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章 我,唯我爾!
這位大明如今的天子,處心積慮的想要自己低頭,無非是擔心,自己回京之後干預政務,和他爭奪權位。
不過雖則如此,但是,錢皇后並非是不知分寸的人,所以,她自汪皇后入宮之後,基本上不曾踏出過翊坤宮的門。
這句話,原本就不該問。
回京的路上,朱祁鎮想了很多。
六部之中,最要緊的吏部,戶部,兵部被死死的握在天子手中,都察院的陳鎰也成了天子黨,至於內閣和翰林院,更是被換了個遍。
他眼中所見,是王振的多年陪伴,是錢皇后的深情厚意,甚至是也先和伯顏帖木兒的「真心相待」。
「你做的很好,比哥哥要好,往後,朕自在南宮保養,不復問政,往事不可追,何必復又提?」
朱祁鈺擺了擺手,眼神都沒多瞟他們一眼,便大步上前,來到汪氏的身邊,微微皺起了眉頭,但同樣有些無奈的道。
尤其是像今天一樣,穿越大半個宮城,還是首次。
「……今大兄還京,臣庶交歡,宮庭胥慶,朕即位之初已嘗祗告天地,宗社,上大兄尊號曰太上皇帝,禮惟有隆而無替義,當以卑而奉尊,雖未酬復怨之私,姑少遂厚倫之願,爰稱恩典,溥及臣民,所有寬恤事宜條列於後……」
「叩!」
終於,隨著一聲洪亮的「升殿!」
然後,似是意識到了什麼,神色忽而有些慌亂,生生的止住了前傾的身子,往後退了兩步。
見此狀況,朱祁鈺嘆了口氣,終究是沒在多說,抬了抬手,將王瑾召了過來,吩咐他找間便殿,讓太上皇和端靜皇后敘話。
「既然如此,便請太上皇,與朕同祭列祖列宗吧!」
見此狀況,朱祁鈺嘆了口氣,隔著好幾步遠,他便止住腳步,拱手道。
大明帝國這對最尊貴的兄弟,相對而立。
人總是會成長的。
我,唯我爾!
在汪氏背後,舒良和興安一副心驚膽戰又無奈的樣子,見天子的身影出現,二人連忙上前,道。
朱祁鎮沉默著,但是奇怪的是,明明是這麼緊張的時刻,他的心思https://m.hetubook.com.com卻忽然飄到了別處。
錢皇后略眯了眯眼睛,終於看清了來人並非自己所想,心中一時不知道是失望還是慶幸,但是,剛剛那複雜的心緒,總算是被沖淡了些。
祭祖的過程乏味可陳。
於是,群臣起身。
他心裏有的,只有自己,有的是權衡利弊,有的是迫於無奈。
果然,無論是土木祭奠,還是如今站到了祖宗牌位面前,自己這個哥哥,都從不曾真正有過悔過之心。
於是,朱祁鈺側身望去,只見剛剛換好一身乾淨衣袍的朱祁鎮,愣怔的站在原地,望著遠處的女子,身子都在微微顫抖。
宮人撐著的油紙傘下,女子穿著厚實的大紅色暗雲紋斗篷,站在遠處,躊躇不前,不住的張望著,臉上帶著絲絲的忐忑。
朱祁鈺的本意,是懶得再和朱祁鎮多說,但是,這番神態變化,落在對方的眼中,卻變成了達到目的后的偃旗息鼓。
但是,沒有……
朱祁鈺也站了起來,將手中大圭恭敬的放在一旁備好的寶案上,然後,往側邊退了兩步,微微躬身,道。
轉出宮門,朱祁鈺正想著,要往何處去打發掉這多出來的一刻鐘時間。
不過不要緊,他認便是!
這名女子,正是後宮中的端靜皇后,也是,朱祁鎮原配結縭的妻子。
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朱祁鎮就已經三兩步越過所有人,來到了錢皇后的身前。
但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她臉上的憔悴之色,眼瞧著奉先殿中有人走了出來,她下意識的要往前走。
「太上皇駕臨。」
朱祁鈺登上御階,在龍椅上坐穩,對著身旁的禮官輕輕點了點頭。
「太上皇,請上座。」
既然如此,遂了他的意便是。
土木二十萬的官軍,社稷宗廟傾覆的危難,都打動不了他的心。
旋即,禮官喊道。
但是,太祖大圭在前,他也同樣不能坐。
重活一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是,能夠得到朱祁鈺真心敬重的,只有他這個嫂子。
奉天殿前的丹墀上,和圖書早已經有禮官準備齊備,底下是同樣早已經列隊的文武百官,其中不時有糾儀御史穿梭其中。
這個時候,朱祁鎮才直起身子,重新落座。
手執玉圭,如太祖親臨!
沒有太特別的內容,就是普通的大赦天下的詔書。
從內宮到外朝,李永昌,金英,曹吉祥,毛貴,王長隨,他的心腹宦官,一個個被打殺流放。
但,他聽不見黎民百姓的哀哀嚎哭,也看不到,無數支離破碎,艱難度日的家庭。
朱祁鎮也因此明白了,他不在的這一年,大明發生的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見過皇嫂。」
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皇爺,娘娘非要過來,奴婢……」
「皇后!」
他想,短短一年的時間,真的能夠將一個普普通通的親王,磨練出如此的帝王威儀嗎?
那是太上皇親筆所寫,也是他老人家回京之後,第一道正式發布的詔命。
一年的階下之囚生活,磨平了他的稜角,他不再是那個驕傲的不可一世的帝王,他開始懂得這世間的萬般苦楚,即便是身為帝王,也有無奈之處。
可見,她如今的心緒,是有多麼的激動。
望著眼前熟悉的玉圭,他原本平靜下來的心緒,又多了幾分感慨。
「鈺哥,陛下呢?我……我知道朝廷還有儀典,你們還有事情要忙,但……」
但是莫名的,心中剛剛突然升起的一絲惆悵,卻消散的無影無蹤。
隨著他邁步走進殿中,不用禮官指引,群臣皆整齊的跪伏于地,就連朱祁鎮也從龍椅上站了起來,身子微躬。
眼神當中閃過一絲複雜,朱祁鎮自然也聽出了這句話中的公事公辦之意,輕嘆一聲,他抖了抖身上的雪花,抬步便邁入了奉先殿。
「臣等叩見陛下,叩見太上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既然如此,他退讓便是。
「聖駕臨!」
既然如此,再繁複的儀典,若不從心順意,也不過是徒有其表而已。
朝中僅剩的一些老臣,如胡濙等人,也都明哲保身,這一點,單看這次的儀典便可清楚。
一言不發,https://m•hetubook.com.com形同陌路。
待群臣入殿各立,禮官接著喊道。
這一路上,王瑾和任禮在他身邊隨侍,他們知道的事情,要比李賢,朱鑒等人的多的多。
不過,與之不同的是,他手中執著一塊鐫刻著「奉天法祖」的玉圭。
勛貴之中,忠於他的靖難勛臣,隨著英國公府的張軏被殺,寧陽伯陳懋被降爵,成國公府的爵位到現在都沒有結果,其他人也零零散散的不成樣子。
此刻的他,同樣也換了衣衫,不再是入城時明黃色的袞袍,而是和朱祁鈺一樣的玄色十二章龍紋袍,腰佩大綬,著十二琉冕。
聽著這番略顯孩子氣的話,朱祁鈺又好氣又好笑。
朱祁鈺的本意,是希望至少在列祖列宗面前,朱祁鎮能夠稍稍意識到,自己曾是被先皇寄予厚望的兒子,哪怕不為社稷江山,至少為了先皇的期待,能夠為自己所犯的錯誤,哪怕生出一絲絲的懺悔之心。
所謂長嫂如母,之前朱祁鎮還沒有執意親征的時候,錢皇后和朱祁鈺的關係也是很不錯的。
「這麼冷的天,你身子不便,怎麼來了?」
……
不過旋即,她反應了過來,慌亂的拿手擦了擦眼淚,然後低下頭,下意識的就要往後退。
這,原本是他手中之物,只是現在,再也沒有機會再拿在手中了……
話沒說完,朱祁鈺的背後,就響起一道激動的聲音。
朱祁鈺穿著和朱祁鎮近乎相同的冕袍,一步步的走進殿中。
這本是應有之義,沒有什麼值得過多關注的。
一刻鐘的時間轉瞬即逝。
以至於整個後宮當中,只有她對著兄弟倆的稱呼,和往常一樣,不曾有絲毫的改變。
然後,他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話沒說完,她的雙手就被人牽了起來。
又遣了懷恩去外朝傳話,朝會晚一刻鐘開始。
眼前之人的這股氣勢,他很熟悉,因為他曾經有過。
不過,讓朱祁鈺有些始料未及的是,他剛出殿門,便瞧見一副儀駕,遠遠的停在遠處。
朱祁鎮自忖,如今的局面,自己根本就沒有重登皇位的和_圖_書希望,所以,他看的很開。
當他決定從宣府起行的時候,他就明白,自己這一局輸了。
念頭一閃即逝,朱祁鎮沒有去看朱祁鈺,而是抬頭望著古樸的奉先殿,片刻之後,方道。
這就是朱祁鎮,他的哥哥,大明曾經的天子,如今的太上皇。
不過,他剛一抬頭,便看到寒梅枝頭下,汪氏穿著厚厚的冬衣,艱難的扶著腰,含笑望著他。
朱祁鎮值不得這個面子,但,錢皇后值!
緊接著,朱祁鈺也坐下,司禮監太監成敬上前,從寶案上,捧起一卷黃絹玉軸的聖旨,展開讀道。
包括之前的種種,包括之後的一切,包括自己回京之後,可能會面臨著什麼。
寬闊的奉天殿中,和平時不同的是,兩座同樣寬大的龍椅,被一同擺在高高的御階上。
奉先殿前,天空陰翳,落雪零星。
他覺得,朱祁鈺所要的,無非就是他退守南宮,不再相爭而已。
躊躇片刻,她還是忍不住問道。
真正值得他們看重的,是太上皇身側的寶案上所放著的,同樣以黃絹玉軸寫就的詔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詔書很長,但是,老大人們都沒心思聽。
於是,萬般言語,都歸於沉寂,錢皇后滿腹的話,一句也再說不出來。
汪氏被流環攙扶著,眉眼彎彎的笑了笑,道。
在這一刻,朱祁鈺自始至終都平靜的如同一汪湖水般的臉色,終於現出一絲冷厲之色,他這句話聲音不大,但是,其中蘊含的冷峭之意,卻不由讓人遍體生寒。
於是,前呼後擁當中,朱祁鎮從殿外一步步踏了進來,走過群臣,踏上御階,在龍椅上坐下。
於是,他的臉色再無波動,臉上掛起淡淡的笑意,道。
朱祁鈺再度躬了躬身子,道。
焚香,誦經,叩拜,更衣出殿。
「皇嫂要來見太上皇,臣妾自然也要來見陛下。」
群臣於是叩首于地,齊聲山呼。
朱祁鎮沒有跪,他也是受禮人。
所幸的是,雪漸漸的停了,不至於讓老大人們剛換好的衣服,又重新再沾了雪。
這副熟悉的場景,讓在場https://m.hetubook.com.com從正統時代走過來的大臣,一時之間,都頗有些恍惚。
倒是他錯了。
日夜思念的人就在眼前,錢皇后仔仔細細的打量著朱祁鎮,眼中不由又流出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沾濕了衣衫。
這,才是這場朝會的重頭戲!
「朕奉先帝聖體之遺,適值國家中衰之運,痛幾務擅專于權幸,致大兄誤陷於虜庭,賴天地祖宗眷佑之隆荷,母后臣民付託之重,授朕大位,俾紹鴻圖,慰安人心,奉承宗祀。」
待太上皇坐下,禮官再度喊道。
然而,聽了朱祁鎮的回答,朱祁鈺眼中卻忍不住閃過一絲失望之色。
而以李賢為首的一批靖難降將,和以楊洪和范廣為首的邊境勛臣,卻趁機奉迎新天子,把持京營,不斷侵奪五軍都督府的事權。
隨著禮官的指引,群臣三叩五拜之後,朱祁鈺方道。
沉重而高大的殿門被緩緩推開,群臣井然有序的拾階而上。
可那份真誠的愧疚之心,他從不曾有過。
兄弟二人再度恢復到了最開始的狀態。
然而,一切終究不同了……
北風裹著雪花落在兩人的肩上,衣袂翻飛,卻吹不散這句話中的沉重。
「一,自景泰元年八月十九日昧爽以前,官吏軍民人等有犯……」
在他看來,從土木祭奠到京中大典,再到如今的奉先殿前詰問,朱祁鈺無非是在提醒他一件事。
只可惜,有些事情,他也無能為力……
「平身。」
朱祁鈺低頭,忽而浮起一絲自嘲。
那就是,他這個太上皇,是國家的罪人。
於是,殿外再度出現了一道身影。
後來,朱祁鈺登基之後,不僅是他,汪皇后也一樣,對於錢皇后一直禮敬有加。
看得出來,今天女子打扮的很精緻,一定花了很長的時間。
「皇嫂不必解釋,朕明白,距離朝會開始,還有些時候,皇兄如今正在偏殿更衣,片刻之後……」
「陛下,臣妾……您還有事情忙,臣妾就先……」
這道詔書的內容,是經過禮部和內閣數次推敲,真真正正的斟字酌句寫出來的,錯漏肯定是沒有的,但是內容自然也早就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