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兩害相權,儘力而為
「兩害相權,儘力而為!」
但是議論是議論,皇權和臣權之間的鬥爭,不是只有正面衝突一種。
俞士悅頓時一驚,差點沒站起來。
當時,總攝大政的郕王一直推脫不肯處置王振餘黨,引起文武百官的不滿,在大朝會上逼諫,強迫郕王立刻處置,甚至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當中錘殺馬順等人。
于謙瞥了他一眼,淡淡的道:「算算日子,陛下登基也有小半年了吧?」
「皇權巍巍然,凜然不可犯,總需要些墊腳石,才好站得更穩啊!」
如果不是最後,還是郕王的陛下成功控制住了局面,那麼自此以後,內廷和外朝便算是徹底翻臉了。
這種乾綱獨斷的行為,實質上是對臣權的侵蝕。
譬如在內閣的時候,高谷就很聰明,他將所有矛頭都對準了王文。
于謙面上浮起一絲愁色,起身望著窗外似滿非滿的圓月,輕聲開口道。
「這隻是于某的猜測,不過就目前的跡象來看,應該沒有別的解釋,鴻臚寺的奏疏明發各衙門,天官和首輔兩個人,必然會被推上風口浪尖。」
要論被天子召見的次數,除下王文,就當數于謙了。
以俞士悅對天子的了解,和-圖-書他老人家不讓說,一定不是出於心虛,有很大可能,是刻意為之,早就準備好了後手。
雖然很多人都覺得,那次大朝會是一次諍諫。
一旦演變到發生正面衝突的局面,那麼事情可就真的鬧大了,必然要承受皇權的反撲,引起朝局的大面積動蕩。
他當然記得,那次大朝會,可謂是大明立國以來,最驚心動魄的一次大朝會了。
但是實際上恰恰不是,如今的這位天子對待內閣,和對待六部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優待。
但是如今的情況和當時可完全不一樣。
不過緊接著,于謙便繼續道。
俞士悅愣了愣,沒有說話。
老大人們斗外戚,斗勛貴,斗宦官,本質上都是在斗皇權。
沈翼,或者說天子隱下這份文書,固然是存了想要在朝議上拋出來堵住大部分人嘴的因素,但是卻絕不是只有這一個目的。
這聽起來有點前後矛盾,但是俞士悅卻聽懂了。
那次的大朝會,本質上就是一次皇權和臣權的正面碰撞。
這種層次的動蕩,可就不是擼掉一兩個侯爵什麼的,這種對整個朝堂不痛不癢的風波了,動輒便是大批大批的官員會被牽連https://www.hetubook•com.com。
並不直接發生衝突,而是通過打掉皇權的代言人,來維護臣權。
他不願說,只能說明,天子不讓他說。
「你是說,這件事情最終會演變成內廷和外朝的正面爭鬥?」
俞士悅重重的嘆了口氣,臉上浮起一絲無奈,道:「這朝局才安穩了沒多久,卻要再起波瀾,陛下這又是何必呢?」
接下來便是長久的沉默,俞士悅張口幾次,都沒有說出話來。
但是在朝廷的高層當中,卻始終有一個共識,那就是那次大朝會破壞了朝廷的正常秩序。
所以大多數時候,在揣摩天子心思的方面,俞士悅都更傾向於詢問于謙。
如今的朝廷,也才安穩了沒幾個月,怎麼能經得起這番折騰?
「仕朝兄安坐,于某不是那個意思,如今時移世易,豈敢有人再鬧出那麼大的動靜,于某是說,這次的互市,帶給朝廷的震動,只怕不亞於那次大朝會。」
如果說連這種大事,天子都可以一言而決的話,那麼朝議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明明他就站在不遠處,聲音卻彷彿隔著很遠飄來,口氣依舊平靜,只有簡簡單單的八個字。
說不定和*圖*書,如今群情沸騰的場面,正是天子想要看到的。
當時神器空懸,朝廷無主,只有一個不便出面的皇太后和一個監國的親王。
于謙沒有回頭,依舊望著窗外那輪圓月。
因此,就算是天子在鬥爭中失敗,也只能捏著鼻子認輸,等待下一次捲土重來。
「那廷益你看,天子這次到底是怎麼想的?」
「仕朝兄可還記得,左順門的那次大朝會?」
見俞士悅如此緊張,于謙便知道,他誤會自己的意思了,連忙擺手道。
但是,正面衝突就不一樣了。
朝堂上的事情複雜無比,沒有哪一件事情,是單純的只有一個目的的。
「于某正是擔心這一點,若是事情止於王簡齋的身上也就罷了,但是只怕真的鬧將起來,想要把控好這個度,就不容易了。」
「難不成,這次也會鬧到如此地步?」
這件事情的本質,是文武百官在威逼皇權,而且是完全正面,不留絲毫餘地的碰撞。
那次能夠平穩過渡,完全是因為當時的郕王處理得當。
半晌過後,俞士悅才勉強發出一點聲音,但卻嘶啞無比。
「這段日子下來,陛下在朝政之上,除了少數時候,基本都是順從百官之意,www.hetubook.com.com你覺得,這正常嗎?」
這次其實也有苗頭。
衝擊皇權,是要承受代價的!
那等逼諫的事情,要是誰敢再來一次,那可就不是貶謫這麼簡單能夠了結的了。
沉吟片刻,俞士悅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但是如今,奉天殿的寶座上可有一位正經的天子。
此間沒有外人,但是于謙還是十分謹慎,他臉上的憂慮之色越發嚴重,沉默片刻,方道。
俞士悅依舊皺著眉頭,道:「這不奇怪,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至於演變成內廷和外朝的正面鬥爭吧?陛下難道不會出手阻止?」
這是有限度的鬥爭。
後面的話,于謙沒有說下去,但是俞士悅已然明了。
從理論上來說,內閣身處內廷和外朝之間,俞士悅身在內閣,應該更加容易摸清楚天子的心思。
只要打掉了王文,一樣能夠起到打擊皇權的效果。
沈翼是不肯多說,而不是不清楚。
事實上,在過去皇權和臣權漫長的鬥爭當中,大多數時候都是採取這種方式。
至少參与的人,有一個算一個,肯定會被遠謫或者冷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銀亮的月光透過窗檯,灑在書房當中。
這才是俞士悅擔心的地方。
他清楚于和_圖_書謙話里的意思。
于謙剛剛拿上一次的大朝會舉例,其實就說的很明白了。
俞士悅點了點頭,卻不知于謙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更重要的是,沈翼的這份文書當中,對皇店的描述含糊其辭,我當時問過,他也只說是查抄了王振等人的產業之後,內承運庫開的店鋪,不肯多說,所以于某擔心……」
俞士悅望著于謙憂慮的臉色,一時說不出話來。
但凡是參与過的人,只怕都不會輕易忘記當時的場景。
「廷益,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
所以鴻臚寺的奏疏遞上去之後,才會引起那麼大的反應。
緊皺著眉頭,俞士悅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于謙,肅然問道。
于謙也有些拿捏不準,沉吟半晌,方道。
互市的事情,天子只跟那麼兩三個大臣通過氣,並沒有跟文武百官商議,直接就定了下來。
「如今正值京察之時,據說,這次京察,王簡齋定下的標準比以往都要嚴格,這才半個多月的時間,已經有七八個都察院的御史,都被降等謫遷到了地方。」
于謙嘆了口氣,神色更顯憂慮,道。
「朝中許多大臣,尤其是科道那邊,已是頗有怨言,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他們豈會不趁機攻訐王簡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