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字卷 醉里挑燈看劍
第五十五節 疑點
這也是為什麼韓奇在得到馮紫英肯定答覆之後會大大的鬆了一口氣,韓家真的摻和不起這種大場面。
當然這可能是各人家庭情況的不一樣決定了這種局面,韓家作為武勛處於一種四面都是敵友莫辨的微妙狀態下,隨時隨地都需要仔細觀察和辨析風向變化,進而做出符合家族利益的行為和決定。
而衛若蘭背靠自己母親作為長公主的特殊優勢,只要不刻意去謀求什麼,那麼無論是皇位更迭還是內閣重臣易人,對他們來說都沒有太大影響。
一介歌伎,再是名動四方,也不過卑賤之身,若是能入衛家這樣的家庭,而且衛若蘭無論是身份還是外表都堪稱一等一的,無疑是蘇妙這種身份者夢寐以求的終極目標,但這蘇妙內心深處居然如此抗拒,那這倚仗何在?
不管衛若蘭能不能納她入門是一回事,但是這言語中流露出來的那種毫不考慮,這卻真的有點兒不簡單了。
沒想到衛若蘭考慮如此周到,馮紫英倒真的是要對這傢伙刮目相看了,當然並不是對他的細緻周到,而是對他如此痴迷蘇妙,簡直顛覆了馮紫英的印象,一介歌伎,居然如此待遇,這太誇張了,這從韓奇搖頭苦笑的表情也能看得出來。
馮紫英的話把對面女子更是逗得忍俊不禁,而衛若蘭則是跺腳搖頭,顯然也被馮紫英這番話給揶揄得不行。
單純從容貌來說,這個蘇妙並不比黛玉和*圖*書、寶釵、寶琴甚至晴雯她們強,但是此女身上卻又著一股子讓人憐惜想要呵護對方的衝動,那一笑一顰,絲毫不矯揉造作,格外純真無暇,但是卻又自帶天真風情,真有點兒魅惑世間的味道,這種感覺很獨特。
「我雖然仰慕孫大家,但是也只仰慕而已,哪裡像你會這般痴迷蘇大家?有這工夫,不如讓家裡好好替你尋一門婚事,長公主和你父親都已經四處託人了,你還不如主動尋個自己覺得滿意的,再去找人來說通你母親父親,也省得日後自己在家中受憋屈,看看紫英現在的情形,連出來都難了,這等日子何等難煎熬?」
「大人這般調笑衛公子和韓公子,可非朋友之舉,……」蘇妙眼波流轉,「不過若是出於善意,那倒是可以理解。」
馮紫英笑了起來,輕輕一抬手,「蘇大家請坐,我和子琦、若蘭都是多年朋友,先前大家未來之前,若蘭和子琦將大家吹得天上僅有地上無二,我還覺得我這兩位朋友怎麼驟然間變成了舔狗,情商大降,讓我百思不得其解,這會子一見,才覺得,嗯,似乎可以理解了。」
女子打扮很素淡,一襲乳白色的絲麻長裙,淡青色的滾邊雙重絲綉,讓整個長裙多了幾分飄逸剔透的神采,一件湖綠色的滾毛坎肩把略顯瘦削的身體勾勒得更為精緻窈窕,外罩一件白里紅外的帶帽斗篷,步和-圖-書履之間,盈盈動人。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
可以說蒙古兵在順天府滯留時間越長,給順天府造成的損失越大,那麼日後這幫京營將士受到的處置結果就會越糟糕。
伴隨著歌伎們紛紛登場,後邊的菜肴也開始陸續端了上來,賓主都只有三位,另外在一邊略遠處還空了一席,倒是讓馮紫英很好奇,「子琦,若蘭,還有誰要來么?」
「這一位就是譽滿京畿的小馮修撰馮大人了?蘇妙今日能得一見,三生有幸。」蘇妙的聲音有一種輕柔中夾雜著絲竹清越的悅耳感,不愧是玩琴的,便是聲音都能恰到好處地符合韻律感,讓人入耳十分舒服。
閉時花濺淚,張時鳥驚心?
當然這裏邊還有另外一層意思,韓奇之父是五城兵馬司的副指揮使,一旦邊軍入城,那麼城中局面會演變成什麼樣子,無人能預測,但毫無疑義現存京營中的五軍營和神樞營,還有四衛營和勇士營以及五城兵馬司和所屬巡捕營,都會被卷進去,到時候可能就是血流漂杵人頭滾滾也未可知。
二人沒有直接談韓尚瑜的未來,但是馮紫英卻能理解韓奇的擔心和此番來意,但這一切都是建立在蒙古兵退兵之後了。
馮紫英倒是很驚訝于對方對新詞語的敏銳,點點頭:「舔狗是指京中婦人喜歡豢養的一種寵物,貓或者犬,它們為了討好主人博得主人一笑,百般逢迎,和_圖_書嗯,所以……」
馮紫英眨了眨眼,「情商一詞是我首創,嗯,代指我們在涉及到感情情緒傾向上的智慧,可以這樣來解釋吧,本來某些人平素十分冷靜理智,做事極有條理,但是一旦涉及到感情上的問題,就會失去理智,做事再無章法,這就是情商大降,……」
衛若蘭可是長公主之嫡子,雖然讀書不成,但是在京中也算是小有名氣的人物,《紅樓夢》書中一度還說他和史湘雲談婚論嫁,不過現在好像沒有這個跡象了,史家的表現越發不堪,衛家哪裡可能看得起史湘雲?
那一雙眼睛望過來時,久經風雨的馮紫英覺得自己心都微微一顫,這是一種透徹人心的純真,大巧不工,重劍無鋒,正是這種毫無遮掩和做作純美可以直透人心,有著一種剖開一切的力道。
「見過衛公子,韓公子,……」女孩盈盈而來,禮貌地一禮,衛若蘭急忙回禮,便是先前嘴巴挺鐵的韓奇此時也還是有些局促地起身一抱拳。
被馮紫英略顯詼諧的話語逗得朱唇輕綻,蘇妙卻不像有些女孩子那樣掩嘴,而只是微微低頭以示迴避,香腮微紅,迅即問道:「大人所言舔狗和智商是什麼意思?」
「呵呵,紫英,這是蘇姑娘的座位。」衛若蘭笑嘻嘻地道:「蘇姑娘雖然是邀請來為我們撫琴一曲的,但是卻不能以尋常歌姬視之,所以我特別安排一張位置,以便於蘇姑娘撫琴之www•hetubook.com•com後休息時也能進餐。」
這是一張巴掌大小的俏靨,乍一眼看去,就像是一個十五六歲的童稚未脫的少女,絳唇一點,眉若春山,還有那被墨染青絲簇擁著透出幾分秀氣纖巧的耳朵,霍然一個猶如凡間流連的仙子。
被馮紫英的這般戲謔調笑,衛若蘭和韓奇都是又氣又好笑,不過想起先前自己在馮紫英面前的各種吹噓,還真的有點兒那種感覺,只是這舔狗絕對是馮紫英自己杜撰的,京中之事二人如何不知曉?哪來什麼舔狗一說?
蘇妙很鄭重其事的福了一福,這才站直身體,脆聲道:「若是以民壯之力都能擊破蒙古大軍都還當不起這般隆譽,妾身不知道何人能在大人面前傲言。」
這等歌伎要入長公主府邸,恐怕難度不小,衛若蘭這性子恐怕也不敢和其母兩個叫板,馮紫英不相信衛若蘭有這樣的膽魄,更何況現在衛若蘭都還未定親,在他這個年齡已經很罕見了。
衛若蘭臉一紅,「子琦,你何嘗不仰慕孫大家?卻在這裏說起我來了。」
「那智商又是何意?」
「蘇大家客氣了,紫英不過浪得虛名,都是同學朋友抬愛,聽蘇大家這一說,紫英還真有點兒坐卧不安了。」馮紫英微笑著一拱手。
不過這一切在看到那一雙明滅不定的明眸時,都顯得平淡無奇了,那雙深若幽海燦若星辰的眼眸馮紫英都不知道如何來形容,截然不同的兩種眸色似乎混合了m•hetubook•com.com幽藍和墨黑的濃郁,……
馮紫英也起身了,短暫的失神並未影響到他的心智,稍稍定神,他就能泰然應對。
「子琦,我不願意出來,這可和內人無關。」馮紫英搖了搖手指,「咦,有人來了,……」
對衛若蘭的表現馮紫英有些失望,這傢伙好像比起幾年前變化不大,而韓奇顯然成熟了許多。
「若蘭,你可真的是體貼入微啊,怎麼,打算把這位蘇姑娘納入房中私藏?」
不過這一切和那張臉相比,都顯得黯然失色。
馮紫英還以為這女子會故作姿態的替衛若蘭辯駁一番,沒想到這話鋒一轉,還給了衛若蘭一刀,雖然很委婉,但卻也表露出隱藏的一些拒絕,心裏不禁替衛若蘭嘆息,這說明衛若蘭根本就沒有被對方看在眼裡,這倒是讓他有些驚奇。
衛若蘭和韓奇的目光都落在了馮紫英面孔朝向,衛若蘭甚至還站了起來,「蘇大家來了。」
馮紫英一雙眼眸落在姍姍而至的這名女子身上。
「他敢?若蘭倒是魂牽夢繞,可是那也只敢想想而已。」韓奇解除了心中的包袱,也頓時變得活躍起來,「真要敢有非分之想,長公主還不真的要把他三條腿打斷了?」
沒有誰願意見到那一幕,尤其是像韓家這種既是武勛,但是在武勛中又屬於末流的家族,更不願意摻和到這種動輒抄家滅族的動亂中去,能安穩地渡過這種危險局面是最好不過的了。
韓奇順便打趣了一下馮紫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