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被懲罰的戰士
在場這麼多人,就只有他和于謙位列七卿,再加上陳循之前又在內閣,算是侍從之臣,和天子的關係相對好一些。
俞士悅和石璟俯身稱是,然後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看著深深叩首在地的于謙,朱祁鈺冷笑一聲,道。
幸虧如今已經進殿半晌,茶盞當中的茶水已經涼的差不多了,流在地上,只浸濕了于謙的衣袍,不然的話,說不準還要燙傷。
這兩人勸于謙,高谷也跟著勸天子,道。
于謙這個倔脾氣喲!
可偏偏,一向對待大臣寬仁的天子,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不僅堅持要更換總兵官,而且言辭之間如此激烈,甚至話語之間,直指于謙這個兵部尚書失職。
「想要讓朕罷了你的官,好成全你的聲名氣節?你做夢!」
幾位老大人行了個禮,紛紛退出了大殿。
于謙直起身子,面無表情的開口道。
政見不同,本身就容易出現摩擦和衝突。
當然,俞士悅也並非完全不能理解。
平叛多耽擱些時間,少耽擱些時間,多花費些錢糧,少花費些錢糧,遠沒有朝廷安定,君臣和睦重要。
「成敬,你親自將這份詔書拿去尚寶司用印,然後送去六科副署,日落之前,朕要這份詔書送到保定伯府!」
「于尚書這是做什麼,政事討論,便是你一時舉措不當,陛下心懷寬仁,也必會恕之,你豈可因一時衝突,便衝動辭官,還不快收回前言,向陛下請罪。」
內侍將詔書遞到御案上,天子掃了一眼,點了點頭,將詔書捲起來,隨手遞給一旁的成敬,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俞閣老的祈禱起作用了,天子到底還是保存了幾分理智。
能把天子氣成這個樣子,于謙也算是頭hetubook.com•com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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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即日起,禁足府中一月,任何人不得探望,兵部一應事務,交由侍郎俞綱代掌。」
他方才可是瞧的清清楚楚,那茶盞是擦著于謙的身子落下的,再偏一點,可就正正要落在他頭頂了。
「一個月的時間,在府中好好的想想,認真的想想,明日的大朝會,你也不必參加了,退下吧!」
直到現在,他都沒想明白,這種軍務之事,和他一個工部尚書有什麼關係。
「陛下,王驥並非桀驁抗旨之輩,即便是陛下憂心苗地百姓,不忍其陷於戰火,只需一道詔命,令王驥即刻出兵便是,何至於如此大動干戈,千里更易總兵官?」
「都退下吧。」
朱祁鈺聽了他這番話,不僅沒有冷靜下來,反而怒意更盛,冷笑一聲道。
說罷,便接過詔書,朝著幾個大臣行了個禮,匆匆出門了。
事情都鬧到這個地步了,俞士悅自然不敢再多說什麼,恭敬的起身,來到殿中,揮毫潑墨。
俞士悅也緊跟著道:「是啊,于尚書,政務之事尚未有所定論,何談抗命,你如今的舉動,才是大大不妥,所幸陛下仁慈,想必不會苛責於你,還不快向陛下認錯。」
但是很顯然,他的這番舉動,不僅沒有平息天子的怒火,反而起到了反作用。
到時候別說是這個年了,這一整年都過不好!
說著,于謙重重的嘆了口氣,抬頭直視著天子冰冷的眼神,道。
眼瞧著天子怒氣沖沖的樣子,俞士悅心中不停的祈禱,陛下您可千萬別跟這貨一般見識。
要是就這麼被罷免了,朝廷上下非要再和*圖*書鬧一次左順門不可。
無奈之下,陳循只得轉過頭,對著于謙道。
天子既然執意如此,那麼就先拖著,實在拖不下去就先順著,沒有必要跟天子搞得這麼僵。
但是很顯然,對於這個台階,有人並不想下。
吩咐完了這些,朱祁鈺無力的擺了擺手,道。
「于謙,你放心,朕不會罷免你的,你要做犯顏直諫,拋頭顱灑熱血的諍臣,可朕不想做清白不分的昏君。」
成敬拱了拱手,道:「遵旨。」
到了殿門口,于謙已經走遠。
「正因陛下對待臣下慈和寬仁,方有現下暢所欲言之場面,于尚書言辭或有不當,但請陛下寬宥勿罪。」
可是現在……
真要是將於謙給罷免了,那可真就是震動整個朝廷的大事了。
幾位老大人對視一眼,皆是看到了對方臉上的苦笑,各自行了個禮,俞士悅匆匆朝著于謙離開的方向趕了過去……
幾位老大人跪在地上,各自交換了個眼神,最後落在了工部的陳循身上。
鵝毛大雪落在他的肩上,將他身後的腳印覆蓋,官帽在他的右手上,依舊沒有戴回去。
苗地之事,畢竟只是一隅之地。
原本零零星星的小雪,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變成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的飄灑下來,頃刻間便鋪滿了大地。
俞閣老瞥了一眼仍舊跪在地上,面無表情望著他的于謙,嘆了口氣,從袖子里摸出自己的鈐記,在聖旨上重重一蓋,這才恭敬的捧起詔書,交到了早就候在一旁的內侍手上。
天子都說的這麼明白了,于謙也不再多言,拿起身旁的官帽,卻沒戴回去,俯身一拜,道。
如今不過是政見不合,又沒有犯什麼原則性的大錯。
www.hetubook.com.com如此幾個來回,他方在一眾大臣面前停下,指著于謙道。
武英殿中溫暖如春,但是氣氛卻降至了冰點。
「既然如此,你還辭什麼官?朕可不敢罷免你這個一心為國,犯顏直諫的大忠臣,朕該給你加官進爵才對,是嗎?」
總結下來,于謙覺得,天子要換總兵官就是在瞎折騰,他有責任阻止。
說著,天子一揮手,後頭有幾個小內侍連忙上前,將筆墨和聖旨專用的黃絹,擺到了大殿中間。
他覺得王驥既然已經去了苗地,那麼最省事的法子,就是讓他繼續主持戰事,速戰速決。
「至於苗地之事,也不必商議了,內閣既然已經鎖了,那俞卿你就在此擬詔吧!」
「陛下乾綱獨斷,為人臣者,不能勸阻是為無能,抗旨不遵是為不忠。」
打從一進殿開始,陳老大人就一言不發,當自己是個透明人,結果卻莫名其妙的,被這麼推了出來。
現在換總兵官,帶著增援的官軍趕過去,費時費力,還要加大軍費的投入,總兵官接掌大軍,需要熟悉情況,重新制定戰略,只會讓戰事拖得時間更長。
「陛下切勿動怒,于尚書也是一心為公,並無冒犯之意。」
然而,于謙卻跟個沒事兒人一樣,跪在原地,只是深深的叩首在地,既不認錯也不辯駁。
「傳旨,命保定伯梁珤為征南總兵官,率京營官軍兩萬,接替王驥平定苗地叛亂,三日之內必須啟程,不得遷延!」
然而陳老大人也是一臉的欲哭無淚。
待得成敬離開,天子方將目光轉回到面無表情的于謙身上,道。
這顯然是反話!
說罷,起身再行一禮,昂首挺胸的退出了大殿。
這怎麼一下子就鬧到這種地步了呢www.hetubook.com•com?
俞士悅在一旁看著,都感覺心驚肉跳的。
于謙自認他所說的話,皆是出於一片公心,卻被天子如此指責,氣急之下,有此舉動也算是正常。
反倒是于謙這個挨罵的人,絲毫都不害怕,又磕了個頭,道。
「成敬,即刻傳旨兵部,于謙君前失儀,恃寵而驕,犯上不尊,有負朕之重託。」
站在於謙的角度,他本就不贊成天子這個時候更易總兵官,認為這樣做得不償失。
「臣不敢心有此念,更無意陷陛下於不義,陛下心懷百姓,仁慈明斷,天下皆知,是臣有罪,自請而去,愧對陛下隆恩。」
「雖是政務討論,但是陛下執意如此,內閣亦不加勸阻,詔命頃刻便下,與聖命無異。」
「這麼說,是朕要陷苗地百姓于動蕩之中?你于廷益倒是個心懷百姓,憂國憂民的大忠臣?」
何況他們都沒有親臨苗地,並不知道苗地具體的實際情況,既然派遣了主將,就該信任他對戰局的判斷。
如今天官和首輔都不在,由他出面緩和氣氛,最是合適不過。
有心想要開口再勸,但是一抬頭看見天子冰冷的臉色,他們皆是不約而同的閉上了嘴。
「俞卿,你一會叫上兵部侍郎俞綱,一塊去一趟于府,讓于謙將該交接的軍務,跟俞綱交接一下,別耽擱了什麼政事。」
說著話,朱祁鈺似乎又有些按捺不住情緒,從御座上站起來,在殿中走來走去。
不就是調個兵,換個人嘛,至於鬧得如此劍拔弩張嗎?
「你不是要犯顏直諫嗎?朕偏不遂了你的願!」
要知道,本身到了七卿的地步,一舉一動就都是牽動朝局的大事,不是可以隨隨便便罷免的。
「啪」的一聲,精美的茶盞落在於謙的身旁,www.hetubook.com.com發出清脆的響聲,四分五裂的碎成幾瓣。
看來這回,天子是真的被氣急了。
何況,于謙對天子有扶立之功,又參与了這次擊退瓦剌的戰役,雖然算不上頭功,但也是社稷之臣。
將官帽擺在身旁,于謙態度堅定,苦口婆心的再度向天子陳明利害,希望自己的話和行動,能夠讓天子冷靜下來。
看著于謙氣勢斐然,絲毫都不像是有認錯意思的樣子,朱祁鈺揉了揉太陽穴,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道。
在場眾人吞了吞口水,他們還從沒見過,天子如此雷霆盛怒的時候。
「朝廷如今本就舉步維艱,國庫捉襟見肘,大軍調動,錢糧軍器靡費甚廣,臣知陛下明歲有重修運河之念,如今更易總兵官,費時費力,亦會讓苗地戰局徒增變數,實非良策啊陛下!」
穿著深紅色的官袍,于謙獨自一人在皚皚白雪中踽踽獨行,脊背挺直,仿若一個驕傲的戰士。
但是在俞士悅看來,這就太過衝動了。
「至於京營,石璟,你先過去管著,等過了年節再說。」
話頭略一停頓,他又轉向一旁的俞士悅,道。
「于廷益,你別以為鬧這麼一出辭官,朕就奈何不了你,朕告訴你,就算是詔命不妥,封駁也是六科的事,輪不到你這個兵部尚書辭官反抗。」
「臣領旨,謝陛下恩典。」
「于謙無諫阻君上之力,亦有抗旨不遵之罪,罷官已是寬免,惟願陛下莫要固執己見。」
幾個人這麼打著圓場,殿中的氛圍算是勉強好了幾分。
隨即,天子一甩袖子,轉身便回了御座。
朝廷在軍中有提督大臣,既然沒有彈劾王驥遷延懈怠,那麼大概率他的戰略沒有什麼問題。
眼瞧著天子的臉色陰沉的要滴出水來,俞士悅心中卻叫苦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