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塵落
第0277章 不曾怪過
因此數日之後,他們一行四人,就繞路繞到了海邊。
洛雪歪著頭想了想,問道:「這會不會像是我們對師父那種感受?」
異鄉人在異鄉,抬頭看月,不會因為無月而不思鄉。
洛雪只好點頭,然後陪著顧泯坐了一會兒,這就百無聊賴的離開,只留下自己這個小師弟一個人。
顧泯小聲說起離開這裏之後發生的事情,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所以一字一句,都是實誠得不能再實誠的大實話。
顧泯說道:「不是說不能追求自在,但我覺得,還是得好好想想要付出的是什麼,有些事情自己做不到,就先等等,比如出海捕魚這事兒,沒我的時候,你最好還是等著,畢竟小命就只有一條,要是丟了的話,你娘親難道不傷心?」
……
顧泯靠在甲板上,聽著這些話,想著這要是那些個讀書人,肯定提起南楚的皇帝,沒一句好話,反倒是這些個生活在最底層的百姓,反而沒那麼多怨氣。
顧泯點點頭,這是事實,他不會亂說。
老漁民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桿煙槍,放在嘴裏吧唧兩口,才悠悠說道:「雖說真不怪那皇帝老爺,但沒了故國的感覺,就像是寄人籬下,很是不得勁。」
周州搖頭道:「我之前問了,顧哥哥不想收徒弟的,不過你要是想跟著我們一起上山,就去給顧哥哥說,他挺好說話的。」
聽完之後,洛雪先是嘆了口氣,然後喃喃道:「要是這麼說起來,豈不是說那個傢伙也是因為小師弟才一心求死的?」
顧泯坐了一夜,等到天亮的時候,那個婦人和孩子都走了出來,婦人身上背著一個不大的包裹,如今他們也實在是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帶走了。
老漁民看著這一幕,喃喃道:「出海的時候拜過了海神啊,怎麼會這樣?」
有些話說了沒用,那就不說了。
顧泯搖搖頭。
老漁民吐出個煙圈,又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說是要不是一把老骨頭了,那麼當初他肯定要去上戰場的。
周州忽然問道:「顧哥哥,我能跟你學劍嗎?」
顧泯輕聲道:「我沒想過一個皇帝對他的臣民那麼重要,況且我還是一個已經沒了國的廢帝。」
周州哦了一聲,他看著海面,問道:「要是起了風浪怎麼辦?我聽人說,海浪要是大些,活下來機會很渺茫的。」
南楚在海畔,出海而去,那就是霧野僧的南海。
「怎麼回事?!」
少年拍拍胸脯說道:「放心,有我在,怎麼可能會起風浪?」
顧泯問道:「那怨當官的嗎?尤其是金鑾殿那個皇帝老爺。」
誰知道他自己卻想的更為果決,或許還是因為顧泯的身份影響了他。
周州張了張口,還要說些什麼,那邊漁船就已經在喊他們了,顧泯站起身,順手拉起周州,朝著漁船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道:「其實在山上,做誰徒弟都不重要,好好練劍比什麼都重要。」
聽著這話,顧泯搖搖頭,hetubook•com•com「或許有點像宗門弟子和宗門掌教之間的關係,不過肯定會有不同的。」
那孩子重重點頭,雖說韓山做過很多惡,但是對他那麼一點微末的好,他都能記住。
洛雪疑惑道:「怎麼回事?」
周州笑嘻嘻問道:「所以成了她們徒弟,是不是還是你教我練劍?」
喚出燭游,顧泯御劍而行,重新回到溪水城。
於是顧泯就不說話了。
怪不得很多年前,有位偉大帝王曾說過一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而這裏的水說得便是百姓。」
顧泯彷彿是什麼都知道,只是搖頭道:「讀心術有啊,不過不是我們練劍的這堆人會的,而且要是兩方境界差得不遠,讀心術就作用了。」
一個人有好幾層身份,在作為南楚人這層身份的時候,韓山的確沒法面對顧泯,這讓他很是煎熬,所以只有一死。
洛雪張嘴還想問些什麼,顧泯卻已經搖頭,「小師姐,讓我自己想想,或許想不明白的,多走走就知道了。」
至於第二個問題,更為簡單直接,就是問顧泯要去什麼地方。
顧泯踏入那座破敗小院,那對母子早已經在屋裡睡著了,這些日子,他們一直提心弔膽,今天又經歷了這麼些東西,現在終於能夠睡個好覺了,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放鬆,自然便沉沉睡去了。
聽到郢都兩個字,孩子很是激動,「神仙哥哥,我知道那是咱們南楚的國都,可我從來都沒有去看過,怎麼樣,你去過嗎?肯定很大,咱們南楚的國都,肯定很氣派。」
原來周州之前的旁敲側擊,並不是說要自己拜師,而是幫自己這個朋友問的。
周州瞪大眼睛,對於這麼清楚自己想法的顧泯,生出了好多問號,他甚至想著這個神仙哥哥是不是真有讀人所思所想的本領,能什麼都知道。
或許也能被後人知曉,但想要解開,反正不易。
那個皮膚黝黑的少年,今年有十五歲,早在幾年前就已經開始和自己爹爹一起出海打漁,雖說年紀不大,但真是個不錯的漁民,別說海里的魚,七七八八都能認識,捕魚的技巧也不差。
……
抬頭看了看天幕,此刻天上明月,已經被烏雲阻擋,看不到了。
周州看著眼前的沙粒說道:「沒有生娘親的氣,只是有些鬱悶。」
現在有顧泯開口,她雖然還有些擔心,但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麼,最後只能點頭。
周州點頭,很快又把話題扯回來,「我有時候不太明白我娘親的想法。」
周州坐在他身邊,看樣子有些惆悵。
等到顧泯的心思收回來的時候,這條漁船已經離開沙灘很遠了,漁民們已經開始撒網,這天時還不錯,用不著去深海捕魚,所以漁船也沒想著要出去多遠,此刻撒網,也算是正正好好。
顧泯說道:「其實不是源頭,源頭在於身份。」
「現在是這樣,以後上山當了修行者也是這樣,m.hetubook.com.com記住一點,命要先保住,才能有後面的事情,沒了小命,一切都不用說了。」
尤其是那些個,孤僻的少年。
顧泯拍了拍他的腦袋,語重心長的說道:「做人要惜命,要想著,『我怕關心我的人怕我死了』這就行了。」
婦人沒有看到顧泯曾經一人斬殺百人的場景,但前幾日,他們在來海邊之前,曾經碰到過一夥兒山賊,要劫財。
看到周州上船,少年顯得很熱絡,放下手裡的東西就來拉周州,一臉興奮的給他講著這出海要注意的事情,反倒是把顧泯晾在了一邊。
四人來到海邊,在一座魚村住下,顧泯說要歇息幾日,周州當然開心,他這些年因為生活的艱難,孩童天性被死死壓住,前面幾日也沒有怎麼出格,這一路行來,知道自己身邊的神仙哥哥,真是有那麼好,便漸漸放寬了心,如今來到海邊,他自然想要跟著漁民出海去捕一次魚。
人間帝王,在其治下,自然有無數臣民,一言一行,定人生死,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可顧泯雖然也曾做過皇帝,但僅有一夜,從未真正用言語決定過一個人的生死。
老漁民搖頭道:「怨啥啊,村裡的後生有出去過的,後來回來了一趟,說了,那個打咱們的,也就是現在的朝廷,有好多個南楚那麼大,兵比咱們南楚多得多,怎麼打啊?打不過,沒辦法的事情,誰能怪誰?人打過來的時候,我們這些人沒上戰場,沒為國家效力,就不會埋怨什麼,這南楚又不是皇帝老爺一個人的。」
這或許也是一個後人永遠都不會知道的謎團。
孩子聽著這個不太滿意的答案,低下了頭,但很快又仰起頭笑道:「那沒關係了,別家的大那是別家的大,但郢都是咱們南楚的嘞,皇帝老爺們以前就在那裡面,肯定很不錯了!」
他拿出一個小罐,將他的骨灰裝在裏面,踏出這座道觀。
於是顧泯走回來,一屁股坐在沙灘上。
「先去看看那座郢都,然後去柢山。」
顧泯看也不看他,只是看著海面,自顧自說道:「是有些生氣了,跟自己娘親?」
只做過一夜皇帝的顧泯,雖然有過這個身份,但其實從來都沒能感受過這種感受,他也不明白這是一種什麼感受。
顧泯很欣慰。
顧泯正和一旁的老漁民閑聊,說起十幾年前的漁民生活和現在有什麼區別。
想來韓山自己,也是願意自己死之後,徹底化作一片飛灰,就像從來沒有來過這世上一樣。
顧泯在故鄉,抬頭看月,有月無月,其實都沒關係。
捕捕魚,等到年紀大了,就取個媳婦兒,生個兒子,也挺好。
周州嗯了一聲,認認真真的點頭。
他此刻不願意去做復國的事情,是因為自己沒有能力,也是不想再讓好多人去送死,但那位先帝不同,他境界高妙,不說一統世間,至少能將南楚疆域擴大很多。
顧hetubook•com.com泯沒有進屋,只是坐在了門檻上。
顧泯正色道:「你娘親會很傷心。」
不過他想學劍是真的。
那到時候讓她自己一個人,怎麼活?
船上。
但他對讀心術這個東西,好像是有了些興趣,他好奇問道:「神仙哥哥,你不會?」
周州不是不懂事的人,當即就跪下了,說著不出海了,正好碰到去海邊撿了一籮筐海螺的顧泯回來,他先是在門口站著看了一會兒,等到那婦人說完之後,這才走了進來,把籮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說著出海捕魚,他也想去,能不能讓周州一起,不管能不能捕到魚,都一定把這小傢伙帶回來。
顧泯說道:「我只知道練劍,別的術法,你上山之後可以問問我師姐,要是有機會,就去問問我師父,他要是願意教你,就最好了。」
顧泯從籮筐里撿起一個海螺,然後帶著周州走出屋子,兩個人朝著一條漁船走去,兩個人都沒說話。
「泯然眾人的泯。」
尤其是他看著顧泯生得那麼好看,一看便是那種山上的神仙,而他自己,生得像是黑炭,更不願意多說幾句。
顧泯正想著這事,忽然便聽到一道聲音。
顧泯又問道:「都這麼想?」
顧泯擠出一個笑容,「沒什麼問題,只是殺得人多了些,手有些酸。」
顧泯搖搖頭。
少年搖搖頭,看了一眼甲板上的魚叉,「能打上什麼魚,全看天意,嘿嘿,求不來的。」
然後就真是認定顧泯就是那些說書先生嘴裏,飛天遁地的神仙了。
「身份?」
顧泯其實已經在他身上看到了強烈的悔過和自責之心,所以才想著要留他的性命。
周州聽得雲里霧裡,不太明白。
出了溪水城,朝著郢都城而去,但並不走直線,顧泯不急,他想要儘可能的多看看如今的南楚。
轉頭看了一眼這座道觀,顧泯伸手,有火生起。
依然是半夜,依然是沒有燈火的夜晚。
想到這裏,顧泯忽然笑了起來,看著有些好看。
可現如今,他們眼前,風浪之大,宛如一派滅世之景!
收回目光,顧泯聽到一陣腳步聲,不用轉頭,自然都知道是自己那個小師姐,他往邊上移過去一些,洛雪走過來,就恰好坐在他身邊。
一揮手,有火生起,焚燒韓山的屍體。
「我叫周州,爹爹給取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沒說過,神仙哥哥你呢?」
沿著海灘前行,踩出一串腳印的兩個人,就這樣來到那條漁船前,說明來意之後,顧泯遞出一錠銀子,小聲在那個漁民耳邊說了些什麼,然後後者點點頭,說是讓他們等一會兒,這會兒是要出海,但要在出海前好好檢查漁船。
他看著那些漁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周州點點頭,他是真明白了。
那飽經滄桑的老漁民搖頭道:「其實沒什麼區別,說起來還有國的時候,雖說每年要多交幾個錢,但踏實,這會兒錢少交了,但總像是個無根的浮hetubook.com.com萍,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風吹走了。」
顧泯轉頭看向他,直白道:「山上有好些弟子,劍都是我教的,不過我還真是沒有徒弟。」
顧泯苦笑道:「我倒是想要留他的性命,只是他一心求死。」
顧泯不說話了。
想起霧野僧,顧泯其實也有些想說的,這位四海之主之一和顧家先祖有些交情,那位顧氏先帝明明是個極為強大的修行者,但卻沒有將南楚的疆域擴大,而是不知所蹤,這的確讓顧泯不解。
顧泯笑著點頭,「每個人都有身份,而且有好多個,比如說你,你是你娘親的兒子,以後取了媳婦兒,就是你妻子的丈夫,有了孩子,就是你孩子的爹爹,再說你在山上練劍,你會是你師父的徒弟,是你徒弟的師父……」
這要是換做以往,洛雪估計就要好好調侃一番自己小師弟了,這才練劍多少年,就忘了自己當年是怎麼個小角色了,現在開始在小師姐我面前擺譜?是不是沒睡醒?
那個孩子經過一夜,似乎已經將昨日的事情忘去了,顯得有些開懷,只是那婦人還是有些悲苦神色。
他的想法生出了,其實也就是個想法,距離成行,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
看著眼前已經斷絕生機的韓山,顧泯平靜道:「那我帶著你,走過這南楚上下吧。」
可現如今,韓山雖說是自己求死,但總歸也是聽了他的「聖諭」見到韓山這樣的人,顧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縱然是惡人,那顆心卻還沒有那麼黑。
只見海面上,遠處竟然是黑雲壓海,之前還算是風平浪靜的海面,此刻已經生出波濤,浪花之大,讓人看了便覺得可怖。
裏面不過是幾件換洗的衣裳罷了。
老漁民揉了揉腦袋,「不這麼想怎麼想?難不成還真能去怪皇帝老爺,我聽說他被人抓走的時候,還是個孩子,這麼個孩子你能怪什麼?」
葛有魚有些為難,別看他這會兒能和周州說上話,但他其實是個很害羞的人,在外人面前,很難張口說些什麼。
少年人的心思,其實很難以正常人的想法去看待。
周州耐著性子聽了很久,才問道:「那咱們今天出海有說過想打什麼魚嗎?」
少年嗯了一聲,有些惆悵,實際上想要上山去學劍只是他的想法,還不知道自己爹娘是怎麼想法呢?
周州嘆氣道:「你要是真張不開口,那我等會兒回去就跟顧哥哥挑明了就是。」
周州啊了一聲,滿臉驚訝。
將百姓看得最重,或許才是一座王朝延續的根本。
「因為我整天都不在山上,所以你要拜師,不妨拜我的兩位師姐,不管哪一個都好,反正比拜我為師有用多了。」
他們都是有多年經驗的漁民了,知道海上是個什麼情況,本來出海之前便認真看過了,今天是絕不可能有這麼大的風浪的才對。
顧泯點頭道:「我在那裡待了很多年,說大還算不錯,不過跟我後來看到的那些國都比起來,微不足道。」和*圖*書
兩個人登上漁船,皮膚黝黑的漁民們,看見他們兩個人,也都是笑呵呵的打招呼,周州在這漁村裡住了有段日子,因為平日里活潑開朗的性格,其實也很讓他們這些漁民喜歡,尤其是一個叫葛有魚的少年,和他關係很不錯。
當時是顧泯,就遙遙對著路旁青石一指,一塊大青石就碎開了,這讓她聯想到之前在院子里顧泯那柄劍釘在那人腦袋上的場景。
這座罪惡之地,就這樣化成飛灰好了。
小孩子生自己爹娘的氣,也很常見。
在起身離開這座破敗小院之前,那孩子問了兩個問題,第一個是韓山的生死,顧泯從懷裡把那個罐子拿出來,交給孩子,微笑道:「帶他看一看,之後埋在山上還是怎麼辦,你說了算。」
當初沒有,如今想來更不可能有人因為他的一句話,便要去死,不管是甘願還是不甘願。
周州嘟囔道:「我要是死了,我不傷心。」
「顧泯。」
但卻沒有做。
只是這開心的勁頭還沒持續多久,才跟著自家娘親說了一句,就被直接回絕,那婦人一臉嚴肅,對著自己這個獨子說了好些話,反正就是不願意他出海,依著她來看,這海上太過危險,或許這一出海,自己這個兒子就沒命回來了。
顧泯站在甲板上,看著漁船緩緩出海,聽著兩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的,沒有搭話,他只是想著,人這一輩子,真還是沒必要,做些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就這樣普普通通當個漁民,也好像沒什麼差的。
這是他們從未遇到過的風浪。
顧泯看向海面,葛有魚卻是在看他。
韓山沒有跟著他回來,洛雪便以為是被顧泯找到道觀后一劍斬了。
顧泯嗯了一聲,面對這麼熱情的孩子,只好轉移話題問道:「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
看著眉目之間有些疲態的小師弟,洛雪心疼的問道:「小師弟,還順利吧?」
周州疑惑道:「為什麼?」
顧泯一針見血的說道:「是想著自己也不是不懂事的人,自己已經做了好些事情,為什麼自己要做的事情,娘親卻不允許,也不替你考慮?」
周州不說話,他沉默的看著顧泯,眼裡依稀能夠看到幾分倔強。
可這會兒,洛雪眼看自己小師弟興緻不高,就沒有這份心思,只是問道:「你在那座道觀,殺了那個傢伙?」
「身份越多,身上的擔子越重,要承擔的事情就越多,就越沒那麼容易由著自己性子來,以前我見過一個前輩,身上的擔子很重,但他還是想要追求自在,然後,他就死了。」
他拉了拉周州的衣袖,低聲問道:「你幫我問了沒有,他願不願意收我做徒弟?」
顧泯看向洛雪,想著之前的事情,沒說話,韓山心裏有善意這是真的,見了他之後,便去了惡性,也是真的,不過至於為什麼非要去死,除去他自己說的實在是不願意自己這樣的惡人還活著之外,另外一個,便是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身為南楚末帝的顧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