不敢再說,倒是那薛蟠還在嘟囔:「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話說薛蟠回到家中,薛姨媽和寶釵看到自己兄長氣哼哼的回來,也頗感詫異。
「薛文龍,你不就送了個丫頭給馮大哥么?誰還不知道那是你怎麼弄來的,捅出那麼大一個簍子,舅舅替你遮掩了多少?你這贈給馮大哥,還不就是想要把這包袱給扔出去?」寶玉氣惱之下也有些口不擇言了。
「哼,不說也罷。」薛蟠搖搖頭,接過同喜送上來的醒酒湯一飲而盡:「母親,妹妹,今兒個我很高興,馮家大郎這個朋友我交定了,我那日得罪於他,但是人家根本不計較,還願意送我一樁營生https://m•hetubook•com•com,兒子打算把那香菱送給馮家大郎,也省得許多人成日里在那裡吃在碗里盯著鍋里,……」
「文龍,寶玉,都少說兩句!」馮紫英終於出面了,這裏邊他年齡雖然不是最大,賈璉和柳湘蓮都比他大,但說話卻要數他最有分量:「文龍要把香菱贈給我,我也沒說要,至於寶玉那更是氣話,你們兩兄弟今日也沒喝幾盅酒,怎地一個卻成了炮仗,一點就著?讓外人聽了去,沒地成了笑話!」
賈寶玉其實一個一個溫潤寬和性子,也是被薛蟠的話給刺|激得,加上本身就喝了幾杯酒,有點兒酒勁兒,才說了那番話。
「啊?!」薛姨媽和寶釵都同時驚呼出聲:「這如何使得?」
加之這一抖索,酒勁兒自然也就下去了,也知道今兒個兩個人的話都有點兒過了,傳到這各家長輩那裡,沒準兒就要起嫌隙了。
「你雖然沒說過,但我還能不了解你?」薛蟠斜睨了寶玉一眼,端起酒盅兒一飲而盡,「在我耳邊說香菱好的話難道還少了?莫不是這香菱足不出戶還能和你有幾分交情了?」
只是這廝說話委實太難聽,句句都捅在自己痛處,讓他憤懣不已。
即便是如此,話一出口也就有些後悔了。
「沒什麼,馮家大郎怎麼會與兒子生氣?我和他今晚都幹了好幾盅,……」薛蟠擺擺手,「母親不必擔心,兒子雖然渾,但是這等事情還是分得清楚輕重的,這馮家大郎現www.hetubook.com.com在人人都在攀附討好,但我看馮家大郎卻不是那等狗眼看人低的,這個朋友兒子是交定了,……」
見兩姨表兄弟這喝了酒真的要撕破臉了,馮紫英先前還不在意。
這兩兄弟鬥嘴聽著也挺有意思,尤其是這薛蟠,平素都覺得是個糊塗人,怎麼今日里喝了酒,說起話來反倒是有模有樣了,而且句句針對這寶玉,也不知道啥原因。
至於說這一篇能不能就揭過了,誰也不知道。
香菱這丫頭便是這府裡邊上下也都是盯著的人多了去,因為惹下了那麼大風波,弄得薛蟠都只能棲居京師城再不敢回金陵,自然引人關注,他當然也不例外。
這下子薛蟠和賈寶玉終於不敢吭聲了。
「馮大哥,你若是看起了我屋裡哪個丫鬟,只管挑了去!」賈寶玉不再理睬馮紫英,粗著脖子,扯著嗓子道:「馮大哥這兩年幫了我許多,我賈寶玉不是知恩不報的人,一個丫鬟而已,我爹我娘那是我爹我娘的心意,我屋裡丫鬟,包括老祖宗賞賜給我在內,只要馮大哥看上了,說一聲,明兒個我便親自送到馮大哥屋裡!」
母親和姨媽關係一直莫逆,自己和寶姐姐也十分親善,怎麼能因為薛蟠這糙漢給把兩家人把關係弄僵了?
庶吉士加一門雙爵之威恐怖若斯,先前兩人還敢擰著脖子叫板,這會兒見馮紫英真的雙眉一橫,臉色一沉,薛蟠就能想到那窩心一膝撞,寶玉就能想到老爹的板子,自然也就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