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一章 使團進京
「瓦剌使臣納哈出,奉我太師之命,前來朝見大皇帝陛下!」
六科通常情況下,對下不對上,掌侍從、規諫、補闕、拾遺、稽察六部百司之事,說的直白些,六科都察院御史的職權相似,主要職責在監察朝廷百官,日常副署天子批奏下來的奏疏,抄而頒行。
但是,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呢?
遠處,一隊人馬由遠及近,便有兩個兵士來報。
「大宗伯,宮中有人到了外頭,說是有旨意到!」
至於居中之人,身著大紅色麒麟補服,面容蒼老,腰間懸著一柄儀劍,身若青松,赫然便是昌平侯楊洪!
胡濙帶著一幫禮部的官員,穩穩的拜倒在地,一絲不苟的行禮,道。
早在數日之前,鴻臚寺就接到了旨意,此次接待瓦剌使團,一應事務由昌平侯楊洪負責,兵部和鴻臚寺協助。
「太上皇聖旨到,禮部接旨。」
可誰曾想,今天到了城門外一看,老侯爺來是來了,可他帶來的人根本就不是迎接的官員和伶人,而是一隊精兵。
緊接著,兵部也派了人過來,自然,以于少保的身份,是不可能來的,倒不是說于謙的身份比楊洪尊貴,而是區區一個使團,還不至於勞動這兩位同時出面。
齊大人合理懷疑,天子是不是想,就在這城門口找個理由,把瓦剌使團給就地滅了!
然而,這個時候,所有人注視中心的胡大宗伯,卻一副如夢方醒的樣子,笑了笑,道。
「大宗伯,太上皇有旨意給禮部,請大宗伯接旨!」
顯而易見的,這位李侍郎,在對待瓦剌的態度上,持的是十分強硬的態度。
「怎麼,大宗伯要抗旨嗎?」
但是,看了看阮浪身後的錦盒,他到底沒有多問,只是和阮浪又寒暄了兩句,待香案等物陳設之後,眾人來到廳前。
然而,這份聖旨來的這麼快,只能說明,旨意到了禮科之後,負責的給事中用最快的速度給副署了。
所以,只要這份聖旨並沒有流程上的失誤和禮法上的衝突,理論上來說,六科是必須要和_圖_書予以副署的。
不過,兵部為了表示重視,也的確派了大員前來,兵部侍郎李實!
因有聖旨在前,禮部的一干官員們不敢議論,只能相互交換眼神,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最前頭胡濙的身上。
胡濙面帶笑容,一直目送著阮浪離開了禮部的大門,等他的身影一消失,這位老大人臉上的笑容便隨之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沉思之色。
「阮公公,你怎麼過來了?」
然而,面對瓦剌使團的這種姿態,楊洪的臉色卻沒有絲毫的波動,甚至於,他理都沒理眼前的納哈出,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使團中間,一個普通打扮的蒙古漢子身上,道。
要知道,當初太上皇歸朝時便已經明言,退居南宮,不預政務,如今這道聖旨,雖然不算是干預政務,但是,到底是正經的下旨給朝廷衙門的,所以……
要知道,嚴格意義上來說,這應該算是太上皇歸朝以來,除了那份頒行天下的詔書外,第一次下詔給朝臣。
眼瞧著胡濙沒有任何異議,就順利的將旨意接了,阮浪心下也鬆了口氣,又寒暄了兩句,表達了一下自己的歉意,便匆匆離去的。
正前頭是幾個鴻臚寺和禮部的官員,各個都低著頭,但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忍不住偷偷的抬頭打量。
但即便如此,也足夠讓人感到意外了,因為,即便六科不能拒絕這份聖旨,可稍加拖延總是能夠做得到的。
但是,大明的六科,又和隋唐的門下省有所不同,門下省所掌封駁之權,上諫天子,下劾尚書省,是為三省之重,但是大明的六科給事中,雖然同樣有封駁之權,但是,限制卻極為嚴重。
所以,理所當然的,李侍郎在也先的中軍大帳面前,明目張胆的對也先說要替定襄侯郭登傳話,問他「可還記得故人長刀」的英勇事迹,也早就被朝堂上下所熟知。
這麼說來,就是過了六科,但是沒有經過天子了。
阮浪朝著胡濙欠了欠身,隨後,從一m.hetubook.com.com旁的錦盒當中拿出一份龍紋黃絹,舉過頭頂,道。
於是,眾人整容肅立,但是,一旁的李實卻不由皺了眉頭,道。
然而,他還沒想清楚,外頭便有腳步聲傳來。
這場面,讓哪怕是已經有所準備的阮浪,也有些感覺面子上掛不住,於是,他神色微冷,口氣也沉了下來,道。
旨意?
「司禮監是為皇上用印,這詔旨是太上皇所下,自然不必送司禮監,按太上皇的吩咐,咱家去了一趟禮科,留了個副本,便直接往禮部來了,咱家還要急著回南宮復命,大宗伯勿要耽擱,趕快接旨吧。」
永定門外,一隊浩浩蕩蕩的儀仗一字排開,似乎是在迎接著什麼人,然而和平素的儀仗不同的是,這支儀仗皆是由官軍組成,軍容齊整,個個身姿挺拔,披甲執槍。
回想起剛剛在殿中,天子輕描淡寫的話,胡老大人總覺得有哪不對頭,他在這個時候開口提起春獵太上皇是否駕臨之事,自然是覺得天子是會答應的。
「楊侯,我等待瓦剌使團,自是以禮,但是,對方卻著實傲慢,這個時辰,可比說好的,要晚了整整一炷香,他們進京朝拜,還敢如此拖延怠慢,簡直是不將我大明放在眼中!」
沉吟片刻,胡濙沒有直接伸手接旨,而是開口問道。
結果,這位老侯爺大手一揮,直接說不用他管了,到了日子一塊去城門迎接便是。
至於這件政務是否合理,具體處置的是否得當,並不屬於六科的職權範圍之內。
「臣禮部尚書胡濙接旨!」
或者換句話說,能不能接?
他們的封駁之權,更多體現在對各種普通政務上的補闕拾遺,而非是對聖旨的封還。
出了宮門,上轎回到禮部衙門,胡老大人罕見的沒有回府的念頭,而是明日沏上了一壺上好的春茶,坐在案旁一邊品茶,一邊細細的思索著。
胡濙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但是,還是開口問道。
要不要接?
從職業素養來說,這明顯不是一個鴻臚寺少卿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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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話,但是,從理性上來說,齊大人還是很懂得看眼色的。一直到出了文華殿,看著俞士悅朝他告辭回了內閣,胡老大人才皺起眉頭,朝著宮門外走去。
隨即,他將聖旨從阮浪手中接過,展開看了一下,確定無誤后,便轉遞到了自己身後的香案上。
不過無論如何,既然有旨意到,自然不可怠慢,於是,胡濙立刻讓人擺設香案,準備接旨的事宜,他自己則是擱下茶盞,帶著禮部的幾個官員來到前廳接待天使。
按照胡濙的預想和他這段時間來的所見,天子理應是推脫一番,然後經過胡老大人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諫,最後「勉為其難」的答應下來,這般輕輕巧巧的就答應了下來,未免有些反常。
心中腹誹了幾句,遠處的隊伍已然走近,在城門口站定,騎著馬的瓦剌貴族明顯對眼前的場面感到一陣意外,連忙下馬,道。
我……
一旁的齊政聽著,便覺得心裏一陣無語。
當然,某些極特殊的情況下,滿朝皆反對某些旨意的時候,六科可能會拖延時間,不肯副署,但是,封還之事,若無明確具體,可依制的理由,是決不可動用的。
話音落下,跟著胡濙過來的一乾禮部官員,頓時掀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就連胡濙也感到一陣意外。
胡大宗伯此刻也是緊皺眉頭,不過,他倒不是在糾結要不要接旨,而是想起了自己剛剛出宮時的疑惑。
阮浪轉過身來,先是客氣的拱了拱手,道。
隨著納哈出俯下身子,跟著他一起來的整個使團,也都紛紛下馬,撫胸為禮,全無一年多以前瓦剌在大明面前的跋扈之色,顯得卑謙的很。
「臣禮部尚書胡濙,恭聆聖旨。」
說罷,胡濙倒是乾脆利落,沒怎麼猶豫,俯首一叩,道。
場面頓時變得有些緊張,底下的官員們一下子都靜了下來,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紛紛望著胡濙。
「啟稟侯爺,瓦剌使團,已至城外五里處。」
說著話,這個高大的蒙古漢子,雙手撫胸行了一禮,顯然也是https://www.hetubook•com•com認得自己眼前的人的。
這架勢,知道的是迎接使團,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出征大仗呢!
對於京中的大員,齊政多多少少也是有所了解的,這位李侍郎,當初之所以嶄露頭角,受到朝廷重用,就是因為他跟著大明的使團出使瓦剌,成功迎回了太上皇。
阮浪聽了之後,臉色亦是有些不大好看,不過所幸,他在過來之前,便已經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
隋唐的門下省和六科最大的不同之處就是,門下省負責審議,其長官侍中是正經的宰相,權柄極重,門下的封駁,可以是侍中覺得這件政務處置的不妥當而直接封駁。
這份聖旨不算長,但是,讀完之後,底下的一乾禮部官員,卻不由感到一陣驚疑不定。
「楊侯和李侍郎所言有理,塞外虜賊,不識禮數,誠然蠻夷也!」
「孛都,你既來了,不出來與我一見嗎?」
但是,更讓齊政無語的是,李實說完,前頭的楊洪,竟然也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道。
這不是他要替瓦剌使團說話,而是迎接使團這種事情,本就是個磨性子的過程,畢竟這一路上,走的快了慢了,哪有那麼準時的,早點晚點都是常事。
「太上皇帝制曰:朕聞春獵為國之大典,朝廷盛事,朕久歸南宮,靜極思動,欲一觀春獵演武,著命禮部善加準備,欽此!」
左側之人身著緋紅官袍,但是年紀卻不大,正是如今的兵部侍郎李實。
於是,阮浪展開黃絹,讀道。
齊大人張了張口,話到嘴邊,說出來的卻是。
於是,原本主管此事的齊大人,不得不親自跑到昌平侯府,詢問楊洪迎接的事宜安排。
別說是晚了一炷香了,就是晚上兩三個時辰的,齊大人都見過,要是真的把時辰卡的那麼死,四夷使團個個都是對大明不敬。
而胡濙則是在外頭立了片刻,隨後,不知想到了什麼,重重的嘆了口氣,捧著聖旨便轉身回了公房。
這麼一個戍守邊關多年的重將,加上一個對瓦剌毫無好感,敢在敵營威脅也先的文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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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人過來迎接使團?想清楚了這些,底下的一乾禮部官員,更是再也壓不住心中的躁動,原本只是眼神的交流,此刻已變成了低低的一片議論之聲。
現如今,使團在瓦剌的經歷,早已經在朝堂上傳開了。
見此狀況,眾人也不敢多問,在侍郎的示意下,各自行禮之後,便下去忙自己的事了。
「不錯,此番瓦剌使團擅自做主,提前入京朝拜,本就不妥,但是他們不思早日趕到向陛下請罪,反而還遲滯怠慢,實在是可惡,齊大人,你說呢?」
因此,太上皇的這道聖旨,能過六科很正常,這份聖旨既沒有違背禮制,也沒有其他流程上的疏失,到了六科,自然會有禮科的官員副署。
從流程上來講,聖旨用了寶印,又有六科的副署,便有了效力,無論是天子的聖旨,還是太上皇的聖旨,抑或是皇太后的懿旨都是如此。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如今的南宮總管太監,阮浪!
「阮公公,老夫斗膽發問,這份聖旨,可送了司禮監用印?」
但是,這似乎也太順利了些。
於是,只是片刻,阮浪臉上便重新浮起笑容,他手捧著聖旨,送到胡濙的面前,笑著道。
在隊伍的最前方,原本應該是主管四夷事務的鴻臚寺少卿掌鴻臚寺事齊政,只能屈居於右側。
然而,還未進門,他便見到了一張不算熟悉的面孔。
但是,六科對上的封駁,則是照章辦事,傾向於複核流程上是否有疏失,書寫是否符合規範,內容是否符合禮制。
正午時分,太陽高高的懸在頭頂,但是,畢竟是春天,陽光雖然有些刺眼,但卻並不炙熱,反而讓人感到十分和煦。
胡濙眨了眨眼睛,低頭看了看眼前已經硃批的奏疏,春獵的儀注天子都已經准了,還會有什麼旨意。
身著蟒衣,內宦打扮,頭髮花白,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太監。
……
「阮公公說笑了,太上皇聖旨,禮部豈敢違抗,只不過,是老夫年歲大了,精力不濟,反應遲滯,沒來得及立刻接旨而已。」
難道說,是他遺漏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