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東宮之爭(九)
「榮王在東宮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就連聖母都派人過去問話,消息傳出去,朕和朝堂上下的群臣,必定追根究底。」
這話一出,朱見深猛地抬起頭,但是很快,他的臉色又平靜下來,他這次過來,本來也就沒打算隱瞞這件事情,雖然不知道是誰提前將消息泄露了出去,但是,也無所謂了……
「你今天來,是為了保住萬貞兒,但是,卻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對吧?」
進到殿中,朱見深一如往常般,一絲不苟的見禮。
按著吩咐將王勤等一干人都鎖在偏殿當中,梁芳回到內室當中,便見到朱見深已經在宮女的攙扶下起身開始更衣。
這一番話,可謂是將朱見深心中最隱秘的心思直接給戳破了,讓他不由自主的低下了頭。
「你記住,在孤回來之前,不管是誰來要人,拿著什麼樣的旨意,都不準把人交出去,孤不在東宮期間,如若萬侍長有半點差池,那你就等著自裁吧!」
他的確在怨,怨恨所有人!
「臣萬死……」
但是他唯一清楚的一點是,他離不開萬貞兒,幼年出閣,他身上背負的東西實在太多,有來自父母和皇祖母的期待,有來自東宮屬臣的約束,讓他小小的年紀,沒有一日能夠輕鬆的度過。
「侄臣給皇叔父請安。」
短暫的震驚之後,緊接著浮現在朱見深臉上的,就是濃濃的不解和無措……
看著底下平靜的不像是在說自己一樣的朱見深,朱祁鈺的神色有些複雜。
朱見深低頭不語,使得殿中的氣氛越發變得有些凝滯。
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他走上前去,道。
……
「啟稟陛下,侄臣之所以自請廢黜,並非因為父親之死,而是實有失德之舉,自覺難以承天下之重,當萬民之望,故有此請。」
皇祖母因為他在南宮變亂中的選擇而對他冷淡的很,母親住在南宮,他一年都見不上幾次,朝中有無數的大臣時時刻刻的盯著他,時不時的就是一道道彈劾奏疏出現,不管https://www.hetubook•com.com是他做對的,還是錯的,都要好好認錯,說好聽些,叫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說不好聽的,其實就是憋屈。
「殿下,奴婢已經將王公公等人都關押了起來,不過……」
理智告訴他,這是一杯會毀了他的毒藥……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不過奴婢擔心,這畢竟只是個拖延時間的法子,王公公若久未回返,聖母必然會再遣人來問話,如若知道是您下令將人扣押,聖母必定會雷霆大怒,到時候,只怕會更加責難於萬侍長啊!」
一言既出,殿中頓時安靜了下來,就連周圍的侍者,都不由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所以,他怨這位皇叔父,為什麼他不早早的廢了自己,為什麼當初處理完南宮之後,不直接將自己一併打發了……
只有在萬貞兒的身邊,他才能得到久違的舒適和安心,他不知道這種感情是什麼時候開始發生變化的,也不知道時至今日,他到底對萬貞兒是依戀還是別的什麼感情。
雖然說,這是萬貞兒自己也能預見到的狀況,但是,聽到梁芳就這麼直接說出來,她的臉色還是變得越發害怕,整張臉都變得毫無血色。
「就只為了這麼一個宮女?」
「是……為了那個叫萬貞兒的宮女?」
很快,上首天子的聲音降下,道。
沒過多久,朱見深便乘著儀駕,到了乾清宮的門口,遞了請見的帖子進去,他靜靜的站在宮門口,神色如常,讓人看不出喜怒,但是,如果仔細觀察,還是能夠從眉宇之間看到他的一抹愁緒。
可是,這種狀況下,沉默也就代表了承認。
這種情況之下,首先受到責難的,必定是萬貞兒。
叩了個頭,他開口道。
一時之間,朱見深也不想再去想,皇帝到底為什麼這麼做,只是深深叩首,道。
一切,也該到了結束的時候了……
「你一直在怨朕!」
然而,見到朱見深這副樣子,朱祁鈺的話卻沒和圖書有停,他低下頭,眼中帶著一絲傷感,但仍舊直接了當的說道。
「免禮吧,太子匆匆而來,所為何事?」
這麼多年的壓抑和痛苦,讓他止不住的產生這些陰暗的想法,但是,同樣也是這麼多年來的悉心照顧和培養,讓他每每產生這種想法的時候,都想扇自己一巴掌。
「梁芳,孤現在要出去一趟,你就留在東宮當中,保護好萬侍長的安全,孤許你一道手令,東宮今日當值的所有侍衛,隨你調用。」
「侄臣不敢。」
「回皇叔父,侄臣本叛逆之人後嗣,能安居東宮儲位多年,實則為皇叔父竭力護持爾,然侄臣德行淺薄,難當其為,去歲冬至,醉后同宮女萬貞兒有私情之事。」
「太子殿下,陛下召見。」
「或許,你還怨朕,為什麼不早早的廢了你,這樣你就可以不用過的這麼艱難,可以理所應當的,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到朕的身上。」
他當然也怨朱祁鈺,怨他為什麼不早早的將朱祁鎮死死囚禁起來,反而讓他安居南宮當太上皇,以致於最後讓他有了機會起兵謀逆。
「更怨朕,縱容朝堂上的那些官員對你肆意攻訐,整日彈劾,讓東宮舉步維艱,卻不聞不問。」
他怨孫太后,怨她為什麼要將自己這個幾歲的孩子推到前台去,承擔如此大的責任;也怨恨朱祁鎮,怨恨他為什麼志大才疏,一場仗能打出北狩這種事情,更怨恨他明明犯了如此大錯,卻還是不肯安分在南宮,非要起兵叛亂。
見此狀況,朱見深嘆了口氣,握住了她的手,溫聲道。
「太子其實……心中一直在怨朕,對嗎?」
殿中再次陷入了安靜當中,朱祁鈺輕輕扣擊著扶手,目光凜冽的看著底下的少年人,問道。
「事過數月,侄臣日感心中不安,一國之儲君,不可縱情聲色之事,然侄臣屢有犯禁,實屬德不配位,故而,特自請廢黜,還望皇叔父另擇賢良為儲,以安天下。」
朱見深的這番話,萬貞兒自然https://m.hetubook.com.com也聽見了,一時之間,心中又是暫時放心的輕鬆和感動,又是對朱見深即將要冒險的擔憂,眼中淚水蘊滿,擔心的叫道。
不知為何,朱見深覺得,皇叔父今天的口氣,也有些不同尋常,不過,他既已下了決心,自然也沒有心思再在意這些細節。
所以他渴望能夠自由的過活,也羡慕永遠能夠在苦難中綻放出花來的劉玉兒,如果說,劉玉兒是他備受壓力下遙不可及的夢,那麼,萬貞兒就像是他現實中重重壓力下唯一的慰藉。
他還怨朱祁鈺,為什麼一直對他悉心栽培,視若己出,甚至在南宮之變后仍然保留了自己的太子之位……讓他連怨恨對方的時候,心中都帶著濃濃的愧疚。
說到底,這畢竟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哪怕經過了再多的明槍暗箭,但是,面對這樣的狀況,他還是難以掩藏自己的情緒。
朱見深的臉色有些發白,手中的拳頭越捏越緊,手心當中充滿了汗水,即便是剛剛在坦誠自己和萬貞兒的私情時,他都沒有緊張,但是此刻,他的的確確在緊張……因為這位皇叔父所說的,正是他心中最隱秘的想法。
「朕聽說,太子聽聞鎮庶人病故,心緒激蕩之下驟然昏厥,如今,太子剛剛起身,便來告訴朕,自請廢黜儲位,是覺得朕乃涼薄之人?」
他甚至不敢抬頭看朱見深,立刻就跪倒在地,道。
不錯,他就是這麼想的,這麼多年下來,朝堂上下的攻訐,宮內宮外的議論,讓他始終在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當中度過,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其實也覺得,自己終有一日是要被廢的,所以,這次萬貞兒的事情出了之後,他反而覺得鬆了口氣。
對於萬貞兒,朱見深的感情非常複雜,打從他年幼時候開始,萬貞兒就一直陪伴在他的身邊,他三歲上就出閣讀書,身邊接觸最多的,就是萬貞兒和覃昌,梁芳這三個人。
「奴婢相信殿下……」
他很清楚現在的局面是什麼樣的,作和*圖*書為一個東宮太子,尚未成婚就先有了侍妾,而且,還鬧出了因精力不濟昏倒的事情,無論是在宮內還是在朝中,都是一件堪稱爆炸性的事件。
說著話,梁芳看了一眼同樣在旁沉默著,卻臉色仍舊泛白的萬貞兒,猶豫了一下,還是道。
這數年以來,隨著南宮變亂,宮廷內外,朝堂上下,一夕之間,局勢驟然大變,雖然說,他安穩的度過了這次亂局,但是,各種明槍暗箭卻不停的接踵而至。
「備駕,去乾清宮。」
話音落下,朱見深猛地抬起頭,臉上帶著濃濃的震驚,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到底聽到了什麼。
這話說的鄭重之極,沒有半點玩笑之意,頓時讓梁芳的額頭上冒出了一絲絲的冷汗。
於是,朱見深長長的舒了口氣,抬頭看著乾清宮的牌匾,邁開步子跟著兩個內侍朝殿內走去。
「到時候,你和萬貞兒的私情暴露在朝堂之上,東宮之位勢必不保,所以,倒不如到朕面前自請廢黜,如此一來,你尚可給自己留幾分體面……深哥兒,你是這麼想的吧?」
「怨朕縱容你父親的野心,最終釀成兄弟相殘的局面,將你陷入到滿朝皆敵的境地。」
這三人當中,覃昌嚴厲,對他的課業要求十分苛刻,梁芳諂媚,會在他煩躁的時候搜羅很多的小玩意來討他歡喜,這二人雖然都對他好,但是,卻很難讓他真正得到放鬆。
「那若是……朕願意幫你保住她的命呢?」
冬至那天,他其實並沒有醉的不省人事,只不過,頭昏昏沉沉之間,他忽然就覺得這般日子過的實在沒什麼意思,剛巧萬貞兒衣不解帶的照顧他,不知怎的,事情就發生了,第二日醒來,看著已成定局的一切,出乎意料的,他心裏沒有懼意,反而有一種發泄壓力之後的釋然。
感受到天子口氣中淡淡的不滿,朱見深心中卻沒有懼意,再度叩首,道。
這副樣子總算稍稍緩解了萬貞兒的緊張,讓她勉強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道。
就像皇帝剛剛說的那樣,他hetubook•com.com自己前來請求廢黜,給皇帝一個台階下,也算是給自己留幾分體面,可是,讓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的這番心思,竟然被皇帝看的清清楚楚,而且,就這麼毫不留情的擺到了檯面上。
「殿下放心,奴婢一定誓死保護好萬侍長的安全。」
如此一來,他就可以毫無心理負擔的怨恨對方,將對方當做一個純純粹粹的假仁假義的偽君子,而不用讓自己如此痛苦,在道德和私心當中左右徘徊,備受折磨……
於是,朱見深鬆開萬貞兒,輕輕的吐了口氣,略顯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威嚴之色,目光落在一旁的梁芳身上,道。
「侄臣失德,前來自請皇叔父廢黜侄臣儲君之位!」
陽光透過殿門,將朱祁鈺的身影拉的長長的,剛好將朱見深遮蔽其中,朱見深依舊跪在原地,但是,聽到這句話,他不由自主的抬起頭,看著負手而立的皇帝,袖子里的拳頭緊緊的捏了起來,最終,他也沒有開口說話。
繼續跪在地上,鄭重的磕了個頭,朱見深伸手摘下自己頭上的皇太子冠,開口道。
不知過了多久,朱祁鈺重重的嘆了口氣,道。
「殿下……」
「你今日來,不單單是為了保萬貞兒,更重要的是,在你心裏一直覺得,朕早就想廢了你,只是缺一個借口而已。」
他邁步向前,一步步向著朱見深的身邊走去,繼續道。
於是,朱見深安慰的看了她一眼,隨即便不再繼續停留,開口道。
一陣冷風吹過,讓朱見深裹了裹身上的披風,與此同時,兩個內侍自殿中而出,恭敬的躬身開口。
「貞兒,你放心,孤不會讓你有事的。」
於是,朱祁鈺轉過身,低頭看著對方,道。
說白了,他這個太子,雖然有儲君之位,可日子卻過的如履薄冰,時時提心弔膽,有時候他甚至會想,這種日子,或許也並不比被廢掉好多少。
見此狀況,朱祁鈺站起身來,緩緩向前,走到殿門處,目光遙望著遠方,負手而立,背對著朱見深,聲音中卻略帶一絲感傷,道。