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八章 任弘
「該做什麼,怎麼做,他到時候會告訴你……」
「方才失了禮數,敢問公公尊姓大名?」
感受到面前人轉過了身,任弘立刻跪倒在地,叩首道。
話說到這,朱祁鈺卻停了下來,並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天子仁慈,在任禮死後,並沒有立刻將其族人流放,而是留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將任禮的喪事操辦妥當之後,才將府中上下查抄,並將一應族人都流放到了鐵嶺衛。
於是,任弘回過神來,望著不遠處那道年輕的身影,心中更是惶恐不已。
「故地重遊,可有何感想?」
在這種動力之下,任弘才能排除萬難,完成朱祁鈺交給他的任務。
「任公子,進去吧,貴人已經在裡頭等著了!」
「任公子,請隨咱家來!」
他這次過來,並沒有給任弘準備的時間,所以,面對這樣的問題,他要麼是發自肺腑之言。
後來,出了法場的那檔子事之後,這個孩子才算是入了他的眼。
任弘也是有見識的人,很快就辨認出來,這是錦衣衛鎮撫使的身份令牌,與此同時,天子的聲音也再度響起。
順著錦衣衛組成的道路向前望去,廳堂當中,一人身著錦衣,負手而立,似乎在打量著什麼。
順帶著讓東廠查探了一番,朱祁鈺對於眼前的這個少年人,也有了基本的了解。
內心當中閃過一絲掙扎,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重重的叩首在地,聲音堅定。
「今日就到此,你退下吧。」
「任氏一族,既因祖父之功得蒙勛賞,受百姓供奉,那麼,祖父有罪,任氏一族,自也難辭其咎。」
舒良眨了眨眼睛,他知道天子重視這件事情,但是,卻也沒想到,天子會重視到如此程度。
「願為陛下效死!」
和外頭冷清的樣子不一樣,進了府門,裡頭的景象,著實讓任弘驚了一下。
於是,任弘總算是回過神來,目光落在緊閉的府門上,他清楚的記得,那裡原本貼著封條,門上有一柄沉重https://www.hetubook.com.com的大鎖。
任弘心裏非常清楚,他為皇帝辦事,皇帝會給予他的,是整個任家的寬赦。
雖然說,朱祁鈺從頭到尾都沒有向任弘承諾過什麼。
隨即,舒良命人把任弘送了出去,待得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府門處,朱祁鈺嘆了口氣,對著舒良問道。
應是肯定不能應的,但是不應,卻也需要有好的理由。
看來,是要重新評估這件事情,還有任弘的重要性了……
說罷,朱祁鈺並不給任弘多說話的機會,直接道。
不過,舒良顧慮的,也的確是一個問題……
「按之前成國公給奴婢的消息來看,這個任弘能夠在那般境況下,說服阿速,扭轉局面,可見智謀,心性都是上上之選。」
「坐吧!」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令任弘的心頭狂震。
見此狀況,朱祁鈺點了點頭,但是,卻並沒有繼續多說,只是道。
雖然來之前心中已有猜測,但是,對於任弘來說,依舊算是毫無準備的見到了大明的皇帝陛下,心中忐忑是自然的。
這話問的輕描淡寫,但是,任弘的額頭上,卻冒出了絲絲的汗珠。
「世間之事,本就難如人意,你說的不錯,所謂前程,需要自己去搏,父祖蔭蔽,是朝廷恩賜,若得之是好事,若不可得,亦是命數。」
看著站在門口愣怔不已的任弘,舒良倒也沒有著急,停了片刻,才輕聲催促道。
此刻,朱祁鈺也在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少年人。
擺了擺手,示意人送上兩盞茶,朱祁鈺開口吩咐道。
「皇爺,任公子帶來了!」
聞聽此言,朱祁鈺沉默了片刻。
一道清朗的聲音傳來,任弘方小心翼翼的站了起來,眼角餘光微微上抬,但是也只敢掃到面前人的衣袍下擺。
錦衣衛負責偵緝巡查,其職責很多都是不能擺到檯面上來的東西,天子既然說需要他遠赴千里,那麼說明,他要負責的,很有可能和_圖_書是需要偵緝情報,調查案件,甚至有可能發生武力衝突的事情。
「可你呢?」
「遣一支孤魂小隊,隨他一塊去!」
「任弘?」
當然,從剛剛和任弘的接觸來看,他更偏向於前者。
「咎由自取?」
「回稟陛下,草民乃是任氏長孫,一門榮辱皆是命定,出身於侯府,是草民的幸運,但草民亦知,此乃祖父之功,並非草民之功,享此榮華富貴,並非應得。」
天子的口氣平靜,但是,任弘自然能聽得出來,其中蘊含的風險,天子不說是什麼事,便是留了後路。
任弘站在高大的府門前,這座侯府一如既往,兩個石獅子高大威猛,除了少了「御賜寧遠侯府」的匾額之外,就彷彿一切都沒有變化。
「你覺得,這個孩子合適嗎?」
「朕剛剛說了,此事兇險萬分,而且即便辦成了,你也不能有名有姓,所以,朕不勉強你。」
放在平常時候,舒良自然是會隨聲附和,但是這一回,舒良自己也知道事關重大,思索了片刻,他謹慎開口道。
「但是唯獨這武藝,總是讓奴婢有些不放心,他雖然出身勛貴之家,可素來喜歡的是讀書,對於拳腳工夫,只是在任禮的逼迫下練過兩年,並不出眾,防身或許夠,可要說在那些窮凶極惡之徒中周旋……」
他並不知道,天子叫他過來,到底是何用意,可無論如何,這話並不好答。
在來的路上,心中念頭也轉了無數個,但是無論如何,他都沒有想到,竟然是……
「你身為侯府長孫,本該有大好前程,可如今,隨著你祖父一念之差,家族敗落,前程盡斷,你心中可有怨恨?」
孤魂?
「朕今日喚你過來,是有一件事情,想要交給你……」
「一個晚上的時間,你可以回去跟你太祖母好好商量,明日清晨,舒良會在城門外等你。」
距離任禮被斬首,已經有將近兩個月了,這座原本煊赫熱鬧的侯府,也早已經變得門庭冷落,人煙https://www.hetubook•com•com稀少。
任弘雖然早有準備,但是真的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還是心頭砰砰的跳著,叩首道。
「草民在!」
「如今任家淪落到如此地步,他為了能夠將任家老小救回來,必定會竭盡全力,他雖然武藝不高,但是,心性之堅韌你也看見了,這樣的人,一旦下定了決心要做什麼事,能夠迸發出來的力量,才是最可怕的。」
相對於任弘的緊張,朱祁鈺倒是早已習慣了,抬頭掃視了一圈這空蕩蕩的侯府,他開口叫道。
躊躇片刻,任弘答道。
「草民任弘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錦衣衛和東廠中,固然有武藝高強,智謀過人的,但是,這件事情除了需要智謀,更重要的,是心性純良,朕最看重這個孩子的,是他的孝道至純。」
任弘的心突然砰砰開始狂跳,雙腿不由有些發軟,按住心頭的惶恐,他吞了吞口水,側身對著引他進來的宦官問道。
他來之前,只知道來人是宮裡出來的,說是有貴人要見他。
「平身吧!」
小心翼翼的跟著舒良往前走,他的頭絲毫都不敢抬起,直到他聽到舒良恭敬的聲音響起。
聽到天子喚他,任弘立刻便站了起來,躬身而立。
任弘猶豫了一下,但是,也並沒有推辭,而是拱手謝恩,隨後小心的在旁邊側坐著。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抬步向前,從半開的小側門走了進去。
要麼,便是天才過人,能夠短時間內,組織出如此完美的答案。
「奴婢遵旨……」
舒良心中默默下定了決心,躬身道。
更何況,天子特意強調了,朝廷不會有他的名字,可見此事的隱秘與危險。
之前的時候,他對於任弘並沒有太深的印象,僅僅只是知道他是任禮的長孫而已。
朱祁鈺端詳著眼前的少年人,片刻之後,他口氣中帶著一絲感慨,輕聲道。
「朕要交給你的這件事,需要你跋涉千里,憑著這枚令牌,你可以得到錦衣衛的幫和圖書助,但是,朝廷在籍的名冊當中,不會有你的名字,雖對社稷有功,可卻危險萬分,你可願意?」
沉吟片刻,朱祁鈺想了想,道。
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院子里,如今布滿了腰挎綉春刀的錦衣衛小校,他們十步一衛,各自散開,不留任何一點死角。
他雖然只是一個世家公子,但是也清楚,有些事情,不知道的時候還有拒絕的餘地,但是一旦知道了,就只能一條路往前沖。
但是終究,一切都已經變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勉強壓下心中的激蕩之意,任弘跪倒在地,開口道。
但是實際上,也不必說。
「皇爺,是否再挑選一番,東廠和錦衣衛中,若真要挑選,總是可以挑出勉強可用的,未必要將此事壓在這任弘身上。」
「是啊,任禮起於微末,本為一區區燕山戍卒,歷百戰而得功勛,成世襲之侯府,卻因一時貪念,侵吞軍屯,截殺使團,結黨營私,謀刺重臣,說是咎由自取,倒也恰如其分。」
但是,再次回到自己出生長大的地方,他心中的酸澀仍舊難以抑制。
但是現在,那柄鎖不見了。
「回陛下,家祖罪犯欺君,實為咎由自取,承蒙陛下仁慈,寬恕太祖母恩養天年,草民感激涕零。」
「常懷君子之心,天無絕人之路,任禮雖罪大惡極,但是,他已經付出了代價,你任氏一族亦受牽連,此事便算是一筆勾銷。」
見此狀況,朱祁鈺搖了搖頭,倒是沒有多說什麼,略停了停,他開口問道。
要知道,『孤魂』成立到如今為止,僅僅被派出過一次,是為了護衛于謙,其他時候,甚至都沒有被人察覺到過存在。
這個孩子,是個堅毅明理的君子!
而且,東廠的名號,也不可能是有人敢隨意冒充的。
但是到最後,他還是搖了搖頭,道。
而且,天子雖然沒有說具體是什麼事,但是,光從面前的這枚令牌,以及天子的口氣,也可猜測出幾分。
「所謂大好前程,本是因祖父而來,亦因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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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至此而失,得來失去,皆非草民可以左右,故此,草民唯有坦然接受。」任弘躊躇片刻,也沒有多說,只是默默的行禮告退。
看著愣在原地的任弘,舒良這回,卻不能給他太多反應的時間,只得再次催促道。
「草民聽憑陛下吩咐,萬死不辭!」
目光閃動著,朱祁鈺開口道。
「皇爺,此子的品行沒有問題,為了任氏一族的未來,也能拚命,但是,奴婢總是有些擔心,光靠這些,想要在那片地方活下去,怕是不夠,畢竟,那是一片混亂之地,並非朝廷能夠管轄的住的。」
於是,很快他的面前,多了一枚小巧的令牌。
聞聽此言,任弘的臉色有些複雜,雖然明知道在天子面前奏對需要儘快答話。
聞聽此言,朱祁鈺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再次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人,心中倒是多了幾分讚許。
他的確沒有見過舒良本人,但是,這位大名鼎鼎的東廠督公的名號,他肯定是聽過的。
「不敢稱尊,咱家舒良!」
口氣微停,朱祁鈺的目光落在任弘的身上,話鋒一轉,問道。
對於有些人來說,秋天是金色的稻穀,是豐收的喜悅,是火紅成片的楓林,是登高攬勝的開闊,但對於有些人來說,秋天,卻是庭前零落的梧葉,是蕭瑟悲涼的秋風。
這樣的人物,親自將他帶過來,那麼,他口中的貴人,除了當今天子,豈做他想?
無論是哪一種,對於朱祁鈺來說,都是值得讚許的。
到了這個份上,自然也沒有隱瞞的必要,舒良意味深長的望著眼前的任弘,笑著開口道。
作為一個破落侯府的公子,不管是誰要見他,任弘都沒有拒絕的餘地,他不是沒有想著打聽一下貴人是誰,但是過來的人口風緊的很,他也只能從衣著打扮當中,看出來人是一名宦官,而且,看樣子並不是普通的宦官,至於其他的,便再也看不出來了。
但是如今,天子竟然要遣一支孤魂小隊,跟著任弘一塊去,可見這件事情在天子心中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