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您說是就是吧
一時之間,大臣們都有些不知該作何反應。
眾目睽睽之下,朱祁鈺輕輕嘆了口氣,臉上罕見的浮起一絲羞赧,道。
彷彿,他老人家要做的,就只是自己忙不過來,讓刑部幫幫忙而已。
恐怕很難!
關於刑部複審的這道程序,明顯牽扯的只有刑部和都察院之間的鬥爭,所以,殿中其他的大臣,雖然也覺得沒有太大的必要,但是,也不想因此得罪任何一方,索性作壁上觀。
尤其是在這個當口,軍屯之事,必須要科道盡心儘力的狀況下,想要分權給刑部,只怕不是簡簡單單的用一句太祖故制就可以混過去的。
剛剛的翰林院,天子明顯是以典製為由,打壓了如今本就已經有沒落趨勢的清流。
誠然,自天子登基以來,大明蒸蒸日上,朝廷政務平順,各個衙門重新走上正規,開始漸漸恢復了太上皇親征之前的國力。
「陛下當保重龍體。」
要說天子明斷千里,英明睿智,諳熟朝廷大政,能讓大明國泰民安,都沒問題。
因為,內閣實質上的職責,是票擬,而票擬僅僅是對和圖書已經呈送上來的奏疏進行整理總結,給出初步的判斷。
翰林院號稱清流華選,但是到底不過掌文翰之事,之所以貴,是貴在出身,貴在距離天子最近,而非貴在自身權柄。
陛下您登基這麼久了,除了緊急的軍政,宮門下鑰之後留召群臣商討政務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的過來。
所以,讓刑部來替朕分擔吧!
這番話說的誠懇,但是,老大人們卻遲遲沒有做出反應。
人人心裏都有一桿秤。
或者更直白的說,按照天子話中的意思,刑部承擔的職責,相當於刑獄版的內閣,負責將御史呈送上來的刑案重新審定之後,給出相應的處罰意見,然後送到宮中,減輕天子的負擔。
「陛下龍體康健,乃萬民之福,萬不可過分操勞。」
一個優秀的領導應該是什麼樣的?
眼前看似是陳鎰和金濂在爭論,但是實際上,牽涉的卻是六科十三道的利益。
但是,科道可不是好惹的,這幫人上劾天子,下劾百官,天不怕地不怕的。
沒聽見天子都說了:『近日以來,時有和*圖*書小疾,乃操勞所致。』
這番話放出來,什麼典制,什麼大局,什麼成例,統統都被憋了回去。
但是,要論勤勉……
當然是在下屬最需要他的時候,能夠提供必要且有力的幫助。
但是,要說『夙興夜寐,廢寢忘食』……
陛下,您良心不痛嗎?
這種情況下,誰也說服不了誰,自然就需要天子來決斷。
然而天子卻視若無睹,或者說,在刻意的混淆這一點。
於是,陳總憲狠狠的擰著眉頭,半晌無言,最終,無奈的瞪了一眼金濂,上前道。
「卿等亦當體恤于朕!」
事實上,如果德高望重的禮部大宗伯在此的話,一定會感受到那熟悉的,來自天子的耍無賴的氣息。
活兒太多了,你們乾的完,朕干不完。
所以,天子若要擺弄翰林院,容易的很。
就不說別的了,是打從哪位天子開始,將內閣的票擬權作為定製固定下來,又是打從哪位天子開始,每日的早朝變成了三日一次?
這個時候,其他的大臣也終於反應了過來,紛紛起身道。
誠然,天子或許能https://www.hetubook.com.com夠用典制來壓住陳鎰,但是,那一百多個科道官員的悠悠眾口,可不是那麼好堵的!
那麼現在,面對一個更加強勢的都察院,天子又會如何做,還是以典製為由來駁斥陳鎰嗎?
事實上,這才是在場大臣們最關注的。
「朕本藩王,因緣際會,登基踐祚,嗣統承位,吾自知非生而英才,故自登基以來,兢兢業業,夙興夜寐,廢寢忘食,聽納諫言,推行大政,深恐稍有失當,有負祖宗基業,萬民所託,日日憂切之至,不敢有絲毫懈怠。」
於是,在眾人的期待當中,朱祁鈺抬手示意兩個針鋒相對的大臣暫時平復,開口道。
「二位先生都是國之棟樑,所言皆有道理,如總憲所言,朕也始終覺得,典制雖重要,但是朝廷政務繁雜多變,亦當酌情變通,此乃常事也,刑部事務浩繁,本不該再多加重擔,軍屯之事也的確當從快,然而……」
「故此,朕方命刑部對科道呈報案件,一一審理查驗,給出判罰,如此可稍減朕躬之疲憊,又不至於耽誤大政,此誠朕之過也和圖書。」
「軍屯一事乃國之大計,誠如諸位先生所說,此事不可拖延,然一旦推行,必有無數案件接踵而來,朕相信,朝廷各衙門能精誠合作,處理政務,但是,朕日常理政,已被太醫多番告誡不可過分操勞,軍屯一行,諸般政務繁複,朕實難一一應對。」
任你天大的理由,能比龍體安康更大嗎?
這話就沒法接!
天子這彎彎繞繞的一大堆話,中心意思其實就一個。
而且,剛剛老大人們就想吐槽了。
是的,這就是赤果果的耍無賴!
還是那句話,你有制度,我有成例,你有能力,我有大局,真論起來,就是一筆糊塗賬。
老大人們原本在聚精會神的想著,天子會說出什麼樣長篇大論的道理,結果,卻等來了這麼一句話。
一時之間,殿中變成了慰問大會,所有人都在關心天子的身體,只不過,其中有幾分真心就不知道了。
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久在京師,常伴君側之人。
「陛下請恕臣失言無狀,陛下龍體乃國之根本,萬不可有一絲輕忽,既如此,都察院自當和刑部,兵部通力合和*圖*書作,竭力將軍屯一事處置得當。」
但是,又有不同。
好吧,您說是就是吧!
這一切,不說全部,至少有一大半都是當今天子的功勞。
聽到『然而』兩個字,老大人們不約而同的將耳朵豎了起來,想知道天子到底會拿出什麼理由。
「此本帝王職分也,若朝局平順,萬民皆安,朕縱辛苦萬分,亦無所怨,然朝廷諸卿,也當體恤朕躬不易,近日以來,朕時有小疾,太醫診治過後,說是操勞所致,故朕方有此議。」
啥玩意?
可是刑部這次,是要參与審訊的。
但是,朱祁鈺卻不急不緩,道。
每日里亥時一過,朝廷上不少衙門都還燈火通明,結果好不容易寫好了奏本,往宮裡一送,得到的回復全都是,陛下已然安寢了。
這是本質的不同。
所以,他們很難相信,這段時間一直精神奕奕,早朝經筵從不廢弛(?)的天子,會『時有小疾』。
因為,他們不知道該說啥。
果然,免不了要有轉折。
「臣等無能,不能為君分憂,實有罪也。」
的確,老大人們看不到太醫院的醫案,但是,他們也不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