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八章 各取所需
三年,五年,還是更久?
聽到軍屯的字眼,諸臣頓時都提起了精神。
如此一來,對於很多搖擺不定的靖難勛貴來說,說服他們,把握就大多了。
不過,對於任禮等人來說,這就夠了。
歷來皇位傳承,謂「父死子繼,兄終弟及」。
這當然只是借口,真實的原因是……
現在,不過是因為太上皇剛剛歸朝,雙方都沒有準備好,所以呈現出的脆弱的平靜而已。
但是,軍屯之事,涉及到了他們的核心利益。
箇中原因,無非是因為,他們曾經眼睜睜的見過,甚至自己親身參与過,該如何以謀反的方式獲得權力。
尤其是英國公府,當年先皇重用英國公府,臨終之前殷殷囑託,要英國公府善加輔佐於他,這都是實打實的。
所以,天子和太上皇之間的這根彈簧的限度,也就很清晰了。
單看如今站在他面前的陣容就知道,這些大臣基本上全都是勛貴。
即便是在親征之前,他也不是那種事無巨細,樣樣都要操心的人,大方向定下了,剩下的交給底下人去辦便是。
他們這趟進宮,唯一的目的,實際上就是拿到太上皇的這個態度。
前世的他,接手的是一個國庫空虛,百姓疲敝,元氣大傷的國家,朝野上下,用了八年的時間,總算恢復元氣。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試探,必然會有一個交鋒的彙集點。
看著底下眾人輕舒一口氣的樣子,朱祁鎮的心緒有些複雜,但還是繼續道。
這個限度是很清晰的,但是在限度之內,彈簧被壓扁還是拉長,就需要視具體的情況而定了。
也正是因著這一層關係,焦敬才得以和皇家結親,尚仁宗之女慶都大長公主。
「不過朕早已有言,回京之後不再干預政務,故而不便插手此事,只能將心中所想,對諸卿一敘,如此大事,尚需經過廷議商討,方能決斷。」
景泰一朝,于謙手握重權,位人臣之極,身負力挽天傾之功,但他心中無一絲一毫悖逆。
對於朱祁鎮來說,他如今已經退居南宮和-圖-書,並且早已經宣布不再干預政事。
待得任禮等人出清和閣的時候,已經有幾個大臣用完了宮宴,準備離開了。
「如今朝廷大戰方止,朝中官職不全,邊境軍民正是休養生息之時,如此大動干戈,動搖邊境軍心,以朕觀之,實為不妥。」
對於勛戚們來說,整飭軍屯侵犯到了他們共同的利益,但是,即便是在這種情勢下,各家府邸的態度也不盡相同。
錢皇后出南宮祝賀是試探,朱祁鈺見太上皇不跪,亦是試探;天子允群臣朝拜南宮是試探,朱祁鎮私下召見大臣,也是試探……
但是,僅憑忠心是不夠的,勛貴世家,最看重的首先是傳承,其次是榮耀。
後世之人,從這無數的前車之鑒中,總結經驗教訓,通過各種方式,用體制,思想等種種方式彌補漏洞,使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
這兩點目的達到了,就可以了,別的沒有必要多做。
畢竟,如今他已經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一個退居南宮,有名無實的太上皇帝。
何況,甚至不需要那麼久,再過幾年,東宮長成,能夠在朝中有自己勢力。
軍屯斷了,不僅僅意味著一大筆財源消失,更意味著勛貴對邊軍的控制力降低,他們多年以來積攢的人脈關係網,將受到沉重的打擊。
在整飭軍屯一事上,他自然也不能有其他的立場。
一場政變后,被打破的敬畏之心,需要多久才能建立起來?
因為如此一來,逾越了彈簧的限度,彈簧拉斷,則二帝相爭,必將天下大亂。
清和閣中。
勛貴們之所以能夠成為武臣的頂層勢力,安坐京城卻能影響到龐大的武將邊軍,究其原因,軍屯是很重要的一環。
除了徐有貞之外,在場的所有人,有一個算一個,無不是世家勛貴出身,唯一例外的,是駙馬都尉焦敬。
他們需要的,本就只是一個旗號而已。
天子對南宮以禮相待,好似沒有任何束縛,給足了一個太上皇應有的面子和禮節。
「今虜賊雖敗,元氣猶m•hetubook.com•com存,朕歸朝時,尚見擄劫不斷,倘因整飭軍屯,致邊境有失,虜賊趁虛而入,再度兵臨城下,則因小失大爾。」
朱祁鎮自己,也從不逾矩,老老實實的飲酒作樂,沒有踏出過南宮一步。
他們之所以圍攏在南宮周圍,原因複雜,但是最大的原因,除了不被新天子信任之外,更重要的是,天子百年之後,皇位仍舊會歸於朱祁鎮一脈。
因為這次賜宴沒有貴人親臨,所以相對隨意一些。
大明當然不會因一人之死而轟然倒塌。
但是,一個殺兄弒君的天子,毋庸置疑會讓朝野上下失去信心,也會給天下的野心家一個借口。
說到底,他如今雖居南宮,但是到底曾是天子。
但,他至死也跟在朱祁鎮身邊,不曾有片刻不忠。
人心中的敬畏之心,一旦倒塌,便決然無法再立。
但是,他們心中都明白,這個平衡是暫時的,要不了多久,這個平衡就會被打破。
而對於天子來說,這根彈簧壓的再緊,也不能將太上皇逼上死路。
但是,也僅僅是這兩個限度而已。
所以,在這兩端之內,太上皇的權力地位到底有幾分,誰也不清楚,之能是摸著石頭過河。
焦敬的哥哥焦毅,雖然僅僅只是一個衛指揮使,但卻是宣宗皇帝潛邸時,太孫府的親信將領。
太上皇的尊位,就是對於帝位非正常傳承時的補充措施,但是,由於是非正常傳承,也就意味著出現的情況各不相同,沒有一套能夠參考的完整體系來操作。
對於朱祁鎮來說,他當時已被逼上了絕路,彈簧被壓到了極限,自然會用最猛烈的力量反彈。
這當然是要付出代價的,但是,這代價,無非就是天順一朝,持續陷入混亂的狀態,朝廷運轉陷入停滯。
朱祁鎮沒有別的選擇。
這種情況其實就跟彈簧一樣,可以壓扁,也可以拉長,但是,無論是壓扁還是拉長,都有其限度。
所以,必須要反抗,這是這段時間以來,勛貴們的共識。
對於太上皇來說,這根和*圖*書彈簧拉的再長,也不能在天子安然無恙的情況下,重臨天下,當朝理政。
表面上看,是達到了平衡。
然而,再嚴謹繁複的典制,也總會遇到意想不到的情況。
何況,太上皇自己,到底想不想徹底脫身,還是未知之數……
大明從沒有出現過太上皇,但是,大明有禮孝仁義,大明的朝臣們,知道他們想要的君王是什麼樣的,知道天下百姓需要的君王是怎樣的。
他差那一步,就會將彈簧徹底壓碎。
話音落下,底下諸人神色各異。
旋即,寧遠侯任禮上前,道。
有像任禮一樣激進的打算反抗的,就有打算卑躬屈膝,換取安穩的。
不過,還是那句話,在當下這個時間點,對於所有人來說,大家心中只對彈簧的兩端,有著模糊的概念。
於是,回了偏殿,徐有貞趁人不注意閃進了文臣當中,其他幾人則是混跡在人群當中,跟著往外走……
「邊軍戰力孱弱,軍屯廢弛,早已有之,朕親征之前便已有聞,但是,始終不曾動手整飭,便是慮及積弊已久,不可妄動,縱需整飭,亦當徐徐圖之,不可操之過急。」
相對於朱祁鎮即將得到的東西來說,簡直微不足道。
但是,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有意無意之間,他其實並不想在這件事情上多說。
所以,如果想要插手朝政,那麼,只有通過還背靠著他的這些大臣。
所以,在這兩個限度中間,這根彈簧是拉是壓,要看具體的情況。
「陛下放心,臣回府之後,便著手聯繫各家勛貴,定不會讓這等危及社稷之事通過朝議。」
既然都是勛貴武將,那麼自然也就和侵佔軍屯脫不了干係,就算是他們自己不在邊境,沒有親自動手,那些邊將或是為求仕途,或是為自保,也都會自己將肥肉送上門來。
十年,二十年,哪怕是三十年的光景,有著世襲爵位的勛貴,都等得起。
正統一朝,王振一手遮天,隔斷內外,一言出宛如聖命,可操數十萬大軍行至。
因此,在真的出現太上皇和-圖-書的時候,往往只能參考以往的例子和禮法的基本原則,摸索著前進。
古人講以史為鑒,說白了,無數朝代的興亡盛衰,就是一個不斷試錯的過程。
似昌平侯府這般明裡暗裡向天子服軟的,在勛貴當中可不止這一家。
但是,那一場拉斷了彈簧的政變,帶來的影響絕非一星半點,且不說長遠的影響,便說天順一朝。
自太上皇歸朝之後,天子和南宮之間,始終保持著克制的分寸。
身為帝王,他當然想過徹底趕盡殺絕,但是,那一步的風險太大,誰也無法估量後果是什麼。
但是,那是權衡利弊后的無奈,而絕不會是佔據優勢時的主動抉擇。
還是那句話,作為非正常的皇位傳承手段,太上皇的存在,本身沒有太多的歷史前例可以參考。
模糊的權力界限不會長久,要使它變得清晰起來,必然要經過殘酷的鬥爭和犧牲,才能真正的劃定清楚。
雖說對於這個哥哥,朱祁鈺瞧不上,但是,必須要說的是,南宮之變,他處理的已經足夠得當。
於是,彈簧一朝反彈,便被拉至最長,直到一頭斷裂。
太上皇以政變重新繼位,朝野中野心必然滋長。
但是,焦家雖然不是勛貴,卻也是實打實的武官世家。
面對著眾人的目光,朱祁鎮倒是也沒有過多的猶豫,直接便表明了態度。
掩藏在平靜之下,雙方的摩擦和試探已然逐漸開始。
對於朱祁鎮來說,他實際上也做不了什麼,這次召見,一是為了籠絡人心,二是為了表明態度。
前世的時候,因為種種緣故,朱祁鈺幾乎將這根彈簧壓到了極限,由最開始的禁止出入,到後來徹底的囚禁,禁絕內外,等著朱祁鎮自生自滅。
所以,朝廷要整飭軍屯,最直接侵害的就是他們的利益。
何況,宮宴的時間也不長,待偏殿的諸臣離開的時候,他們如果沒能跟著出去,那麼就太顯眼了。
整飭軍屯的好處,他不會不知道,所以,做出如今的這番決斷,多少還是有幾分心虛愧疚的。
因為如此一來,彈簧被和*圖*書壓到了最扁,朝野上下,天下萬民都接受不了一個無故弒兄弒君的天子。
這些人說忠心他,未必是虛情假意,畢竟,他們的父輩兄輩都曾世受皇恩,其中有不少人,也都承過自己的恩德。
迤北待了一年,朱祁鎮早已經不是那個天真的少年天子,如今的他,更能看懂人情世故。
大明自立國以來,反叛作亂的人有很多,但是,朝廷大臣謀逆的,卻只有天順之時。
甚至對於朱祁鎮來說,也是如此。
然而,對於朱祁鈺來說,他無法預估自己壓碎彈簧之後,要付出的代價究竟是什麼。
底下其他的大臣,也跟著隨聲附和,朱祁鎮擺了擺手,這次覲見便到此結束。
勛貴們需要朱祁鎮這個太上皇,作為一桿旗幟凝聚在一起,與此同時,朱祁鎮也必須維護他們的利益。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讓渡出一些利益,並不算什麼。
用最小的代價,達到了利益最大的目的。
漫長的歷史當中,有人荒唐,有人放肆,有人克制,有人謹慎……
那麼,太上皇的羽翼,自然會變成東宮羽翼,借東宮之勢,他們這些在朝中被排擠的勛臣,自然也能有一席之地。
雖然太上皇已經退居南宮,交政天子,但是,想要真正的從朝廷這團漩渦當中脫身,談何容易?
換句話說,帝位正常傳承的情況下,是上一任皇帝死後,才會有新的皇帝登基,這非常符合皇權獨尊,皇帝至上的封建秩序。
他們既接受邊將獻上的軍屯,對其加以保護扶持,也通過軍屯拉攏貧寒出身但頗有前途的邊將,構築起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保持自己最超然的地位。
朱祁鈺不是聖人,若是前世的他能夠提前知道奪門之事,他當然會毫不猶豫的殺掉朱祁鎮。
朝政這團漩渦,一旦卷進去,想要脫身極其困難,在複雜的朝局當中,人的立場,更多的隨著利益而變化,個人的看法,在決策當中所佔的比重,實際上微乎其微。
可是,奪門之後,先有石亨,後有曹吉祥,皆大肆蓄養私兵,專政跋扈,密謀舉兵謀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